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被撕成两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风从窗户灌进来,碎纸片飞到我脚边。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的半张卷子还在抖。
“满分?”他的声音很大,“沈博雅,你上次月考语文才78分,这次突然考满分,你觉得谁会信?”
全班鸦雀无声。同桌赵晓妍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弯腰去捡地上的碎片,手指碰到纸面时,突然想起奶奶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博雅,成绩出来没?奶奶还等着看呢。”
01
高二下学期的半期考,我考了语文满分。
这个分数我自己也没想到。成绩单贴在教室前面的公告栏上,红色的“150”刺眼得很,像一簇火苗。
早自习的时候,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奶奶的病。
上周日我去医院看她,她瘦得厉害,脸上的皮都皱在了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
但她笑得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博雅,奶奶听说你快考试了,可得好好答。”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她又说:“等你成绩出来,给奶奶看看。”
我说好。
送我来学校的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车子开出老远了,他才突然开口:“你奶奶的病,不太好。”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看到这个满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奶奶知道了,肯定高兴。
但我没想到的是,林老师比我爸还先知道这个分数。
那天上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林老师踩着铃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试卷,脸色铁青。
他没像往常一样喊“上课”,而是直接走到我课桌前,把卷子拍在桌面上。
“沈博雅。”他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能听见,“你起来。”
我站起来,心里有点发虚,但表面上尽量平静。
林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举起那张卷子:“你告诉我,这卷子是你自己写的?”
这话一出来,全班都安静了。后桌的人伸着脖子往我这边看,几个平时跟我关系不错的同学面面相觑。
我说是。
林老师冷笑了一声:“那你说说,最后那道大题怎么答的?”
我愣了一下。最后一道题是古文默写和翻译,要求的是《赤壁赋》里的一段。那段老师上课没讲过,但我奶奶教过我。
“我自学的。”我说。
“自学?”林老师把卷子翻过来,指着最后那道题的答案,“这一段,全文默写加逐句翻译,一个字没错,连标点符号都对。你跟我说自学?”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林老师把卷子折起来揣进兜里,说:“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然后他转身走上讲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讲课。
但那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一响,我就跟着林老师去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在最里面,窗前堆了一摞批改过的作业本。
他坐在椅子上,把卷子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沈博雅,老师不是针对你。”他的语气稍微软了点,“但你这次考得太离谱了。你上次才78,这次突然满分,中间差了72分。你自己说,这合理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说了又有什么用?
林老师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这样,你先回去上课,这事我再查查。”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拐角,赵晓妍正等在那里。她见我出来,赶紧凑过来问:“怎么样了?”
我说没事。
她不信:“你那卷子真的是自己写的吗?”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难过。连她都不信我。
“是我写的。”我说。
赵晓妍张了张嘴,没再追问。她可能是不好意思,也可能是觉得我在撒谎。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发呆。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面反光。我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红砖墙,突然想起奶奶家那栋老房子。
房子很破,但奶奶会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春天的时候,她在院墙边种一排牵牛花,紫色的,爬得满墙都是。
我小时候老爱摘,她也不恼,只是笑着说:“别摘多了,留着给蜜蜂采蜜。”
奶奶教过我很多古诗,大部分是她年轻时学的。她说她当民办教师那会儿,一天到晚跟学生一起背课文,背了一辈子,到现在还记得。
“博雅,你可别学那些偷奸耍滑的。”她常说,“书是给自己读的。”
想到奶奶,我心里踏实了一点。但很快又慌起来,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如果林老师认定我作弊,我的成绩就会被取消。
那奶奶怎么办?
她还在等我给她看那张满分卷子呢。
02
第二天,事情闹大了。
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导主任就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喊了一声:“沈博雅,出来。”
我心里一沉,跟着他去了教导处。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教导主任、林老师,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年级组长。
林老师先说了一遍我的“作弊”理由:平时成绩一般,突然考满分;最后一道题超纲,没有老师的讲解不可能答出来;而且我拿答案的方式——
“有同学反映,”林老师说到这,看了我一眼,“考试前晚自习的时候,你翻过赵晓妍的课本。”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我没翻她的书。”我说,声音有点抖。
教导主任没理我,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卷子:“那你解释一下,这道题你是怎么答出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天在办公室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我自学的,我奶奶教过我。”
“你奶奶?”
