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全是汗。
嫂子宋春梅端着一杯白酒站起来,嗓门大得整个厅都能听见:“今天这顿嫂子请了,大家吃好喝好,别跟我客气!”
酒桌上二十多个人都鼓掌叫好,大姑笑着点头,舅舅竖起大拇指。
何钰彤在我耳边低声说:“账上礼金我估了十七万,酒席顶多三万。她稳赚。”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宋春梅那张笑得灿烂的脸。
三天后,家族群弹出一条群收款。
每人三千块,收款人:宋春梅。
何钰彤气得把手机摔沙发上。我没吭声,翻开手机备忘录,找到一个文件,截了三秒。
发送。
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宋春梅的名字。
01
满月酒那天,我一大早就被何钰彤拽起来换衣服。
县城最好的酒楼,门口停得满满当当。宋春梅穿了件大红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站在门口记账本。
“来了啊,小叔子。”她笑盈盈地接过我手里的红包,掂了掂,“自己家人,还这么客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红包里装着一千块,是我和何钰彤商量好的一笔数。
在县城,普通亲戚随礼五百,直系亲属一千到两千。我给一千,不高不低,面子上过得去。
往里走的时候碰见大姑李凤仙,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嫂子这回可舍得下本,包了二十桌,光定金就交了一万。”
何钰彤在旁边搭话:“那说明嫂子有面子嘛,人缘好。”
大姑点点头,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知道大姑在想什么。
宋春梅嫁进来五六年了,周围人都知道她的为人。做事情看着大方,实际上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就搞过一次。说好她请客吃饭,结果吃完饭让大家AA,大姑当时脸色就不太好。
但今天这场合不一样,满月酒是大事,她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反悔吧。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舅妈和小姨已经在那儿坐了,几个人正在算礼金的数目。
“我随了八百。”舅妈压低声音说,“你嫂子那本子上记着,我看了一眼,厚厚一本。”
小姨撇嘴:“我随了六百,昨晚上跟老头子吵了一架,他说太多了,我说满月酒一辈子就一回,多随点不丢人。”
她们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酒席的档次。
这酒楼是县城最好的,一桌标准价一千五,加上烟酒茶水,一桌至少两千。
二十桌就是四万。
舅妈倒吸一口凉气:“那宋春梅岂不是要倒贴两万多?”
小姨摆摆手:“她又不傻,礼金收回来不就够了吗?”
“哪有那么好收的。”舅妈摇头,“有些人是来吃酒的不随礼,有些人随个三五百,二十桌下来能收回两万就不错了。”
我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也有点犯嘀咕。
正想着,宋春梅端着一杯酒走过来,身后跟着大哥李强。
大哥换了身崭新的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被宋春梅逼着穿的。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宋春梅举起酒杯,“感谢各位亲戚朋友赏光,今天就是个高兴的日子,大家吃好喝好,这顿宋春梅请了,谁都别跟我抢啊!”
话音刚落,几个亲戚就跟着起哄,说嫂子大气。
大哥在旁边憨厚地笑着,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大姑也笑着举杯,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宋春梅这一套说辞,说得越好听,她就越担心后面有猫腻。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吃完赶紧走。
桌上有红烧肉和清蒸鲈鱼,何钰彤给我夹了一筷子,小声说:“你嫂子今天笑得格外开心,肯定收了不少。”
我嚼着肉点点头。
何钰彤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记账本我瞄了一眼,好几页都写满了,没个十万八万下不来。”
“你管她收多少,那是人家的事。”我说。
“是人家的事,但她今天说的话你可记住了。”何钰彤看着我,“她说请客,说的是‘请’。”
“记着呢。”我拍拍她的手。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大姑拉住我,低声说:“浩子,你嫂子今天这出戏唱得有点大,你心里有个数。”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说请客吗?”
大姑叹了口气:“但愿吧。”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翻了翻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大姑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春梅辛苦了,今天办得不错。”
宋春梅回了个笑脸:“大家开心就好。”
底下好几个亲戚都点了赞。
我翻了翻手机,关掉了群聊。
何钰彤在旁边刷视频,突然说:“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宋春梅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全是满月酒的现场图。配文:“感恩所有亲朋好友,今天很开心。”
我划了划屏幕,看到底下有人评论:“发了多少红包啊?”
