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席卷,山河动荡,故人相逢总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旧梦。辗转千里的流亡路上,多少昔日旧识,都已湮没在兵戈尘沙里。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却怎么也想不到,彼此会在异乡的风雨中蓦然重逢。
四目相对,眼底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又有苦难磨炼的唏嘘。万千心事无从说起,于是便借着一盏昏灯、几杯残酒,慢慢叙述半生漂泊的滋味。下面分享陈与义和友人夜坐长谈,写下了一首佳作,朴实无华,雄浑苍凉。
康州小舫与耿伯顺、李德升、席大光、郑德象夜语,以更长爱烛红为韵得更字(1131年) 宋 · 陈与义 万里衣冠京国旧,一船风雨晋康城。 灯前颜面重相识,海内艰难各饱更。 天阔路长吾欲老,夜阑酒尽意还倾。 明朝古峡苍烟道,都送新愁入橹声。
陈与义,号简斋,江西诗派三宗之一。他早年住在洛阳,以清俊才名列洛中八俊之诗俊,诗风承江西派精工法度,兼具冲淡闲远之致。北宋覆灭后,他跟随逃难的人群南渡,备尝流离之苦,诗风自此脱尽雕琢,直追杜甫沉郁风格。
南宋绍兴元年的一个春夜,岭南康州(今广东肇庆市德庆县)的西江水面上,一叶小舫载着五位从北方辗转而来的旧朝文士,在凄冷的风雨中夜话。此时这位41岁的简斋先生的衣袂上,早已沾满了一路漂泊的风霜。诗人一时间心潮澎湃,于是即兴吟诗。
题目是说:南宋绍兴元年,在康州江面的小船上,我与耿伯顺、李德升、席大光、郑德象四位旧友夜坐长谈;众人相约以 “更长爱烛红” 五字分韵赋诗,我分得 “更” 字韵,写下这首诗。
诗的大意是:
从万里之外南渡而来的,皆是汴京旧朝文士;满城笼罩着风雨,大家相聚在城下一叶小舟之中。如今天下动荡、世事维艰,我们都已饱经沧桑;在灯影下细看容颜,需要重新辨认,方能相识。
长天辽阔,前路漫漫,不禁生出迟暮之感;夜色将尽,杯酒已空,满腔情意却愈发浓烈,倾吐不尽。待到明日,船过苍烟缭绕的古峡水路,那些新添愁绪都将伴着橹声,在江面上悠悠绵延。
五位夜话之人,皆是北宋末年的朝堂旧僚,他们与作者或是洛阳同乡,或是患难与共的知己。他们曾在旧都的琼林苑中同赴春宴,也曾在宣和的玉津园里一起赋诗,不过谁也不可能想过,再会之地竟是岭南偏远小城边的一叶扁舟上。
起笔采用对比手法,万里是迢遥的逃难路程,从汴京到岭南,数千里山河,每一步都踩着乱世的尘埃;衣冠是代表他们曾是北宋的士大夫阶层,是承平时代的文雅清流。昔日的繁华已成隔世旧梦,过往的同朝故人已成天涯幸存者。
风雨既交代了天气状况,又象征了靖康之变后整个国家的遭受灾难。万和一的体量对比,旧与今的时间落差,在强烈的对照中,展现出乱世飘零的局促与艰难。
颔联将镜头从室外拉进舱内,落到五个故交的脸庞。漂泊数年,大家都被岁月与苦难改换了容颜,重相识不是指初见的生疏,而是呈现出重逢的恍然,更是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的错愕与唏嘘。
中原陆沉,生民涂炭,士大夫辗转南迁,一路退至岭南。陈与义更是历经洞庭风涛、南岭瘴疠,每个人都在这场国难里,饱尝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危。作者没有铺陈具体的苦难细节,只以“饱更”二字加以概括,却比千言万语更有重量。
颈联抒写诗人感慨,抬头是辽阔长天,低头是未尽长路,不惑之年的诗人,在多年的流亡生涯里,逐渐生出迟暮之感。“吾欲老”三字,既有对漂泊生涯的倦怠,又有对复国无期的怅惘,更有对年华虚度的慨叹。
尽管夜已深沉、酒盏已空,故人相谈的情意却愈发真挚浓烈。乱世之中,故人重逢的慰藉,是支撑士人们走下去的微光。酒可以饮尽,话却说不完,家国之思、身世之感、前路之叹,都在倾谈里彼此分担。
结尾宕开笔墨,虚写明朝离别的画面。天亮之后,众人又将各自踏上旅途,客船经过峡谷时,摇橹的声响里应该会裹着新添的愁绪。新愁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重逢后再次别离的怅惘,也是前路未知的忐忑,更是对归乡无计的沉郁。
作者景结情,浑然无迹,将抽象的愁绪揉进橹声之中,显得余味无穷。相比于杜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的厚重感慨,陈与义的结尾更添了几分幽渺凄清,也很契合宋诗内敛思致的风格。
全文没有描写铁蹄践踏的画面,也未描绘背井离乡的场景,却又处处显示出时代的影子,个人身世之悲与国家兴亡之痛完全融合,正是杜甫诗史精神的南宋回响。陈与义以简洁扫繁缛,以雄浑代尖巧,最平实的语言,写出了最沉重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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