“她以前当过老师。”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很微妙。教导主任又问:“那你奶奶现在在哪?”
“在医院。”我说,“她生病了。”
教导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件事我们会继续调查,但你今天的考试成绩暂时冻结。”
“什么意思?”
“就是先不录入系统。”林老师在旁边补充,“等查清楚再说。”
我站在那,感觉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透了。
那天放学后,我没回家,而是去了医院。
奶奶住的是县里的中医院,条件一般,病房里摆了三张床。她靠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正闭着眼睛打点滴。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到是我,笑了:“博雅来了?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又问:“成绩出来了吧?考得咋样?”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没出来。”我说,“老师说卷子还没批完。”
奶奶没起疑心,只是“哦”了一声,又说:“那要抓紧啊,别等太久。”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我爸正好下班回来。他穿着工装,手上全是泥,一进门就往厨房钻。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嗯。
“你奶奶咋样?”
“还行吧,今天精神不错。”
我爸没再说话。他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剩菜,放微波炉里热。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累。
“爸。”我叫了一声。
“嗯?”
“我……”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算了,说出来又能怎样?他帮不了我。
“没事。”我说,“我先去写作业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放学都去医院。奶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但每次看到我,她都会强撑着笑。
“博雅,奶奶想出院。”有一天她突然说,“住在这里闷死了,花冤枉钱。”
我说你住着吧,治好了再说。
她摇摇头:“治不好了,奶奶心里清楚。”
我看着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眼睛凹陷下去,但看我的眼神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柔。
“博雅,奶奶想看你考一回满分。”她说,“就一回。”
我忍着没哭,使劲点头。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赵晓妍。
“晓妍,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帮我考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晓妍才说:“你疯了?”
“我不是作弊。”我说,“我是说……我做了一份卷子,你帮我改改,看看有没有错。”
赵晓妍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吧。”
那天晚上,我把奶奶教我的那些古文全翻出来,重新默写了一遍。
从《赤壁赋》到《滕王阁序》,从《出师表》到《陈情表》,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凌晨三点。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份手写的卷子带到学校给赵晓妍。她看完,眼睛瞪得很大。
“全对。”她说,“一个错都没有。”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赵晓妍问,“这些老师没讲过啊。”
“我奶奶教的。”我说。
赵晓妍看着我,眼神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沈博雅,你真行。”
03
我以为事情会慢慢过去。
只要我熬过这段时间,等到真相大白,一切就好了。
但我想错了。
那个周五,年级大会上,教导主任当众宣布了一个消息:“关于高二(3)班沈博雅同学语文考试作弊一事,经调查属实,现决定取消该同学本次考试成绩,并给予全校通报批评。”
我坐在座位上,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调查属实?
我根本没做过的事,怎么就“属实”了?
会后,我去找教导主任理论。他很冷淡地看着我:“沈博雅,你的卷子我们找人核对过,确实与另一位同学高度一致。我们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我接过来一看,上面抄着我卷子上的那道古文题。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从赵晓妍的课本上找到的。”教导主任说,“她自己也承认了,说你看过她的课本。”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赵晓妍?
“我不信。”我说,“我要跟她对质。”
教导主任想了想,同意了我的要求。他让一个老师把赵晓妍叫来。赵晓妍来了,低着头,不敢看我。
“赵晓妍,你跟我说实话。我什么时候翻过你的课本?”
赵晓妍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你说话啊!”我急了,“你为什么要害我?”
“够了。”教导主任打断我,“沈博雅,你再这样我们就要请家长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但又无可奈何。走出办公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赵晓妍。她依然低着头,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不通赵晓妍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是同桌,平时关系挺好,她有什么理由害我?
第二天,我没去上学。
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看奶奶给我写的那本手抄本。
上面是她一笔一划抄的古文,字迹工整漂亮,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心意。
我妈来敲门:“博雅,吃饭了。”
我说吃不下。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那天下午,我爸回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敲开我的房门,递给我一杯水。
“听说你出事了?”
我点点头。
“咋回事?”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说了:“我没作弊。”
我爸看了我一会儿,说:“我知道。”
我愣住了。
“你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他说,“你要真抄了,不会只考个满分。你要真抄了,早就考第一名了。”
我笑了,笑完又想哭。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你奶奶不知道这事吧?”