宋春梅回复:“还行吧,哈哈哈。”
何钰彤盯着那行字,哼了一声:“还行吧,财不漏白是吧。”
我没搭话,但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宋春梅这个人,做事总让人摸不透。
当年大哥李强娶她的时候,我们家凑了八万彩礼,她娘家一分陪嫁没给。
后来她生孩子,大姑给了一万红包,她转头就发朋友圈晒。
大姑嘴上不说,但跟我妈说过,觉得这个儿媳妇太“显摆”。
我妈当时说:“显摆就显摆吧,只要对强子好就行。”
可问题是,她对大哥真的好吗?
我有时候去大哥家,看到大哥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刷手机。大哥工资卡被她管着,每月只给五百块零花钱。
大哥一米七五的大男人,兜里连包烟都买不起。
但那天我没想那么深。
我关了手机睡觉。
三天后,那条群收款弹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02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单位上班,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家族群。
宋春梅发了一条群收款。
金额:3000元。
备注:满月酒席费用平摊。
收款人数:10人。
我看了一遍没反应过来。
又看了一遍。
何钰彤在微信上发来一条消息,连续几条感叹号:“她什么意思?不是她请客吗?!”
我没回,先往上翻了翻群聊记录。
宋春梅早上八点发的,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底下有人默默交了,显示“已支付”。
大姑没说话。
小姨没说话。
舅舅也没说话。
我看了看已支付的名单:二姨朱珂、三叔、四婶、堂哥……都是平时跟宋春梅走得近的亲戚。
我退出群聊,给何钰彤打电话。
“你说她到底想干什么?”何钰彤的语气很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请客,现在倒好,还得让我们平摊三万一桌?”
我压低声音:“你先别急,看看别人怎么说。”
“别人怎么说?别人都交了!”何钰彤声音都变了,“你二姨第一个交的,三叔第二个,四婶第三个……”
“交了就交了,我们也可以交。”我说。
何钰彤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她说:“我不是心疼那三千块,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收了多少礼金你心里没数吗?大姑说至少十七万,她转头让我们平摊酒席钱?这算哪门子请客?”
我夹着电话,翻回群聊页面,看到大姑终于发了条消息。
“春梅,你搞错了吧?那天你不是说请客吗?”
宋春梅回得很慢,隔了十分钟才出现:“大姑,当时是那么说,但后来算了一下账,实在撑不住。家里最近困难,强子生意赔了,实在不好意思。”
大姑没再回。
但我知道大姑肯定窝了火。
她今年六十八,一辈子最讲规矩,最恨的就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我挂了何钰彤的电话,又翻了翻朋友圈。
宋春梅没发新的动态,但她的背景墙换成了满月酒当天拍的合照。
照片里她坐在主位,笑得满脸开花,怀里抱着新生儿,旁边坐着大哥。
大哥的表情很奇怪,没有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个男人,老婆收着十几万礼金,还得让亲戚平摊酒席钱,他心里能好受吗?
但我又想了想,大哥这个人,从小就是闷葫芦,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当年我爸走的时候,他哭都不哭,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晚上的烟。
第二天早上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这种人,越是难受,越不吭声。
正想着,手机震了。
是大姑。
“浩子,你嫂子这事儿你怎么看?”
我犹豫了一下:“大姑,我说实话,心里不太舒服。”
“我也有点不舒服。”大姑的声音很低,“但我想了一下午,还是觉得不要闹大了。你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管不住她。闹大了丢人的是你大哥,不是她。”
“那三千块我交?”我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自己决定。”大姑说,“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嫂子这人,你跟她争一个回合,她就能跟你争十个回合。值不值得,你自己掂量。”
说完大姑挂了电话。
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街道,楼下公交车按着喇叭,行人慢悠悠地走。
我看了十分钟窗外的风景,拿起手机,准备转账。
三千块,就当买个消停。
但就在我打开转账页面的时候,何钰彤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激动:“李浩,你别转钱!先别转!”
我停下手指:“怎么了?”
“你等着,我给你发个东西。”
两分钟后,何钰彤发来一个文件。
是一个录音文件。
03
我戴上耳机,点开了那个录音。
刚开始是一片嘈杂的人声,杯子碰撞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然后是清晰的说话声。
“哎呀姐,你这回可赚翻了,二十桌酒席,礼金收了十几万吧?”
