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产科的门,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杨嫣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被一个年轻男人搀着从B超室出来。她弯着腰,右手托着肚子,左手紧紧攥着那男人的胳膊。那个肚子,怎么也三个月了。
她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建忠……”
我没吭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体检单,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她抖得不成样子的喊声:“建忠!你听我说!你等一下!”
我没回头。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扶着墙,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上。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逃兵。
01
那天是星期三,我请了半天假去市人民医院做体检。
厂里每年都有免费体检,我一直拖着没去。
车间主任嘛,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往医院跑。
还是儿子俊杰上周打电话来说“爸你去查查吧,你这个年纪了别不当回事”,我才勉强请了假。
早上出门的时候,杨嫣正在厨房煮粥。
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往粥里撒葱花。
我换鞋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去医院了”,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现在想想,她那声“嗯”,是不是带了别的味道。
医院里人很多,产科在三楼,体检中心在五楼。我坐电梯按了五楼,可电梯在三楼停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走廊。
就这一眼,让我看见了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画面。
杨嫣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弯着腰,一只手托着肚子,一只手被一个年轻男人扶着。
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白大褂里面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
他们刚从B超室出来。
杨嫣靠在墙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那个男人低着头跟她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
杨嫣点了点头,然后那个男人掏出纸巾,递给她擦汗。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里的体检单掉在地上,我没捡。我就站在电梯里,隔着五六米的距离,看着他们。
杨嫣抬起头,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血色,跟被人一把抽走了似的。“建忠……”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没说话。
电梯门“叮”一声响了,有人要进来。我弯腰把体检单捡起来,转身,往里走了一步。
“建忠!”杨嫣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建忠!你等一下!你别走!”
她往这边跑了两步,却被那个男人拉住了。男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杨嫣拼命摇头,眼泪都甩出来了。
电梯门缓缓关上了。
我看见杨嫣扶着墙,整个人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嘴一张一合,隔着玻璃门,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口型是在反复喊我的名字。
那个年轻男人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电梯开始往上走。
我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一片空白。五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站了好多人。我走出电梯,觉得腿有点发软。
体检中心的前台护士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她。
她看了看,问我:“先生,您身体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我说:“没事。”
可她看我那眼神,明明是“你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做检查的时候我一直心不在焉。
量血压的时候,护士跟我说两次:“先生,您放松一点,血压有点高。”我点点头,但还是控制不住去想刚才的画面。
想起杨嫣被那个男人扶着的样子。
想起她看见我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
想起她说“建忠”这两个字时,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她是心虚了。
可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为什么还会喊我?她应该巴不得我走才对。
我不抽烟的,那天检查做完,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站在路边抽了三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震了好几次。
杨嫣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一条微信。微信只有四个字:“你在哪里?”
我没回。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回了厂里,下午还有两个会要开。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地响,我坐在办公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桌上摊着一沓图纸,可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杨嫣托着肚子的样子。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护着,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可她明明两个月前才告诉我,她最近身体不舒服,月经也不太规律,可能是更年期提前了。
现在想起来,我真是个傻子。
02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在厂里的宿舍凑合了一晚。说是宿舍,其实就是值班室,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
我躺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杨嫣又打了五个电话,发了七八条微信。我没看内容,也不想看。
我怕看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蹲在洗手间洗脸,听见外面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但一下接一下,很有耐心。
我擦了把脸,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杨嫣。
她穿着昨晚那条裙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红血丝布满了眼白。
她看起来像是一整夜没睡。
我愣了两秒,没说话,转身走回房间。她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都掐白了。
“建忠。”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背对着她,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管上那道锈迹发呆。
“你听我说,”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发颤,“那个男的,是郭明杰。我高中同学,市医院的妇产科医生。他是……”
“他是谁跟我没关系。”我打断她,声音出奇的平静。
“有关系!”她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他……他帮了我很多忙。”
“什么忙?”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啊。”我看着她的眼睛,“什么忙要你穿着病号服跟他一起从B超室出来?”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建忠,我怀孕了。”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棍,狠狠敲在我脑袋上。
“什么?”我也没反应过来。
“我怀孕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三个月了。”
我盯着她的肚子看。那条裙子有点宽松,可仔细看,小腹确实微微隆起了。
“不可能。”我说,“你两个月前还跟我说月经不调,怎么可能……”
“骗你的。”她低下头,“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我不敢。我怕你不同意。”
“同意什么?同意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你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都是泪,“孩子是你的!建忠,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你过。孩子就是你的!”
