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摆在桌上,签字笔已经拧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落下名字,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人事部的消息:“郭忠,你被裁了,今天下午来办离职。”我愣在原地,手指停在半空。
会议室里二十多双眼睛盯着我,甲方的人在催,林亮在门外冷笑。
我合上合同,对他们说:“不好意思,这单我不签了。”全场炸了锅。
可就在这时,角落里的那个女总裁忽然站起来,脸色煞白,声音发抖:“郭忠,你……你还认得我吗?”
01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郭忠,你被裁了,今天下午来办离职。”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人事经理刘玉珂发来的,连个缓冲都没有,直接就是通知。
我今年四十五岁,在华远重工干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从技术员爬到销售总监,手上签过的合同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亿。
上个月刚谈下来的那个项目,光预付款就是三千万。
怎么突然就被裁了?
会议室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林亮。他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郭总监,还在磨蹭呢?”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人事部的通知你应该收到了吧?别让甲方等太久,你的手续中午之前得办完。”
我没理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甲方代表。
远洋集团来了十几个人,为首的叫周欣雅,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气场压人。
她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十五分。距离签约仪式正式开始还有四十五分钟,现在这个点,公司大部分人刚上班不久。
我拨通了人事部刘玉珂的电话。
响了七声才接。刘玉珂的声音有些心虚,说话吞吞吐吐的:“郭总,这……这是公司高层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什么决定?”我压着火气问,“什么理由?”
“理由……理由写的是‘连续三个月业绩不达标’。”
我差点没把手机摔了。连续三个月业绩不达标?上个月我签了三个亿的单子,这个月远洋集团的三十亿大单也谈下来了,这叫业绩不达标?
“林亮的意思?”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嗯”。
我挂了电话。
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十八年,从毕业就开始在这家公司干。
头三年在车间里爬高爬低,满手机油地搞技术;后来转销售,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外头跑,喝到胃出血,累到腰椎间盘突出,就为了能把公司的产品卖出去。
我以为只要老老实实干活,公司就不会亏待我。
现在想想,真蠢。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回自己的座位。周欣雅看着我,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助理在旁边不停看表,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郭总,你看这合同……”助理开口催了。
我拿起笔,拧开笔帽。手指悬在签名处,停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人事部发来的,这次是一张图片,是盖了章的辞退通知书。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盖章的位置是公司公章,签署人是副总林亮。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林亮。他正端着茶杯喝茶,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郭总?”周欣雅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什么问题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把笔放下了。
“对不起,”我说,“这单我不能签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欣雅的助理第一个反应过来:“郭总,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谈了八个月,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
我没等她说完,把合同合上,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我刚被公司解雇了,现在不是华远重工的员工了。这份合同签了也没用。”
“什么?”助理拍桌站了起来,“你们华远搞什么鬼?签约当天裁员?耍我们是吧?”
其他人也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骂我们公司不靠谱,有人掏出手机打电话汇报。场面一度很混乱。
周欣雅始终没有说话,坐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林亮站起来,装模作样地走过来打圆场:“哎呀,周总,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人事调整,跟我们和贵公司的合作无关。您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新的项目负责人,后续……”
“你闭嘴。”周欣雅忽然站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林亮一下子就愣住了。
周欣雅绕过会议桌,一步步走向我。
她的脸色很白,嘴唇轻微地颤抖着,像是想说又不敢说什么。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敲在我心上。
她停在我面前,距离不到一米。我甚至能看见她眼眶里转动的泪光。
“郭忠,”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发颤,“你……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住了。
抬头看她。这张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化着淡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看着眼熟,但我确定我不认识她。
“你……是?”我试探着问。
她没有回答,伸手从我工牌背面的透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张毕业照。照片上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梳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栋破旧的教学楼前面,笑得很腼腆。
周欣雅把照片举到我眼前,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还留着。”
我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张照片,我记得。
02
十九年前的事了。
那会儿我刚进公司第二年,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块。
结婚没多久,租的房子,手头的钱紧巴巴的。
每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上下班,中午在食堂吃三块钱的套餐,能省则省。
那年秋天,我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报道。
长汀县,一个叫“荷塘村”的地方。
村里有个小姑娘,父亲在她八岁那年上山采石被砸死了,母亲熬了两年改嫁走了。
剩下她和奶奶两个人,住在一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
奶奶六十七岁,身体不好,靠捡破烂换点钱,供她读书。
报道里说,小姑娘很争气,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高二那年,奶奶突然病倒了,老毛病,心脏不好,住院要花钱。小姑娘打算辍学,去广东打工。
我看了那篇报道,一整个下午没怎么干活。
晚上回家,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邓蔓问我怎么了,我把报纸给她看。
她看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不……咱们帮帮她?”