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听着很年轻,像是宋春梅的妹妹宋慧。
接下来是宋春梅的声音:“别乱说,哪有那么多。”
“别装了,我都看见了,那本子都快记满了。”宋慧笑着说。
“那是当着人面写的面子账。”宋春梅压低声音,“有些人是来吃酒不随礼的,有些人是随礼少的,真正的大头还得看娘家人。”
“娘家人你管他们要多少?”
“一个两千,不多吧。”
“两千还不多?”宋慧惊讶道,“你家亲戚随多少?”
宋春梅笑了一声:“我家那些穷亲戚,给他们面子才请他们来吃酒,还真以为白吃白喝啊?礼金我全收了,酒席钱让他们平摊,一个都跑不掉。”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摘下耳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沉默了很久。
又打开听了第二遍。
第三遍。
然后我拨通了何钰彤的电话:“这个录音,你什么时候录的?”
“满月酒前一天。”何钰彤说,“我从洗手间出来,路过她娘家人那个包厢,她跟她妹妹在里面说话,门没关严。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顺手按了手机录音。但没想到她真会干出这种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怕你冲动。”何钰彤说,“我想着,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请客,总不会翻脸不认账吧。谁知道她真翻脸了。”
我不说话了。
何钰彤小心翼翼地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不……”何钰彤犹豫了一下,“我们就在群里把那句‘给你们面子才请你们’放出去?”
“不行。”我说,“放出去,大哥的脸往哪儿搁?”
“那就不放了?”
何钰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浩子,我觉得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她说了那种话,不把我们当人看,你还给她转三千?”
“那你想怎么办?”
“咱们想个办法,让她自己认账。”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靠窗的空调嗡嗡地转着。
桌面上摆着茶杯,茶已经凉了。
我拿起手机,打开录音文件,看了又看。
把它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然后我给在餐饮公司上班的老同学发了条微信:“兄弟,帮我查个账。上周末满月酒那家酒楼,二十桌的标准价是多少?”
过了十分钟对方回了:“我帮你问了,那酒楼的标准价一桌一千五,含酒水。”加上一个清单。
“就是它了。”
又过了几分钟,对方发来:“他们还有整包优惠,二十桌打包价两万八,含饮料不含烟酒。”
我算了算,再加上烟酒,也就三万左右。
宋春梅说是三万五,多报了五千。
何钰彤说的十七万礼金,如果属实,她净赚十四万。
十四万。
让我给她转三千块平摊酒席钱?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发呆。
心里堵得慌。
是什么滋味?
不是心疼钱,是觉得心寒。
宋春梅嫁进我们家五年,我们从来没亏待过她。逢年过节,大姑买礼物,我妈给红包,一家人待她跟亲闺女一样。
可她呢?
背地里说我们是“穷亲戚”,说“给她面子才请我们吃酒”。
我越想越难受,使劲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昏黄。
我拿起手机,给何钰彤发了一条消息:“先别转钱,我有办法了。”
发送完,又看了一下那个录音文件。
心里开始盘算,该怎么用这张牌。
用得好了,能让她自己认错。
用得不好,可能连大哥都搭进去。
04
两天时间,我什么都没做。
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何钰彤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我说不着急,等着。
我知道宋春梅这个人最怕什么。
她最怕的就是丢面子。
满月酒那天风光无限,亲戚群里都知道她请客,现在反悔让大家平摊,已经很没面子了。
但如果她能把钱收齐,就可以把这事糊弄过去。
所以她这两天肯定在拼命催转账。
我猜得没错。
第二天晚上,我在家族群翻了翻记录,看到宋春梅发了三条催缴消息。
第一条是中午:“各位亲戚,酒席钱还没有转齐,麻烦还没转的亲人尽快哦,谢谢大家理解。”
第二条是下午:“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我也很为难,但这次确实花超了,请大家体谅。”
第三条是晚上:“还有三个人没转,我就不点名了,希望自觉。”
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看了下时间,她发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底下几个亲戚回复了:二姨朱珂说“已转”,三叔说“已转”,四婶说“已转”。
大姑一直没说话。
我翻了翻已支付的名单,确实还有三个人没转。
一个是大姑,一个是我,一个是堂妹李芳。
李芳嫁到外省了,平时很少回来,估计还不知道这事。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
何钰彤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就不怕她把钱收齐了?”她终于忍不住问。
“收不齐。”我说,“大姑没转,她不敢逼大姑。”
“那她要是逼你呢?”