我靠在墙上,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你说孩子是我的,那你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去医院还要别的男人陪着?”我声音大了起来,喉咙发紧,“你怀孕不是应该高兴吗?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她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在发抖。
“因为我……我身体不好。”她说,“医生说,这一胎如果坚持生下来,很可能……”
她没说完,捂住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看着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可能什么?”
“很可能……”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管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傻了。
“你疯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像人声,“你明知道不能生,你还怀?你不要命了?”
杨嫣使劲咬着嘴唇,把哭声憋回去。
“我想生。”她说,“建忠,你就让我生这一次吧。以后……以后我就不想了。”
“不行!”我吼了一声,“明天就去医院,把孩子打了。”
“我不!”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门框上,双手护着肚子,“建忠,你不能替我做决定!”
“我是你丈夫!我不管谁管?”
“十八年前你也这么说的!”她突然吼了出来,眼泪滂沱而下,“十八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结果我们的女儿死了!”
我愣住了。
十八年了。
十八年来,我们谁都没提过那个孩子。
03
我跌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杨嫣捂着脸蹲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女婴,我只见过一面。
十八年前,我二十六岁,杨嫣二十二岁。那年冬天,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
是个女孩。
白白净净的,眉毛淡淡的,手指头又细又长,像她妈。
可那孩子生下来就没哭。医生抱在手里拍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站在产房外面,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心里慌得要命。
后来一个护士出来问我,说孩子缺氧,问要不要剖。
我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懂,听说顺产对孩子好,就坚持让她顺。
医生说“不行,再拖下去孩子保不住”,我还是咬死了不签字。
结果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抢救了四十分钟,没救过来。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画面。
医生抱着一个紫青紫青的小东西,从产房里走出来,对我说了句什么。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跪在产房门口,额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可我没敢进去见杨嫣。
那是我这辈子最孬的时候。
孩子没了,我不敢面对她。我找了一堆借口,说她需要休息,说她身体弱。其实就是我自己没脸见她。
后来杨嫣住了三天院,我天天送饭,坐在床边陪她,但我们谁都不说那个孩子。
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出院以后,我们的生活回到了正轨。一年后,俊杰出生了,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亲戚朋友都说这孩子有福气,笑得合不拢嘴。
可我知道,杨嫣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坐在床上发呆。我假装睡着了,不敢问。
她偶尔会翻出一个旧木盒子,里面放了什么,从没让我看过。
我以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没想到,那根刺在她心里扎了十八年,不但没拔出来,反而越扎越深。
办公室里,杨嫣蹲在门口哭够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干,整个人摇摇欲坠。
“建忠,”她吸了一下鼻子,“这孩子,我想生。就当……就当是我欠她的。”
“你欠谁?”我嗓子发紧,“欠那个孩子?”
她不说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个孩子走了就走了,”我站起身,走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可你还活着!你不为自己想,你也要为俊杰想想,为我想想!”
“俊杰……”她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俊杰早就不理我了。”
“你说什么?”
“他……”她摇摇头,“算了,不说了。”
“等等,你说清楚,俊杰怎么了?”
杨嫣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知道了。”她说,“他什么都知道。你女儿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我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俊杰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那件事我跟杨嫣谁都没提过,连当年的产检单、死亡证明,我都烧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知道的?”我问。
“我不知道,”杨嫣摇摇头,“但有一年,他翻出了一张死亡证明。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死亡证明。
我记得当年我确实是烧了的。
可杨嫣说她看过……不对。
我想起来了。
那张死亡证明,我烧掉的是复印件。医院开的原件,被杨嫣藏起来了。
她一直留着。
“你留着那张证明?”我声音发抖,“你一直留着?”
杨嫣没说话,低下了头。
“你是不是一直怪我?”我问,“怪我没听医生的话,怪我没签字剖腹产,怪我把那个孩子害死了?”