说实话,我当时也犹豫。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哪还有余力帮别人?可想想那个小姑娘,想想她那双眼睛,我还是决定帮一把。
第二天,我跑到邮局,往报道上登的地址寄了三千块钱。
还附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几行字:“好好读书,别让奶奶担心。改变命运,靠的是自己。”
我没留真名,写了个化名。
那之后,每年开学前,我都会寄一笔钱过去,不多,每次五百到一千不等。连寄了四年。后来工作忙了,慢慢也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那个女孩,今天会站在我面前。
“你是……荷塘村的那个……”
周欣雅点了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找了你十年,郭总。”
会议室里的人都懵了,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亮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错愕到尴尬再到阴沉,短短几秒钟变了好几个样子。
“周总,”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场面拉回来,“你看这……这是你们的私事,要不咱们先把合同签了,之后你们再慢慢叙旧?”
周欣雅擦了把眼泪,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冷得像冰刀,林亮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合同?”周欣雅冷笑了一声,“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一个刚被我撤走的人签合同?”
林亮脸色一僵:“撤……撤走?”
“对,撤走。”周欣雅转头看向她的助理,“把我包里的文件拿出来。”
助理愣了一下,赶紧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周欣雅接过来,啪地甩在桌上。
“远洋集团董事会已经通过决议,全资收购华远重工。收购金额三十五亿,今天之内完成签约。”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彻底炸了。
林亮的脸色瞬间白了:“什……什么意思?你们要收购华远?”
“对,”周欣雅一字一顿地说,“但条件变了。三十亿的合同作废,改为全资收购。郭忠出任新公司总经理,持股百分之二十。至于你,”她指了指林亮,“你可以走了。”
林亮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看着周欣雅,心里五味杂陈。她这是为了报恩,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周总,”我压低声音说,“这事……”
“这事你不用管。”周欣雅打断了我,“你只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接管这家公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当然想。十八年的青春都耗在这里了,说不想是假的。可我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问。
周欣雅看着我,忽然笑了:“因为我奶奶临终前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要报答那个叫郭忠的人,他这辈子帮了你,你就得帮他一辈子。”
她继续说:“我找你十年,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我只是想告诉你,当年你给那个女孩的希望,她一直没有辜负。”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被推回来的合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
董事长肖仁华病倒前,曾经单独找过我一次。那次谈话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坐在轮椅上,脸色很差,但眼睛很亮。
“郭忠,”他拉着我的手说,“公司里有鬼。内鬼。我现在没有证据,也没力气查了,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你替我盯着,等我出院再说。”
他说的那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
包括眼前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女总裁。
“周总,”我抬起头,看着她,“你刚才说你是来找我的,那你应该也知道,这公司现在乱成什么样了吧?”
周欣雅的眼睛闪了闪,没有说话。
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扔在桌上:“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03
我开车带周欣雅去了郊区的医院。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专心开车,偶尔瞥她一眼,发现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到了医院楼下,我停好车,领着她上了七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电话铃。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暖气,让人有些闷。
我推开707的门,董事长肖仁华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看到了跟在我身后的周欣雅,神色变了变。
“这位是……”他虚弱地问。
“远洋集团的副总裁,周欣雅。”我拉开椅子,在床边坐下,“她今天来,说是要收购咱们公司。”
肖仁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来收购一样。他盯着周欣雅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孩子,你多大了?”
“三十六。”周欣雅站在门口,没进来。
“三十六……”肖仁华笑了笑,“好年纪。不像我,六十八了,一副棺材瓤子了。”
“肖董,”我打断他,“咱们说正事吧。林亮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肖仁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看看吧。”
我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上面全是财务报表、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头皮发麻。
“林亮在非洲子公司的账目。”肖仁华说,“前前后后,从公司挪走了将近一千五百万美元。分三十二笔,全部打到了一个离岸账户上。”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那些纸。
“你……早就知道了?”我看着肖仁华。
“我病倒之前就知道了。”他叹了口气,“但我没有证据,也没有力气去查。我怕打草惊蛇,让他把证据销毁了,那就什么都白搭了。”
“所以你就让我去查?”
“对。你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我信得过的人。”
我盯着手里的文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我这十八个月,天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加班,不是在跑业务,而是在收集林亮的证据。
肖仁华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以出差的名义,往非洲那边跑了好几趟,偷偷查林亮的账。
我查到很多,但我一直想不通,肖仁华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不报警,他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让他翻不了身的时机。
“这些证据,够让林亮吃牢饭的了。”周欣雅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肖董事长,你这是在留后手吧?”