“逼我就翻脸。”
何钰彤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知道我平时好说话,但一旦真较真,谁也拦不住。
我这点像我爸。
我爸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平时什么都不计较,谁欺负到头上,就死磕到底。
他走的时候五十八岁,这辈子没求过人,也没被人拿捏过。
我有时候想,我爸要是知道了他儿媳妇在背地里这么说他儿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可能棺材板都压不住。
第三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手机震了。
是宋春梅。
她发了一条私信:“浩子,那个酒席的事情你看到了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还没有转给我哦,是不是忘记了呀?”
我还是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
我听了。
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不满:“浩子,你这什么意思?群里发红包你看到了,私信你你也看到了,怎么就不吱一声呢?”
我关了语音,没回。
到了中午,她的电话打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嫂子”两个字,接了起来。
“喂?”
“浩子,你是不是没看到群里的消息?”她语气还算客气。
“看到了。”
“那你怎么不转呀?”
我没说话。
“浩子?”她叫了一声。
“嫂子。”我慢慢说,“那天满月酒,你是不是说了请客?”
“当时是那么说,但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她的语气变了,“浩子,你哥生意亏了,家里一大摊子事,我不让你们平摊,我也没钱赔。”
“我没让你赔。”我说,“我就是问一句,你是不是说了请客?”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说话不算话?”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李浩,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气?三千块钱你就这么计较?”
“我不小气。”我说,“只是觉得你说一套做一套不太合适。”
“谁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请客了?有本事你去告我啊!”
她骂完就挂了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阳光晃眼,我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发现自己气得浑身发抖。
但我知道不能冲动。
我打开手机里的录音,听了一遍。
又打开老同学发来的账单截图。
心里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但还差一样东西。
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宋春梅这人,你跟她单挑,她嘴硬得很。
但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就慌了。
所以我要等一个人齐的场合。
而那个人齐的场合,两天后就要来了。
大姑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后天周六,我在家做顿饭,大家都来,一家人好久没聚了,顺便说点事。”
底下回复了一串“收到”。
包括宋春梅。
我回了一个“好的”,然后关了手机。
周六,大姑家,就是摊牌的时候。
05
周六上午九点,我开着车,带着何钰彤到了大姑家。
大姑住在县城东边的老旧小区,两室一厅,装修是十五年前的老样子。
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茶几上放着洗好的水果。
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舅舅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杯茶,看到我进来打了个招呼。
二姨朱珂坐在旁边,正在嗑瓜子。
三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在看。
堂妹李芳也从外省回来了,正在厨房帮大姑择菜。
看到我,她笑了笑:“哥,你来了。”
“回来了?”我走进去,“怎么突然回来了?”
“大姑让我回来的,说有重要的事。”她压低声音,“是不是嫂子那事?”
我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李芳叹了口气:“我也看到了群里的收款,我没转,我在等大姑怎么说。”
我心里有数了。
大姑今天叫大家来,八成就是为了宋春梅这事。
果然,大姑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对我说:“浩子,你嫂子还没来。”
“她会来的。”我说。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大姑去开门,进来的是大哥李强,后面跟着宋春梅。
宋春梅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外套,头发扎着,表情看着平静,但眼神有些躲闪。
她进门之后扫了一圈客厅,看到所有人都到了,嘴角微微抿紧。
大姑招呼大家坐下,自己坐在正中的沙发上。
“今天叫大家来,没别的意思。”大姑慢慢开口,“就是前两天群里那个事,我想当面说清楚。”
所有人都安静了。
宋春梅坐在大哥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大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春梅。”大姑叫了一声,“那天满月酒,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宋春梅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大姑,那天我说请客,我说的。但现在确实有困难,强子生意亏了……”
“生意亏了?”大姑打断她,“那你满月酒收了多少礼金?”