她没回答。但那个沉默,比回答更残忍。
04
那天杨嫣先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差,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的。
我站在宿舍窗户边,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下午回了家,发现杨嫣没在。我给厂里打了电话请了半天假,坐在客厅发呆。
茶几上放着那沓化验单。
B超单、血检单、心电图,一堆东西。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看见上面打印的“高危妊娠,建议终止”七个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杨嫣今年三十九,不算高龄,可她身体确实差。
前几年为了要个孩子,接连流了三次,每次都要在床上躺好几个月。
医生说她的子宫壁太薄,再怀孕风险很大。
我以为这些年她早就放弃了。
没想到她根本没放弃,而是瞒着我偷偷怀上了。
她把避孕药换成了钙片,骗了我三个月。我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去开门,看见刘桂芬拎着一袋子橘子站在门口。
刘桂芬是我们以前的老邻居,退休之前在人民医院当护士。如今搬走了,但隔三差五还是会来串门。
“建忠在家呢?”她笑呵呵的,“我路过菜市场,看见橘子新鲜,给你家带点。”
“麻烦您了,刘姨。”我接过橘子,请她进来坐。
刘桂芬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了看:“杨嫣不在啊?”
“她……出去了。”
“哦,”刘桂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低声音,“建忠啊,我正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你们家杨嫣,是不是又怀了?”
我手一抖,橘子差点掉地上。
“刘姨,你怎么知道的?”
“嗨,我在医院看见她的。”刘桂芬凑近一点,“就前两个月,我去医院拿药,看见她在产科门口排队。我当时还纳闷呢,她不是那个了吗?怎么又有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她就去过医院?
“刘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看见她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的?”
“对,一个人。”刘桂芬想了想,“不过她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我当时还想跟她说两句话,但她走得急,没看见我。”
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两个月前她就去过医院,可一个月前她告诉我,她最近身体不舒服,可能是更年期。
她是骗我的。
她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骗我了。
刘桂芬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摇摇头,说了句“没事”。
她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还嘱咐我:“杨嫣身体不好,你们多注意点。”
我点点头,关上门,靠在门上,手机突然响了。
是俊杰。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儿子的声音:“爸,你这几天忙什么呢?妈说你俩吵架了?”
“没什么大事,”我说,“你妈跟你说的?”
“不是,昨天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话声音不对劲。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俊杰顿了顿,“爸,你们真没事?”
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真没事,你好好上学,别操心。”
“爸,你别骗我,”俊杰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我都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化验单,沉默了半天。
“俊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妈的事。”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俊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
“爸,你知道了?”
“你妈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她说你看了那张死亡证明。”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俊杰,”我嗓子发紧,“你看了多久了?”
“……六年了。”他的声音低沉得不像二十六岁的人,“爸,我初中的时候就看见了。那天我找东西,翻到了妈的木盒子。里面有一张死亡证明,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
“是那个孩子的,”俊杰的声音明显在发抖,“一张满月照……那个人都没满月,就只剩一张照片了。”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么多年我一直不问,”俊杰说,“我不问你们,就是想装傻,就当那孩子不存在。可爸,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孩子是没了,可我还活着啊!”
“俊杰……”
“你们眼里只有那个死去的孩子,”他说,“从来没正眼看过我。妈有时候半夜哭,我听见了,我不敢问为什么。后来我知道真相了,我更不敢问。”
我靠在墙上,觉得腿发软。
“爸,”俊杰突然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就是那个孩子的替代品?”
“不是的!”
“可我就是这么觉得的。”他说完,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05
刘桂芬那天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她说两个月前看见杨嫣去医院。可我算了一下时间,杨嫣那时候应该刚刚怀上。
她一个人去的。
不是跟那个郭明杰一起。
这说明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市人民医院。
到了医院,我没去找杨嫣说的那个郭明杰,而是先去了产科门诊。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护士,我问她两个月前的就诊记录能不能查。
“不行,涉及病人隐私。”护士一口回绝了。
我站在走廊里,正发愁,突然有人喊我:“建忠?你怎么在这儿?”
我回过头,看见刘桂芬穿了一身白大褂,从办公室出来。
“刘姨,你不是退休了吗?”
“退休了也能返聘嘛。”刘桂芬走过来,“你怎么在这儿?身体不舒服?”
“不是,”我压低声音,“刘姨,我想查个事。两个月前,你看见杨嫣,是在几号?”