我摇头。
“那就别让她知道。”我爸说,“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
但当天下晚,事情还是传到了奶奶耳朵里。
我忘了是哪个亲戚说的,还是医院里的病友传的。总之,奶奶知道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博雅,你奶奶……你奶奶她……”
“怎么了?”
“她知道了你的事,一口气没上来,现在在抢救。”
我感觉世界一下子塌了。
04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奶奶已经出了抢救室。
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了,但不能再受刺激。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双手抱住头,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
我妈陪着我,眼睛红红的:“你别怪奶奶,她也是心疼你。”
我没说话。我怪谁呢?怪赵晓妍?怪林老师?还是怪自己?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学校。
我知道赵晓妍上午有两节自习课。我在教学楼下面等她,等了快半个小时,她才从楼梯上来。
看到我,她愣住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绕开。
我拦住她。
“赵晓妍,我们谈谈。”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还是跟我去了操场边的小亭子。
“你为什么害我?”
我问得很直接。她没回答,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奶奶住院了。”我说,“因为你。”
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我不明白,”我说,“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赵晓妍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你说啊!”我急了,“你知道我奶奶现在什么情况吗?她快不行了!”
赵晓妍终于哭了出来。她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断断续续地说:“是林老师……林老师让我这么说的。”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他说……他说如果不按他说的做,就给我爸打电话……我爸会打死我的……”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爸?”
赵晓妍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他让我替他证明,说你看过我的课本……他说这样就不会有人追究了……我没办法……”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真正的幕后黑手是林老师。
他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不惜让赵晓妍撒谎栽赃我。
我想起他那天在办公室说的话:“老师不是针对你。”
不是针对我?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害我?
赵晓妍还在哭,哭得蹲不住,直接坐到了地上。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说恨她吧,她也身不由己。说不恨吧,她又确实害了我。
“你走吧。”我说。
赵晓妍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来,低着头跑掉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我转过身,走进了林老师的办公室。
05
林老师正在改作业,看见我进来,愣住了。
“有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人教了我一年多的语文,我一直觉得他严厉归严厉,但至少是个好老师。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看错了人。
“赵晓妍都告诉我了。”我说。
林老师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告诉你什么了?”
“她说是你让她撒谎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响。林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沈博雅,你还年轻,不懂这其中的利害。”他慢悠悠地说,“你这次考满分,对我影响很大。”
“什么影响?”
“我是班主任,学生的成绩就是我的成绩。”他说,“但如果一个学生突飞猛进,别人会怎么看?他们会以为我以前没把他教好。”
我愣住了。原来他争的是这个?
“所以你就要毁了我?”
“不是毁了你,是维护班级的秩序。”林老师说,“你想想,如果每个学生都像你这样不按常理出牌,那老师还怎么教?”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可笑。
“你毁了我奶奶。”我说。
林老师愣住了:“什么?”
“我奶奶病了。她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没抢救过来。”
林老师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欠我一个道歉。”我说。
林老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对不起。”
他说得很轻,轻到我几乎没听清。但我知道他说了。
“我可以走了吗?”我问。
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林老师,你已经不是个好老师了。”
他没说话。
从学校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突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家?还是去医院?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爸,我想转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我不想在那个学校待了。”
我爸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当天晚上,我爸真的去了一趟学校。他穿着一身工装,刚从工地上下来,满身泥水。他没换衣服,直接去了校长办公室。
后来我听我妈说,我爸那天跟校长谈了很久。
他说他的儿子没有作弊。他说他有证据。他说如果不给他一个交代,他就去上访。
校长一开始还很硬气,说学校已经处理完毕,这事翻不了案。
我爸没多说,直接掏出了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两百万。”他说,“够不够你们盖一栋楼?”
校长愣住了。
“我不求什么。”我爸说,“我只要一个真相。查清楚我儿子的卷子到底是不是他写的,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害他。查清楚了,这钱就是学校的。”
校长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给我三天时间。”
06
三天后,真相大白。
学校请来了市里的语文教研组长,对我的卷子进行了重新鉴定。教研组长看完后,当场拍板:这份卷子没有任何问题,每个字都是学生自己写的。
至于那道超纲的古文题,教研组长说:“这道题的答案很到位,不仅正确,而且有自己的见解。非常难得。”
林老师站在旁边,脸色像一张白纸。
然后学校又调出了考场监控。监控显示,我在考试过程中一直埋头答题,从来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任何疑似抄袭的动作。
最后,是赵晓妍的证词。她说出了实情:那本课本上的字条是林老师让她放的,那份所谓的“抄袭证据”是伪造的。
一切都在三天之内水落石出。
那天下午,我爸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校长在电话里说了很多,大意是: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沈博雅同学确实是被冤枉的,学校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希望你们不要再追究了。
我爸听完,只说了一句:“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林老师?”