宋春梅愣住了。
“我听人说了,你收了至少十七万。”大姑看着她,“十七万,够你吃好几顿满月酒了。”
“大姑,你听谁说的?哪有那么多……”宋春梅急忙解释。
“我没听谁说,我亲眼看到的。”大姑的声音不疾不徐,“那天你记账的本子我翻了一下,一个红包最少两百,最多两千,还有几个大包,加起来不会少于十七万。”
宋春梅的脸涨红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看了宋春梅一眼,她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春梅,我不是要跟你过不去。”大姑放慢语气,“我只是想告诉你,家里人有难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但你不能把人当傻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请客,回来后又要平摊,这不合规矩。”
宋春梅咬着嘴唇没说话。
大哥在旁边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大姑说得对。”舅舅接过话,“春梅,不是我们几个计较那三千块钱,是你这样做让人心寒。你说请客,我们就开开心心来吃了。你让大家平摊,大家也愿意帮你凑这个钱。但你把收礼金的账本藏着,又在群里催缴,这叫什么事儿?”
宋春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时机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大姑,舅,我有个东西想给大家听一听。”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宋春梅也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点开手机备忘录,找到那个录音文件。
“这个录音,是满月酒前一天录的。录的人是我老婆,何钰彤。”我看了看何钰彤,她点了点头。
然后我按下了播放。
录音从手机扬声器里放出来,音量不大,但客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些穷亲戚,给他们面子才请他们来吃酒,还真以为白吃白喝啊?礼金我全收了,酒席钱让他们平摊……”
我按了暂停。
客厅里瞬间死寂。
宋春梅的脸色从红变白,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大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
大姑端在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你……”宋春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关掉手机。
“嫂子,这句话是你说的吧?”
06
客厅里的气氛像被冻住了。
宋春梅的脸由白变红,像是要滴出血来。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发抖。
“李浩,你……你录音?你竟然录音?”她声音尖厉起来,“你偷听我说话?”
“不是偷听。”何钰彤接过话,“你跟你妹妹在包厢里说话,门没关,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我觉得这句话很重要,就顺手按了录音。”
“你凭什么录我?你这是侵犯我隐私!”
“隐私?”何钰彤笑了,“你在包厢里当着妹妹的面说要让我们平摊酒席钱的时候,怎么不说隐私?你在群里催大家转三千块的时候,怎么不说隐私?”
宋春梅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大姑:“大姑,你看看他们,他们背着我录音!这算什么一家人?”
她的脸色很难看。
大半辈子当家做主,最恨的就是窝里斗。
但现在她没拦着我。
“春梅。”大姑开口了,声音很轻,“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宋春梅张了张嘴,本想否认,但录音摆在那儿,她否认不了。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大哥在旁边一直沉默,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眶红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浩子,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跟着他走到阳台上。
门一关,客厅里的声音被隔绝了。
大哥靠在栏杆上,低着头不说话。
我也没说话。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放音乐。
“浩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录音……能不能删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哥,不是我想伤你面子。”
“我知道。”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我知道是她不对,但我没办法。家里生意亏了十八万,催债的天天上门。她说要办满月酒收礼金还债,我没拦她,是我没出息。”
我愣住了。
“生意亏了十八万?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大哥苦笑,“我投了个小工程,包工头跑了,工人工资没发,材料款没结。法院判我赔,房子也抵押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所以你嫂子上次说要办满月酒收礼金,我没拦她。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真的没办法。”
我心里猛地一酸。
这个从小护着我的大哥,现在站在我面前,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愧疚。
他比我大七岁,小时候我被人欺负,他二话不说就去帮我打架。
那时候我觉得他无所不能。
可现在呢?
他现在连个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他,“家里的事,一家人一起想办法不就行了吗?”
