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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年前,初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后的周一,我没去上学。

前一天晚上,我对妈妈说:“我明天起不来了,头疼。”

妈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她看着我,问:“你到底怎么了?这学期你请了多少次假了?”

“我就是不想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请假”的名义待在家里。后来,我就不用请假了——我休学了。

休学手续是爸爸去办的。他回来那天,把一张纸拍在茶几上,声音很响:“现在满意了?”

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轻松。再也不用在天还没亮时爬起来,不用面对那些我怎么也解不出来的数学题,不用在体育课上假装自己没被同学排斥。

妈妈哭了好几天。她总说:“你才十三岁,不上学能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最开始,我整天睡觉、打游戏、看视频。爸爸早上出门前会敲我的门:“我上班去了。”晚上回来时会再敲一次:“我回来了。”除此之外,我们很少说话。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妈妈推开我的房门。那时候是夏天,房间里拉着窗帘,很暗。“小宣,”她说,“你表叔的超市缺个理货的,你去帮帮忙吧。不要你整天去,就下午去几个小时。”

我想拒绝,但看到妈妈眼角的期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给钱吗?”我问。

“给,一天五十。”

表叔的超市在城中村,不大,但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我的工作很简单:把顾客弄乱的商品摆回原位,检查保质期,有时候帮忙搬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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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表叔领着我熟悉货架。他指着最上面一层:“这些重的饮料箱子,你别自己搬,叫我或者你表哥。”

超市里有个常客,是个老奶奶,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买两个馒头。有一次,她盯着酱油货架看了很久。

“奶奶,您找什么?”我问。

“我记得以前有种黄豆酱油,三块五一瓶的,怎么找不到了?”

我在货架最底层找到了,只剩两瓶。递给她的时候,她笑了,缺了颗牙:“谢谢小伙子,我眼睛花啦。”

那天我特别高兴,回家的路上买了根冰棍。原来帮别人找到想要的东西,是这种感觉。

在超市干了三个月,我攒了点钱,除了有时候嗜睡和忘记事情,总体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更重要的是我有了第一笔钱。

生日那天,妈妈做了红烧肉,爸爸给我买了个新手机。吃饭的时候,爸爸忽然问:“超市还去吗?”

“表叔说夏天过了就不太忙了,让我不用天天去。”

爸爸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要是想学点什么,跟我说。”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我想学什么。

(二)

休学的第二年,我迷上了骑自行车。爸爸有辆旧山地车,我每天早上骑出去,没有目的地,就是一直骑。

有一天我骑到了郊外,看见一片废弃的工厂。厂房很旧,窗户都没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我停下车,走了进去。

厂房里空荡荡的,地上有碎玻璃和生锈的铁钉。阳光从破屋顶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在一堆废料旁坐下,忽然觉得这里很像我的脑子——又空又乱,但偶尔有光透进来。

从那以后,我常去那个废弃工厂。我会带本书,或者就坐在那儿发呆。有一次下小雨,我没带伞,躲在屋檐下。雨滴从破洞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我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头发长了,胡子也冒出来了,像个大人,又不像。

“我到底在干什么?”我问水洼里的自己。

水洼不会回答。

第三年春天,妈妈生了场病,住院一周。爸爸医院家里两头跑,我负责做饭送饭。

妈妈住的是三人间,靠窗的病床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穿着病号服,膝盖上放着课本。他妈妈在旁边削苹果,小声说:“歇会儿吧,刚做完检查。”

男孩摇摇头:“下个月就中考了,落下的课得补上。”

我送饭去的时候,男孩的妈妈和我妈搭话:“你家弟弟没上学?”

妈妈虚弱地说:“他……在家休息。”

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好奇,也有别的什么。我突然觉得脸上发烫,放下饭盒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让我想起初一那次发烧,妈妈半夜带我去医院,我靠在她肩上,她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举着输液瓶。那时候我觉得,生病也挺好,至少不用上学。

可现在,我看着病房里那个看书的男孩,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妈妈出院后,家里的气氛变了。她不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学,爸爸也不再提“未来”之类的话。他们好像接受了,接受我就这样待在家里,一天天,一年年。

我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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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个周末。

表哥结婚,全家去喝喜酒。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坐在角落里。亲戚们挨个过来问:“小宣,现在在做什么?”