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会给他一个处分。”
“什么处分?”
“这个……还要开会讨论。”
“讨论?”我爸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提个条件:第一,开除林老师。第二,给我的儿子恢复成绩。第三,全校大会上公开道歉。”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校长说了句“尽量”,就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他满脸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儿子。”他说,“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他点点头:“林老师被开除了。你的成绩也恢复了。明天,校长会在早操大会上公开道歉。”
“那我也要转学。”
我爸看着我:“为什么?”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了。”我说,“林老师也好,赵晓妍也好,我不想再见他们。”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明天我就给你办手续。”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想哭。
“爸,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帮谁?”
07
第二天一早,我在教室里收拾东西。
事情的结果已经传遍了全校。
早操大会上,校长当着两千多人的面,宣读了学校的处理决定:撤销对沈博雅同学的处分,恢复其考试成绩,给予林老师开除处分。
念到最后,校长加了一句:“我代表学校,向沈博雅同学及其家长,表示最诚恳的歉意。”
台下很安静,没有人鼓掌。
我站在宿舍楼下面,背着一个书包,拎着一个行李箱。赵晓妍追了上来:“沈博雅,你要走?”
“对不起……”她说,眼泪又掉了下来,“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很复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恨她?好像也谈不上。原谅她?我又做不到。
“你好好念书吧。”我说,“别再做这种事了。”
她使劲点头。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往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我爸的车停在那里。那辆破面包车,车窗上还贴着去年的年检标志。他坐在驾驶座上抽烟,见我来了,把烟掐灭,打开车门。
“上车。”
我把行李箱扔进后备箱,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两年的学校。红色的教学楼,绿茵场,门口那块写着“市第一中学”的大牌子。
我在这里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吗?好像没有。
“去哪?”我爸问。
“随便。”我说。
我爸没说话,一脚油门,车子驶出了校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赵晓妍打来的,我一个都没接。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妈,奶奶怎么样了?”
“还行,精神比以前好点。今天还念叨你呢。”
“那……她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被冤枉的事。”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我们没告诉她细节,只说查清楚了,你没做错事。她听了很开心。”
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博雅,你真要转学?”
“嗯。”
“转到哪里去?”
“还没想好。”
我妈叹了口气:“那你自己好好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心里空落落的。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我爸找了个朋友,帮我联系了县一中。县一中离我家很近,骑车只要二十分钟。学校的条件很一般,不如市一中好,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开学那天,我爸送我去报到。
新学校很大,但设施很破,操场上的跑道还是煤渣铺的。教学楼也很旧,墙壁上爬满了青苔。
我们去教务处办手续,教务处的老师看了我的资料,有些惊讶:“你是从市一中转来的?”
“成绩这么好,怎么想到转来我们学校?”
“离家近。”我说。
那老师看了我爸一眼,没再追问。
手续办完,我背着书包去了新的教室。教室在三楼,推门进去时,全班同学都扭头看着我。
班主任是个快五十岁的女老师,姓王。她冲我笑了笑:“新同学来了,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陌生的面孔,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我只说了:“我叫沈博雅,多多关照。”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老师把我安排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我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蓝天,心里说不上是开心还是难过。
新同桌也是个男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老实。他主动跟我搭话:“你是哪个学校转来的?”
我说你猜不到。
他还想再问,但上课铃响了。
王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语文课。她讲得挺好的,语气很温和,跟林老师完全不一样。
我翻开课本,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
08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生活好像恢复了正常。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车去学校,上课、吃饭、写作业、回家。日子重复又重复,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一样。
但我的脑子里,一直都有一件事放不下。
奶奶。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打电话给我了。我妈说她身体好了一些,能下床走动,但精神头还是不太好。
我想去看看她,但又不敢去。
因为我怕她一看到我,就想起那件事。
国庆节,我终于鼓起勇气,骑着车去了医院。
奶奶换了病房,搬到了二楼。我推门进去时,她正靠在床上看窗外的风景。
“奶奶。”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笑了:“博雅来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的手很瘦,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和骨头。
“你瘦了。”我说。
“瘦点好,舒服。”她笑了笑,“你呢,功课跟得上吗?”