“我不想让爸妈丢人。”他说,“爸走的时候说让我撑起这个家,我撑着撑着就撑不动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又放下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很久,我说:“哥,录音我不会放出去。但今天这事,得让你媳妇自己圆。”
大哥点了点头。
我们走回客厅。
宋春梅还坐在沙发上,头低着,谁都不敢看。
大姑看到我们进来,招招手让大哥坐下。
“春梅。”大姑又开口,“我不管强子生意赚不赚钱,也不管你收了多少礼金。今天我只说一句:做人要讲信用。你说了请客,这顿饭就该你出。你要是有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但不能骗人。”
宋春梅抬起头,眼泪掉下来了。
“我错了……”她的声音哽咽,“大姑,我错了……”
她开始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得妆都花了。
“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话,不该让大家平摊……我就是……我就是太急了……”
大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哭。
哭完了,宋春梅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睫毛膏,看着我和何钰彤:“浩子,弟妹,嫂子今天给你俩道歉。那三千块钱不用你转了,我自己出。录音你删了吧。”
何钰彤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小声说:“差不多可以了,她认错了就行。”
但我还是没说话。
我看向大哥。
大哥低着头,双手交叉握着,指节捏得发白。
他对宋春梅说:“你回去吧,我想跟大姑聊几句。”
宋春梅愣了一下:“你……”
“你先回去。”大哥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是他爆发前的最后一刻。
宋春梅咬了咬嘴唇,拎起包,脚步匆匆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大哥趴在桌上哭了出来。
07
大哥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肩膀一抽一抽的,整张脸埋在手臂里。
大姑叹了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
客厅里没人说话。
舅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小姨拿着纸巾递给大哥,大哥没接。堂妹李芳低头玩着手机,眼眶也是红的。
我站在旁边,心里堵得厉害。
从我记事起,就从来没见过大哥哭。
小时候我爸打他,他一声不吭。后来做生意被坑,房子被法院封了,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现在他哭得收不住,像是把这几年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大姑把纸巾塞到他手里:“好了好了,不哭了,都是一个家的人,有什么话不能说。”
大哥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大姑,我不是护着她。她做的事我心里明白,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嫁过来这些年,我什么都依她,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我欠她的。但我不欠她的,我不欠她的……”
他说着声音又哑了。
大姑叹了口气:“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媳妇那件事办得确实不像话,但她也认了错。日子还是要过的,你回去别跟她吵。”
大哥点点头,没说话。
“录音的事,浩子怎么说?”大姑看向我。
我说:“录音我不会放出去,但也不会删。”
大姑皱眉:“为什么不删?”
“留着是个念想。”我说,“让她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随便糊弄过去。”
大姑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行吧,那就留着。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春梅那边我会再跟她说。”
我点了点头。
大姑站起来:“行了,都别坐着了,吃饭吧,我炖了鸡汤。”
大家陆续起身,往餐厅走。
我跟着何钰彤去洗手,她悄声对我说:“你真的不删录音?”
“不删。”我说,“但也不会再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今天看的不是宋春梅的面子,是我哥的面子。”
何钰彤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大姑又提起了还钱的事。
“既然春梅认了错,那些已经转账的亲戚,我想让她把钱退回去。”
舅舅点头:“退了吧,不然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大姑说:“我给她打电话说。”
她掏出手机,拨了宋春梅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接。
大姑皱着眉头:“怎么不接电话?”
大哥在旁边低着头:“可能在忙吧。”
大姑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吃完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大家陆续散了。
我开车载着何钰彤回家,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何钰彤突然说:“浩子,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宋春梅道歉得太快了。”何钰彤说,“她那个人,没那么容易服软。今天这么痛快认错,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想了想,没说话。
何钰彤又说:“她走的时候一个劲儿看你,不是看你哥,是看你。我感觉她在想什么事。”
“想什么事?”
“不知道。”何钰彤摇头,“总觉得她还有后手。”
我握紧方向盘。
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踏实。
宋春梅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打她一巴掌,她绝不会让你白打。今天让她当众丢这么大一个人,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我也留了一手。
录音还在我手机里。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家族群里的消息。
宋春梅没退群,但也没说话。
大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各位亲戚,春梅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之前大家转的账,她会退回。酒席钱由她出。”
底下有人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宋春梅没回。
我关掉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何钰彤靠在旁边,侧过身问我:“如果她真的还有后手,你准备怎么办?”
“那就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
我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烟,烟头的火星在夜风里一明一暗。
“爸。”我叫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爸,家里的事,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他把烟掐了,转身走进了屋里。
我追上去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天还没亮。
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宋春梅发来的。
“浩子,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08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几秒钟。
何钰彤还在睡,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客厅。
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又看了看那条消息。
她主动找我了。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什么事?”
