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长安平康坊。李林甫躺在病榻上，已经起不来了。杨国忠从蜀地赶回来，跪在床前。李林甫流着泪，把后事托付给他。这个掌控朝堂十九年的人，到死都以为自己安排好了退路，他想不到，他还没下葬，杨国忠就开始动手了。
哥奴岂郎中材邪
李林甫小名哥奴。唐朝宗室疏属。曾祖是长平王李叔良，高祖李渊的从父弟，听着显贵，可到他那辈已经远得不能再远。父亲只做到扬府参军。
他靠善音律入仕，千牛直长起步。舅父楚国公姜皎帮了忙，但早期不太顺。
想当司门郎中。托人找侍中源乾曜说。源乾曜一听就摇头。原话记在《旧唐书》里——"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哥奴哪配当郎官？给了个谕德的闲职打发了。
一个宰相公开说你不配，搁一般人可能就认了。李林甫没认。
他后来靠宇文融引荐，做到御史中丞，再往后，开始走另一条路——勾结宦官和嫔妃。
《旧唐书》原话——"厚结托中官妃家。伺上动静。无不知之。"连皇帝身边的厨子、婢女他都厚结，玄宗想什么，他提前知道，奏对自然"常称旨"，皇帝觉得这人有本事。
他通过武惠妃表态，愿意保护寿王。武惠妃"阴为内助"，又搭上了裴光庭之妻武氏。武氏是武三思的女儿，跟李林甫有私情，武氏通过高力士——高力士本出武三思家——给李林甫铺路。多方布局。层层铺垫。
开元二十二年，李林甫拜相，从此一坐十九年。
一雕挟两兔
拜相之后，头一件事是排挤张九龄和裴耀卿。
废太子的事，玄宗想废太子瑛。张九龄切谏，说太子国本，不能凭喜怒就废。李林甫当面不吭声，退下来跟宦官说——"家事何须谋及于人。"皇上的家事，何必跟外人商量？
牛仙客封赏的事，玄宗要封牛仙客实封，张九龄反对，李林甫表面答应一起争，进见时一言不发，退下来把张九龄的话泄露给牛仙客，对散布"天子用人，何不可者"。两面三刀玩到极致。
结果。张九龄、裴耀卿同日罢相，李林甫代九龄为中书令。
《新唐书》写了个画面，三个宰相站一起，裴耀卿和张九龄弯腰低头，李林甫在中间，昂首挺胸，一脸得意，"喜津津出眉宇间。"旁观者窃窃私语——"一雕挟两兔。"
一只老鹰夹着两只兔子，这外号够毒。
罢相诏书下来。李林甫嘻皮笑脸问了一句"尚左右丞相邪？"还当左右丞相吗？说完"目恚而送乃止"。瞪着眼目送两人离开。公卿大臣吓得发抖。
然后是立仗马。
补阙杜璡上书言政事。李林甫贬他到下邽当县令。杀一儆百，然后跟谏官说了番话。《新唐书》原话——"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
你们没看见仪仗队里的马吗？整天不叫，吃三品好料，叫一声就赶走，后来想不叫？来不及了。
谏路断绝，从此没人敢说话了……
盛冬汗沾衣
李林甫干了件影响深远的事。改变边将任用制度。
唐朝原来用忠厚名臣当边帅，干得好就入朝当宰相。出将入相是条正常通道，李林甫怕这些人威胁自己。于是上奏。
《资治通鉴》原文——"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
翻译过来，文官当将军怕死。不如用寒门和胡人，胡人勇猛。寒门没后台，都不会来抢我的相位。
玄宗同意了，安禄山由此上位。专掌平卢、范阳、河东三镇兵权。十四年不调。
《资治通鉴》评了一句——"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安史之乱的根子就在这。
可有意思的是。安禄山怕李林甫。怕到什么程度？
《资治通鉴》原文——"禄山于公卿皆慢侮之，独惮林甫。每见，虽盛冬，常汗沾衣。"
大冬天见李林甫，汗湿透衣裳。
为什么？因为李林甫比他还狡猾，每次交谈，总能说出安禄山心里想的事。安禄山叫他"十郎"，又敬又怕。安禄山回范阳后，留部下骆谷在京师，骆谷奏事回来，安禄山先问"十郎何言？"听到好话就高兴，听到"十郎说大夫该好好检查自己"——反手据床，喊"我且死！"
李林甫活着，安禄山不敢动，李林甫一死，杨国忠上位，安禄山根本不把杨国忠放眼里。矛盾激化。反了。