妈妈勉强笑着:“他……身体不太好,在家调养。”

一个远房婶婶嗓门很大:“哎哟,这么大了不上学怎么行?我儿子在深圳打工,一个月八千呢!要不让小宣跟他去?”

爸爸的脸色很难看。宴席过半,我去洗手间,回来时听见妈妈在和姑姑说话,声音带着哭腔:“我也不想这样……可他门都不出,我能怎么办?”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手脚冰凉。

回家的车上,谁都没说话。快到家时,爸爸忽然说:“小宣,我们谈谈。”

我们坐在客厅,妈妈给我们倒了水,然后进了卧室,关上门。

“五年了,”爸爸开口,“你今年十八了。法律规定,父母抚养义务到十八岁为止。”

我心里一紧。

“我不是要赶你走。”爸爸好像老了很多,两边都是白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能永远这样。你得选条路:回去上学,学门手艺,或者找份正经工作。但不能再在家待着了。”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的声音很小,药我已经越吃越少,但我还是不敢面对未来。

“那就试!”爸爸的声音突然提高,“试错了没关系,但你不能连试都不试!”

那天晚上我没睡。凌晨四点,我打开电脑,搜索“初中复学”。很多页面跳出来,有的说可以,有的说很难。我一条条看下去,天渐渐亮了。

早上七点,我敲开父母的房门。他们显然也没睡好,眼睛都是肿的。

“爸,妈,”我说,“我想回去上学。”

妈妈愣住了。爸爸看着我:“想清楚了?”

“我想从初二开始重读。”我顿了顿,“可能跟不上,可能被同学笑话,但我想试试。”

妈妈突然哭出来,捂着脸。爸爸的眼圈也红了,他点点头:“好,我去打听。”

(三)

复学的手续比想象中麻烦。我原来的初中说学籍保留期过了,不能直接回去。爸爸跑了好几天教育局,最后找到一所郊区的中学愿意接收,但要从初二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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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前一天,妈妈给我买了新书包、新文具。她一边整理一边说:“跟不上也别急,慢慢来。”

爸爸递给我一个盒子,里面是块手表:“别迟到了。”

开学第一天,我五点就醒了。校服是问表弟借的,有点短。站在镜子前,我看着里面那个既像少年又像青年的自己,心跳得很快。

妈妈坚持要送我到校门口。下车前,她拉住我:“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我背好书包

“小宣,”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不管怎样,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妈妈就很骄傲了。”

我点点头,推开车门。

学校比我想象的小,操场是水泥的,教学楼只有四层。我找到初二(3)班的牌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我才推门进去。

班主任是个中年女老师,姓王。她向全班介绍:“这是新同学,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我看到了那些脸,那么年轻,那么陌生。我比他们大了五岁,坐在最后一排,膝盖都快顶到课桌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一元二次方程,我翻开课本,那些数字和符号像天书。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推过来一张纸条:“你多大了?”

我在下面写:“十八。”

他瞪大眼睛,然后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下课铃响时,我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打闹、说笑。我靠着墙,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很不真实。

“小宣?”王老师走过来,“还适应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笑了:“不急,慢慢来。有困难就找我。”

那天放学,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书包有点重。路过表叔的超市时,我看见老奶奶又在买盐。她认出了我,眯起眼睛笑:“上学去啦?”

“嗯,”我说,“上学去了。”

她点点头:“好,上学好。”

走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才掏出钥匙。饭菜的香味从门缝飘出来,妈妈在厨房里喊:“回来啦?洗手吃饭!”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回头看了我一眼:“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我把书包放下。

饭桌上,妈妈不停给我夹菜:“多吃点,用脑呢。”爸爸问了几句学校的情况,我没说太多。

晚上,我翻开数学课本,从第一页开始看。很多概念我都忘了,看得头昏脑涨。十点多,妈妈轻轻推开门,放下一杯牛奶:“早点睡。”

我看着那杯牛奶,热气慢慢升起来。五年了,我终于又有了“作业”,有了“明天要上学”这件事。

关灯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也许我还是跟不上,也许我会再次放弃。但至少今天,我走进了教室,坐在了课桌前。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这个夜晚和过去五年的无数夜晚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完全不同。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

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感觉是新开始。

作者/小宣要好好学习

编辑/Ly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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