“见面说吧。就我们俩,不带别人。你定地方。”
我想了想:“下午两点,城东那家老茶馆。”
“好。”
我放下手机,心里七上八下的。
说实话,我有点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按她的性格,今天上午就该翻脸,骂我个狗血淋头。可她不但没翻脸,反而主动约我见面。
不对劲。
吃过午饭我换了件衣服跟何钰彤说出去一趟。
何钰彤看了我一眼:“去见宋春梅?”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脸上写着呢。”她坐起来,“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
“那你小心点。”
我点点头,出了门。
老茶馆在城东菜市场边上,开了二十多年了,县城的老人都知道。
下午两点,茶馆里没几个人。
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
茶还没上来,宋春梅就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和牛仔裤,整个人看着憔悴了很多。
在我对面坐下,她喊老板加了一个杯子。
“你想谈什么?”我倒了杯茶推给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急着回答。
“李浩。”她放下杯子,“你那录音,能让我听一遍吗?”
我愣了一下:“你为什么想听?”
“我想听听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我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找到录音文件,按了播放。
“……穷亲戚……给他们面子才请……礼金我全收了,酒席钱让他们平摊……”
三秒,我按了暂停。
宋春梅双手捧着杯子,听完之后一动不动。
“难听吧?”她声音平静得吓人,“难听到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我说的。”
“那天我喝了点酒。”她看着桌面上的杯子,“跟我妹说话的时候,嘴把不住门。”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她抬起头看着我,“不是昨天当着大家的面说的那种道歉,是真的想说对不起。”
她的眼眶有点红。
“我知道你不信。”她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也不信。但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春梅又说:“强子欠钱的事,他没跟我说实话。是他欠了债之后喝酒说漏嘴我才知道的。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十八万,房子抵押了,催债的天天打电话发短信。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所以我想办满月酒,指望能收点礼金补坑。结果发现远远不够,就动了歪心思,想让亲戚们平摊酒席钱。我知道这事儿干得缺德。”
我看着她的眼泪一滴滴掉进杯子里。
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浩,录音你留着吧。”她擦了把脸,“该。”
屋子里安静得很。
过了很久,我开口:“退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钱我已经退了。”她从包里掏出手机,“你看。”
上面是银行转账记录。
名单上的亲戚,每人3000块,全部原路退回。
“大姑说的,我已经都退了。”宋春梅看着我,“这次说话算话。”
“你真退了?”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退了,骗你不是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宋春梅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昨天还在骂我,今天就像换了个人。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拿起杯子也喝了一口。
茶馆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她发梢上的影子微微晃着。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录音文件从加密文件夹里删除了。
“录音我已经删了。”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她一愣:“真的?”
“骗你不是人。”
宋春梅没忍住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坐着喝了第二壶茶。
临走的时候,我拦住了她:“嫂子,你打算跟大哥怎么过下去?”
“不知道。”她说,“先把债还了再说。”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跟我说一声。”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
我站在路边的路灯下,看着宋春梅拐过街角,消失在夕阳里。
手机响了。
何钰彤打来的。
“怎么样?”
“退了,全部退了。”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何钰彤笑了一声:“那她总算干了一回人事。”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凉凉的,吹得人很舒服。
09
宋春梅退钱的消息很快在家族群里炸开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二姨朱珂。她在群里连发三条消息:“钱收到了!春梅真的退了!”
接着是堂妹李芳:“我的也退了,谢谢嫂子。”
三叔:“收到了,春梅有心了。”
四婶:“能退就是好样的,过日子哪有不犯错的时候。”
大姑没说话,只是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但我知道大姑心里是高兴的。
她一辈子讲究的就是规矩两个字。宋春梅能认错退钱,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我看了一圈聊天记录,退出了群。
晚上九点,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大哥给我打了个电话。
“浩子,你嫂子今天下午跟你谈了什么?”
“没谈什么,就聊了两句。”我说,“她把钱退了,我录音也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录音你删了?”大哥的声音有些意外。
“删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停顿了一下:“浩子,谢谢。”
“谢什么?一家人,说这些干吗。”
他没再说话。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呼吸声,然后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何钰彤从浴室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愣愣的样子:“你大哥打来的?”
“嗯。”
“说什么了?”
“没说啥。”
“那就好。”她在旁边坐下,“浩子,你说,咱们这样做对不对?”
“什么对不对?”
“录音这件事。”何钰彤歪头看我,“我们拿录音去逼她,逼她认错退钱,对吧?”
我想了想:“不对。”
“那怎么才叫对?”