说句实在话，安史之乱的锅不能全扣李林甫头上。他改制度确实埋了雷，可杨国忠的逼迫是直接导火索。玄宗晚年怠政是根本原因，把一个朝代的崩溃归到一个人身上，省事，但不准确……
斫棺剔珠天下冤
《新唐书》记了一个细节。李林甫家有间屋子叫"月堂"。形如偃月，每回要陷害谁，就搬进去住，琢磨怎么整。如果高兴地出来，那家人就完了。
月堂、口蜜腹剑、立仗马、一雕挟两兔，一个人活出这么多词，也算另一种本事了。
李林甫晚年病重。扶病跟着玄宗去华清宫，走不动了，玄宗在阁上远远招手，他不能起身，让人代拜。
杨国忠从蜀地回来，到床前拜见。李林甫流泪托付后事。没几天死了。
死后清算来得极快。
杨国忠本来恨他，暗中唆使安禄山揭发，安禄山派阿布思降将入朝，告李林甫跟阿布思约为父子，有异谋，李林甫的女婿杨齐宣吓坏了。反过来作证说岳父搞厌胜之术诅咒皇上。
玄宗大怒。下诏夺官爵。《新唐书》原文——"斫棺剔取含珠金紫。更以小槥。用庶人礼葬之。"
砍棺材、抠珠子、剥紫衣、换小棺、庶人礼。
诸子流放岭南黔中，家产籍没，诸婿贬官。
可《旧唐书》末尾跟了一句——"及国忠诬构，天下以为冤。"
天下人觉得冤，不是冤他没干坏事，是冤杨国忠构陷的力度过了头，李林甫确实阴险。可"与蕃将约父子谋反"这条，是编的。搞厌胜之术，是女婿被吓出来的证词。
玄宗后来入蜀路上，跟给事中裴士淹评历任宰相。说到李林甫，一句"是子妒贤疾能，举无比者"，这人妒贤嫉能，举世无双。裴士淹问，陛下既然知道，为什么用他那么久？
玄宗默然不答。
不答。因为答案不好看……
回头看他这十九年。行政上确实有章法，《旧唐书》说"每事过慎。条理众务。增修纲纪。"《新唐书》承认"练文法，其小小纲目不甚乱"。升迁调动有规矩可循，财政上也搞了实事。
可他把谏路堵死了，把张九龄这类人赶走了，把边将制度改了，给安禄山铺了路。这些代价，国库存粮几石米补不回来。
他也不学无术。《旧唐书》记了两件笑话。选人判语里写"杕杜"二字，他不认识"杕"，问人"此云杖杜，何也？"把"杕"读成"杖"。舅子姜度生了儿子，他手书贺信写"闻有弄麐之庆"。把"弄璋"写成"弄麐"。玩弄獐子，客人看了掩口偷笑。
一个不学无术的人，能坐稳十九年宰相，靠的不是才学。是算计。
口蜜腹剑这四个字，《资治通鉴》写得明白——"世谓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剑。"从此成了成语专用，两千年往谁身上一套，谁就是奸臣样板。可奸臣不是一天炼成的。是玄宗给了他十九年……
李林甫改变边将制度用胡人，到底是固位之私，还是对府兵制崩溃的务实应对？动机和结果哪个更要紧？
安禄山怕李林甫怕到盛冬汗沾衣。这怕的是权术，还是怕的是"比我更狡猾"？一个贼怕另一个贼，说明了什么？
玄宗明知李林甫妒贤嫉能，却用了十九年。到底是被蒙蔽，还是心甘情愿？那个默然不答，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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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引用典籍
《旧唐书·李林甫传》卷一百六
《新唐书·奸臣传上》卷二百二十三上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卷二百一十四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一》卷二百一十五
《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二》卷二百一十六
《新唐书·安禄山传》卷二百二十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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