刘桂芬想了想:“大概三月十五号,那天我正好来拿慢性病的药。”
三月十五号。
我掏出手机,翻到杨嫣的微信聊天记录。三月十五号那天,她跟我说的是下午有课,要晚点回家。
时间是吻合的。
“刘姨,”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查查,那天她挂了谁的号?看了什么病?”
刘桂芬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
“建忠,你是不是……”
“刘姨,求你帮个忙。”我说,“这事儿关系到我家的事。”
刘桂芬叹了口气,点点头:“行,你等我一下。”
她去了护士台,我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刘桂芬回来了,脸色有点不对劲。
“建忠,”她压低声音,“你媳妇那天挂的是郭明杰医生的号。”
“郭明杰?”
“就是我们院妇产科的副主任,年轻有为,博士毕业。”刘桂芬顿了顿,“开单子写的是……”
“是什么?”
“高危妊娠,建议终止妊娠。”刘桂芬说完,抬头看着我,“建忠,你家杨嫣身体不好,这事儿我们都知道。可她明明知道不能生,为什么还……”
我没听完,转身就往外走。
我一路走到郭明杰的诊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我推开门,看见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
正是那天扶着杨嫣出来的那个男人。
郭明杰看见我,明显愣住了。
“你好,你是……”
“我是杨嫣的丈夫,”我说,“我叫苏建忠。”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苏哥,你好,”他站起身,“杨嫣跟我说过你。”
“她跟你说过我什么?”我盯着他,“说你帮她瞒着我怀孕?”
“苏哥,你坐下,我跟你说清楚。”郭明杰叹了口气,“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郭明杰走到门边,把门关上,然后转身看着我。
“杨嫣第一次来我这儿,是两个月前。她说她又怀孕了,想保胎。我给她做了全面检查,发现她的身体状况非常差。子宫壁薄,宫颈口松弛,还有高血压的征兆。”
“那你为什么不让她把孩子打了?”
“我跟她说了,”郭明杰说,“我建议她马上终止妊娠,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她不肯。”
“为什么不肯?”
“她说她欠一个孩子一条命。”
我心里一沉。
“她跟我说了你们的故事,”郭明杰的声音低了下来,“说了那个十八年前死去的孩子。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保住那个孩子。”
“那难道现在拿命去赌就对了?”
郭明杰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苏哥,”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爱杨嫣吗?”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爱她吗?”
“我当然爱她!”
“可你知道她想要什么吗?”郭明杰的声音很平静,“你想要她活着,这没问题。可她想要的是,用自己的方式,完成自己的心愿。你阻止她,是怕她死。可她觉得,如果她这辈子连个念想都没有,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一个外人,不该多嘴,”郭明杰说,“可杨嫣跟我说了很多。她说她活得很累,一辈子都在后悔。她说她欠女儿的债,她要还。”
“还什么?用命还?”
“那你说,用还能什么还?”郭明杰看着我,“她女儿都没了十八年了,她还能用什么还?”
我哑口无言。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患者家属护士医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只有我,站在走廊中间,像一根被风吹折的树。
我掏出手机,翻到杨嫣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喂?”
电话那头,杨嫣的声音带着鼻音。
“是我。”我说。
“建忠……”她的声音有点慌,“你在哪儿?”
“我在医院。”
“医院?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我顿了顿,“我刚从郭明杰的诊室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杨嫣,”我说,“我现在去找你。你在教室吗?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建忠……”
“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我说,“十八年了,我一直瞒着你。”
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到了再说。”我挂了电话。
06
学校下午放学了,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
杨嫣的办公室在三楼,靠西边。我走上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
我推门进去,看见杨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张照片。
是那个孩子的照片。
十八年前,我在产房外面,只看过那个孩子一眼。那一眼太匆忙了,以至于我现在回想起来,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杨嫣手里的照片,却是清清楚楚的。一个女婴,闭着眼睛,脸色发紫,手上还戴着一只蓝色的小脚环。
“建忠,”杨嫣抬起头,眼睛红肿,“你来了。”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这张照片,是你让护士拍的?”
“嗯,”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照片,“我怕我忘了她长什么样。”
“你一直藏着这张照片?”