“一开始就不该让她办满月酒。”我说,“大哥欠债的事,要是一家人早点坐下来说清楚,根本不会有今天这些事。”
何钰彤点点头:“也是。”
“但现在这样也算好结果了。”我坐起来,“她退了钱,认了错,大哥那边也不用一个人硬撑。一家人的关系虽然裂了,但还能缝回去。”
何钰彤靠在我肩膀上:“你说得对。”
但我知道,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难。
缝裂了的布,终究会有印子。
第二天一大早,大姑给我打电话:“浩子,你嫂子说要把酒席钱自己出了,不退了,就当宴请大家。”
我愣了一下:“她不是说酒席钱她自己出吗?”
“她当时话没说死,现在正式说了。”大姑的声音带着笑意,“你能劝劝她?三万块可不是小数目。”
我哑然失笑:“大姑,她要出就让她出吧。”
“你想好了?”
“她要出,就让她出。”
大姑沉默了几秒:“那行吧。”
挂了电话,何钰彤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姑说什么?”
“宋春梅说要自己出酒席钱。”
“什么?”何钰彤愣了一下,“三万块她全包了?”
“那她不是亏了?”
我笑了:“她收的礼金,够她出十个三万块。”
何钰彤也笑了:“那倒也是。”
那天下午,大姑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春梅说了,酒席钱她出,不用大家平摊。”
底下又是一阵热闹。
二姨朱珂发了三个大拇指。
三叔发了个抱拳的表情。
连一直不说话的舅舅也跟了一句:“春梅有心了。”
我翻了翻群消息,看到宋春梅点了个赞。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谢谢大家体谅,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以后不会了。”
我放下手机,没回。
何钰彤在旁边看着我的手机屏幕:“她认错认得挺干脆的啊。”
“我答应她删录音的时候也干脆。”
何钰彤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天的天很蓝,窗外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我想起了一件事,起身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你那个酒席多少钱?”
“三万。”
“我给你凑两万。”
“不用。”他说,“你嫂子自己出。”
“她哪来三万?”
“她收的礼金,还剩下一万多,凑一凑就够了。”
想了想,还是说:“那钱要是有缺口,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上看远处的楼。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酸涩。
何钰彤从屋里走出来,靠在我身边:“怎么了?”
“没什么。就觉得,一家人,还是不能说假话。”
何钰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手机又震了,是宋春梅。
就四个字:“谢谢,浩子。”
我看了很久,没回复。
但也没删。
有些话,不回复就是最好的回复了。
10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宋春梅退了钱之后,家族群里平静了好一阵子。
没人再提满月酒的事,也没人再提录音的事。
大姑偶尔在群里转发养生文章,二姨朱珂继续发她的广场舞视频。
大哥的生意还在熬。他跟我说过,欠的十八万想三年内还清。
他把房子挂了出去,在城郊租了间便宜的两居室。
宋春梅也没闲着,去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卤菜。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备料,忙到晚上七八点收摊。满月酒之后她对亲戚的态度客气了很多。
见面的时候会主动打招呼,笑盈盈的,不会再阴阳怪气。
有次在超市碰到她,她拎着一袋菜,主动跟我说话:“浩子,晚上来家里吃饭?我炖了你哥爱吃的排骨。”
我愣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我带着何钰彤去了她家。
新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客厅里摆着一束假花,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
大哥在厨房炒菜,宋春梅在旁边帮忙。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没什么特别的话。
但那种安静,反而是最好的。
吃完饭大哥送我下楼,站在路灯下抽烟。
“你嫂子现在踏实多了。”他说,烟头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暗。
“那挺好。”
“浩子,谢谢你那天没把事闹大。”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一家人,说什么谢谢。”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直到我们的车开远。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了翻手机相册。
看到那个录音文件的缩略图,还想翻出来看看,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删了。
我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丢,闭上了眼睛。
何钰彤在浴室里洗衣服,洗衣机嗡嗡地转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线。
我想起了大姑说过的话:“一家人就像地上织的那块布,有了破洞就地补上,越是拉扯破得越大。”
现在看来这句话说得很对。
满月酒那件事之后,一家人的关系确实有了裂痕。
但至少,没撕烂。
有些日子,就是踏踏实实地过下去的。
就像大姑说的,一家人,别管是吵是闹,最后还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就是天大的福气。
我又想起了那个录音。
不后悔删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录音重要得多。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铺满地板。
我翻个身,闭上眼睛,睡了个很安稳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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