“还行。”
“新学校习惯吗?”
“习惯。”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奶奶听说了,你被冤枉的事。”
我心里一紧:“妈告诉你了?”
“我没怪你。”她说,“奶奶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奶奶只想问你一件事。”她抓住我的手,“那张满分卷子,真的是你自己写的吗?”
我使劲点头。
她笑了,笑得很满足:“那就好。”
“奶奶,你还想看那张卷子吗?”
她愣了一下:“还能看到吗?”
“你等等。”
我起身跑出去,骑着车冲回家,翻箱倒柜地找那张被撕碎的卷子。终于在一个旧书包里找到了碎片,我捧着它们,骑着车又冲回医院。
奶奶接过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看了很久。
“好字。”她说,“跟奶奶教的差不多。”
“博雅,”她抬起头看着我,“你这辈子,做什么事都不要亏心。亏心的事,做了会后悔一辈子。”
我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奶奶伸手擦掉我的眼泪:“哭什么?奶奶还没死呢。”
我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奶奶待到很晚。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讲她年轻时教书的事,讲她怎么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写毛笔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光,像年轻时一样。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天空中挂着几颗星星,不怎么亮,但很安静。
我骑着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慢慢往回骑。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放下了。
又好像更重了。
09
十月中旬,学校突然传了一个消息:市一中的“博雅楼”要落成了。
消息是赵晓妍发来的。她加了我的微信,隔三差五就会发些消息过来,我大部分时候不回,但也没拉黑她。
她说那栋楼建好了,就在学校大门口,六层楼,外墙是红色的,很气派。
她又说,校长想把楼命名为“博雅楼”,因为是我爸捐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件事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捐楼,我知道,但他从来没说名字的事。
我打电话问我爸:“那栋楼真是以我的名字命名的?”
我爸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怎么?不好?”
“不是不好……只是……”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我爸说,“那又不是你盖的。”
他的话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点得意。
“爸,”我说,“谢谢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这孩子,突然这么肉麻干啥?”
我笑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房间的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已经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
我掏出手机,翻到奶奶的电话,拨了过去。
“奶奶,你知道吗,市一中有一栋楼,叫‘博雅楼’。”
“真的?”她声音很虚弱,但透着惊喜,“以你的名字命名的?”
“这孩子,”她笑了,“真了不起。”
我听到她笑,心里也踏实了。
“奶奶,”我说,“寒假的时候,我带你去看看那栋楼吧。”
“好。”她说,“奶奶等着。”
10
十月末,奶奶走了。
那天是周四,我正在上课。王老师把我从教室里叫出来,告诉我这个消息。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安详地合上了眼睛。我妈坐在床边哭,我爸站在走廊里抽烟,脸色很难看。
我一个人走进去,坐在奶奶床前。
她看起来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她拼好的卷子,放在她枕边。
“奶奶,”我说,“我来看你了。”
她当然不能回答我。
但我觉得,她应该听到了。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洒在坟前的草地上,金色的,很好看。
来送葬的人不多,但村里的人都来了。老老少少,站了一排。大家都说奶奶是个好人,教书一辈子,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全国各地。
我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那是一张老照片,拍得很模糊,但笑得很慈祥。
“奶奶,”我在心里说,“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葬礼结束后,我一个人在奶奶的坟前坐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味道。
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她教我背古诗的情景。
“博雅,跟着奶奶念: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真聪明。”
我睁开眼,眼泪流了下来。
“奶奶,我想你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王老师见我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我进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新同桌问我:“你没事吧?”
他又问:“要不要帮你补课?”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补。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晚自习,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同学们都走了,整个教室空荡荡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奶奶那本手抄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她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博雅,愿你这辈子,活得堂堂正正。”
我把手抄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站起来,看着窗外。
天黑了,但远处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很暖。
我想起奶奶说过的话:书是给自己读的,路是给自己走的。
是啊。
不管走到哪,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记住这句话。
我关掉灯,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脚步声回荡着。
走到楼梯口时,我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我。
“沈博雅!”
我回过头,看见赵晓妍站在校门口,冲我挥手。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她的眼睛红红的,“听说……”
“没事了。”我打断她,“都过去了。”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但我没回头。
我知道,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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