杨嫣点点头,把照片收进抽屉里。然后看向我。
“你说你有话跟我说。”
“嗯。”
我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
“杨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那个孩子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她眼睛一颤,没说话。
“那时候我年轻,什么都不懂。医生说剖腹产,我不让。我说顺产对孩子好。我知道,我是不对。”
“你是不对。”杨嫣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可我不怪你。”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当时坚持,也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建忠,”她看着我,“你知道我这些年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个孩子没了。是她没了以后,我们谁都不敢提她。”
“我……”
“你不敢提,是因为你愧疚。我也不敢提,是因为我不能提。每次我想提起那孩子,看见你的表情,我就咽回去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们是夫妻啊,”她看着我,“有什么事不能一起扛?那个孩子没了,我们一起难过不行吗?可你选择一个人扛,我也选择一个人扛。扛来扛去,就扛成了一堵墙。”
她说着,哭了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淌了满脸。
我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她躲开了。
“杨嫣……”
“你走吧。”她说,“我没事。”
“我不走。”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杨嫣,我知道你怪我。我怪我自己。可你不能拿命去赌那个心愿,你要是走了,我跟俊杰怎么办?”
“俊杰……”杨嫣低着头,“俊杰自从知道那件事以后,就不怎么理我了。”
“他觉得他活在那个孩子的影子里。”
“我知道。”
“那你还要再生一个?再生一个,俊杰会怎么想?”
杨嫣愣住了。
“你有没有想过俊杰的感受?”我说,“你心心念念要个女儿,可儿子呢?你把他放哪儿了?”
杨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们欠那个女儿的,已经还不上了。可我们还欠俊杰的,”我声音抖得厉害,“你不能再欠他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杨嫣坐在那里,慢慢地把头埋进胳膊里。
“建忠,”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好累。”
我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得像冬天的铁。
“我知道,”我说,“我都知道。”
那天晚上,我陪杨嫣回了家。
她说她想吃饺子,我说行,我包。
我在厨房里忙活,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我没戳穿她,转过身继续擀皮。
饺子包好的时候,杨嫣站了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建忠。”
“嗯?”
“那个孩子,我真的想要。”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中。
“我知道你担心我,”她继续说,“可我真的想赌一次。不是为了那个死去的孩子,是为了我自己。”
我转过身看着她。
“行,”我说,“你想生,我陪你。”
“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旦身体撑不住,必须终止妊娠。”
杨嫣看着我,眼眶湿润了。
“建忠,”她说,“谢谢你。”
我走到她面前,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别谢我,”我说,“是我欠你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了饺子。她吃得不香,但还是吃了大半碗。
吃完饭,她靠在沙发上,我收拾碗筷。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连续剧,谁都没看。
突然,杨嫣开口了。
“建忠,我想跟你说个事。”
她坐直身体,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那个郭明杰,其实是我找来的。”
“什么意思?”
“他是我高中同学,大学读的医学院。我怀上以后,第一个知道的人就是他。我让他帮我保密,帮我规划保胎方案。我跟他……”
“你跟他什么?”
“我跟他从来没别的关系。”杨嫣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从来没对不起你。”
我洗碗的手停在水槽里。
“我知道,”我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转过身看着她,“我想过你是不是真的对不起我,想过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可我最后发现,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你,”我说,“你活着,你就还活着。这就够了。”
杨嫣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07
俊杰周末还是回来了。
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爸,”他看了我一眼,“妈呢?”
“在屋里睡觉。”我侧过身,“进来吧。”
俊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你们……和好了?”
“算是吧。”
“妈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反应有点大。”
俊杰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爸,”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些话,我一直想跟你和妈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是怪你们。”
我心里一动。
“我是嫉妒,”他说,“嫉妒一个死了十八年的人。”
“我有时候想,要是那个姐姐或者妹妹活着,你们是不是会更开心?是不是就不会像以前那样,一天到晚看着对方,却什么都不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考了大学,很开心。但那几年,我真的很难受。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一个不吭声,一个不吭气。我做错了一件事,你们都不骂我,就只知道看着我叹气。”
他眼睛红了。
“我觉得我是个累赘。一个让你们觉得麻烦又不好扔掉的累赘。”
“你胡说什么?”我声音有点大,“你是我们儿子,我们怎么可能嫌弃你?”
“可你们的表现就是那样的!”俊杰的声音大了起来,“你们心里只有那件事!只有那个死去的人!我算什么?”
我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
他躲开了。
“你妈想把那个孩子生下来,”我说,“她想弥补。”
“弥补什么?她欠那个孩子的,她拿自己命去还?那我呢?她欠我的呢?”
“爸,我是自私,”他说,“我就是不想让你和妈再去管那些事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杨嫣从屋里出来了,穿着那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着。
俊杰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站了起来。
“妈。”
杨嫣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她说,“在学校没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你从小就挑食。”杨嫣声音哽咽了,“妈对不起你。”
俊杰垂下眼睛,没说话。
“妈一直以为,照顾好你就行了。可妈忘了,你也要被人关心。妈对不起。”杨嫣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俊杰站在那里,僵了半天,终于伸出手,抱住了杨嫣。
“妈,你别哭了。你一哭,我也难受。”
杨嫣扑在儿子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没忍住。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
俊杰说,他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早,回家翻东西,在妈的衣柜里翻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里有一张死亡证明,一张照片。
他当时吓了一跳,问同学才知道,死亡证明是死人才有的。
他不敢问我们,就一直憋在心里。后来憋不住了,去网上查,看到很多类似的帖子,说有个姐姐或者妹妹,死了,父母一直放不下。
他说他每次回家,都觉得家里很压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爸妈之间隔着什么东西。
“后来我就不想回来了,”他说,“我想逃避。”
“对不起,”杨嫣说,“妈让你受委屈了。”
俊杰摇摇头,没说话。
第二天,俊杰回了学校。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们。
“爸,妈,”他说,“你们好好的。我挺好的,你们别总是担心我。多看看对方。”
说完,他背着包走了。
我和杨嫣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建忠,”杨嫣突然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
“当初不该想那个孩子。不该让你难过,也不该让俊杰难过。”
我看着她。
“你没有错,”我说,“你只是想让她活着。”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
“建忠,你说,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过去的就是过去了。”
她没再说话。
08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过了一周。
杨嫣的身体还是那样,恶心,乏力,吃不下东西。我每天下班回来给她做饭,变着花样做,她也就吃几口。
她瘦了,瘦得很明显。
有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我看着她,发现她锁骨都突出来了。
“杨嫣,”我说,“周末我陪你去医院复查,行不行?”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末那天,我们去了医院。
郭明杰已经调走了。听护士说,他申请去了基层医院,去了县里。
替他坐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王。王医生翻了一遍杨嫣的检查单,皱起眉头。
“杨嫣,你这个身体情况,不太乐观。”
杨嫣抿着嘴,没说话。
“血压偏高,子宫壁偏薄,还有心脏方面的隐患,”王医生看着她,“我建议你还是慎重考虑。”
“我想生。”杨嫣说。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最清楚,”王医生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给你开一套详细的检查。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们再决定。”
杨嫣点点头。
检查做了整整一个上午。
抽血,B超,心电图,心脏彩超。杨嫣躺在检查床上,脸色白得像张纸。我站在旁边,握着她冰凉的手。
“建忠,”她突然轻声说,“我突然有点怕。”
“怕什么?”
“怕我真的撑不住。”
我握紧她的手:“撑不住就别撑了。”
“可我不甘心。”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你活着就好,”我说,“你活着,我们一家人都在。你要是走了,这家就散了。”
她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滑落。
检查结果要三天后才能出来。
那三天,杨嫣的状态出奇的好。她主动做饭,还收拾了屋子。她甚至打电话给俊杰,问他周末回不回来。
俊杰说回。
他在电话里说:“妈,我回来给你炖汤喝。”
杨嫣笑了。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但很好看。
“建忠,”那天晚上,她收拾完桌子,突然从衣柜里翻出一个木盒子,“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里面躺着那张死亡证明和那孩子的照片。
“你留着吧,”她说,“我把它交给你了。”
我看了看那张照片,又看了看杨嫣。
“你放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放下?哪有那么容易。”她说,“但我会试着放。”
我把木盒子放回她的衣柜里。
“还是你留着吧,”我说,“等什么时候想看了,也能看看。”
她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建忠,”她说,“你好像变了。”
“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
我想了想,笑了笑说:“人都会变的。”
09
结果是周一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陪杨嫣去医院拿检查报告。
王医生把报告递给我们,脸色很严肃。
“杨嫣,”她说,“我看了你的各项数据,说实话,不太理想。”
杨嫣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你的血压偏高,心脏的负荷也很大。如果继续妊娠,到后期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种办法,可以试试。但风险也很大。”
“什么办法?”
“提前剖腹产。在孩子差不多可以存活的时候,提前剖出来。这样你太太就可以不用承受后面的妊娠负担。”
“那孩子呢?”
“孩子会有早产风险,需要在保温箱里住一段时间。不过现在的医疗水平,比十八年前强多了。”王医生看着杨嫣,“你觉得呢?”
杨嫣低头想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行。”
“你确定?”
“确定。只要建忠同意。”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王医生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说:“那行,我给你们安排住院。下周就办手续,我给你排最早的剖腹产手术。”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我们走在街上,路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建忠,”杨嫣说,“你说,那孩子会长得像谁?”
“像你吧,”我说,“漂亮。”
“你净会哄我,”她轻轻笑了一下,“她最好能像你一点,踏实,可靠。”
“我可不想她像我,”我说,“我这人太死板。”
“那才可靠呢。”
我们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那家小公园。
十八年前,我们就是在这个公园里认识的。
那是春天,花开了一树。杨嫣穿着一件白裙子,坐在长椅上看书。我路过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书页吹乱了。
我走过去帮她把书捡起来。
就这样,认识了。
“建忠,”杨嫣突然拉住我的手,“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十八年前那件事,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起走,一起回家。”
“也是。”她笑了笑,“其实也挺好的,对吧?”
“嗯。”我说,“挺好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一起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回到家,我开了门,让她先进去。
“建忠,”她站在玄关,回头看着我,“你后悔娶我吗?”
“不后悔,”我说,“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笑了。
那是我这辈子,看她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10
手术安排在周五。
那天早上,杨嫣起了个大早,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问我:“我这个头发是不是该剪一剪?”
“挺好的,”我说,“不用剪。”
“那我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你和孩子,都得平平安安的。”
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们到的时候,俊杰已经在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妈,”他说,“我炖了鸡汤。”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
“大学哪,天天外卖吃腻了,自己学着做。”俊杰边说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杨嫣舀了一勺,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不错,比我做的好。”
俊杰咧嘴笑了。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
杨嫣换好手术服,躺在推车上,护士把她往手术室推。
我跟在后面,手紧紧握着她的手。
“建忠,”她突然说,“要是我是个男孩就好了,就不用受这么多罪。”
我笑了:“下辈子你当男的吧,我当你老婆。”
“你净瞎说。”她笑了,眼角有泪。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了我。
“家属在外面等。”
我松开了手。
“建忠,”杨嫣突然叫住我,“我有点怕。”
“怕下不来手术台。”
我心里一紧,走过去,蹲在推车旁边。
“你不会的,”我说,“你还要看着俊杰娶媳妇,还要抱孙子。”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我……”她顿了顿,“如果我出不来了,你要好好活着。你要照顾好俊杰,别让他一个人扛事。”
“你别说傻话。”
“你答应我。”
我看着她,眼睛酸得厉害。
“我答应你,”我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你也要出来。”
她笑了:“我尽量。”
护士把推车推进了手术室。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俊杰,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掌心全是汗。俊杰坐在我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但屏幕一直是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王医生走了出来,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
“家属?”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太太……怎么样了?”
王医生摘下口罩,脸上露出了笑容。
“手术很成功。大人孩子都平安。”
“是个女孩。”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软了。
“真的。孩子虽然早产,但各项指标还行,现在在保温箱里。你们可以等会儿去看看。”
我抓着俊杰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你听见没有?你妈平安,你多了个妹妹。”
俊杰也傻笑了,眼眶红红的。
过了一会儿,杨嫣被推出了手术室。
她闭着眼,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我握着她的手,低声喊她:“杨嫣?杨嫣?”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我,虚弱地笑了。
“孩子……”
“是个女孩,”我说,“在保温箱里,很健康。”
她眼里一瞬间涌上了泪水。
“建忠,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我握紧她的手,“你真做到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我想看看她。”
“等你身体好一点,我带你去看。”
“好。”
杨嫣轻轻靠在我肩膀上,睡了过去。手心有温度,不像十八年前那么凉了。
我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窗外,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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