肖仁华看着她,笑了:“丫头,你挺聪明。”
“聪明的人活得久。”周欣雅走到我身边,拿起那些文件翻了几页,眼里闪过一丝冷光,“这些流水,每一笔都对应着一条人命。林亮不是一般的贪婪,他是要把公司掏空了再跑。”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肖仁华问。
周欣雅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报警,让他进去。然后,让我收购华远。”
肖仁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我也没说话,把手里的文件一页一页整理好,装回文件袋里。
我知道,今天的事,不是周欣雅一个人的决定。她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局。
“郭忠,”肖仁华忽然叫我,“你今年四十五了吧?”
“嗯。”
“你还能干几年?”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肖仁华艰难地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我是说,如果我把公司交给你,你能干几年?”
“肖董……”
“别说话,听我说完。”他咳了两声,声音更虚弱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老老实实干了几十年。华远是我一手创办的,我不想看着它被林亮那种人毁了。如果你愿意接手,我就把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给你。条件是,你必须把林亮送进去,然后把这家公司做好。”
我愣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华远重工虽然这两年经营不善,但固定资产加技术专利,怎么也能值十几个亿。这一下子,我就是亿万富翁了?
“肖董,这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肖仁华打断我,“你别忘了,这十八年你为公司流过多少血。要不是你,华远早就倒闭了。你配得上这些。”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欣雅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郭总,你也不用急着做决定。我先把林亮那边处理好,等你缓过神来了,咱们再谈收购的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冷厉果决的劲儿。
“好。”我说。
04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和周欣雅站在停车场,谁都没急着上车。寒风刮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
“上车吧,”我说,“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她摇摇头,“我自己打车就行。你老婆还在家等你吧?”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跟邓蔓说今天的事。
早上出门我告诉她是去签约,结果签没签成,反而被裁了。
然后冒出个女总裁说要收购公司,董事长又要把股份给我。
这些事别说邓蔓了,我自己都还没消化完。
“你是不是在想,怎么跟你老婆说?”周欣雅忽然问。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不用为难,”她说,“收购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你先把林亮的事处理好,其他的再说。”
“周总……”
“叫我欣雅吧。”她笑了笑,“你当年给我寄信的时候,也没让我叫你叔叔不是?”
我忍不住笑了,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一点。
“行,”我说,“欣雅。谢谢你今天帮我解围。”
“我不是帮你解围,”她认真地看着我,“我是来还债的。我奶奶说过,欠人的,迟早要还。”
我想说点什么,但手机忽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我女儿郭念娣。
“爸,你今晚回来吃饭吗?妈做了红烧肉,可香了。”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大大咧咧的声音。
“回,回的。”我说,“你在家等我,半小时就到。”
“好嘞,我给你泡杯茶,你的胃不好,别喝凉的。”
挂了电话,我看向周欣雅,她眼里有泪光闪烁。
“你女儿挺孝顺。”她说。
“还行吧,比我懂事。”
“真好。”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拉开车门,“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我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邓蔓去年查出甲状腺癌,做了手术,现在还在恢复期。她一向不当回事,但我心里清楚,她怕。怕自己好不了,怕拖累我,怕女儿没人管。
女儿今年刚毕业,面试了几家公司,还没定下来。她性格随我,老实巴交的,不会拍马屁,找工作比别人费劲。
家里还欠着二十多万的债。去年邓蔓手术的钱,我爸去年中风住院的钱,还有女儿大学四年的学费,全是借的。
我一个月工资九千,加上提成勉强够还账。现在被裁了,连九千都没了。
“你还好吗?”周欣雅忽然问。
我睁开眼,看见她从后视镜里看着我。
“没事,”我说,“习惯了。”
“你别硬撑,”她说,“如果需要帮忙,你跟我说。”
“不用,我自己能搞定。”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车停在我家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她忽然叫住我:“郭忠。”
我回过头。
“明天九点,远洋集团的法务会带人去医院,跟肖董签收购协议。”她说,“我希望你也来。”
“为什么?”
“因为你是新公司的总经理。没有你,这个收购没有意义。”
我看着她,她目光坚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好,”我说,“明天九点,我一定到。”
回到家,邓蔓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她看见我进门,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去洗手吧。”
我点点头,走进厨房。锅盖揭开,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我盛了一碗饭,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爸,你怎么了?”女儿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着我红红的眼睛,愣住了。
“没事,”我吸了吸鼻子,“肉太烫了。”
她没拆穿我,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凉白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把饭一口一口吃完,然后擦了擦嘴,走进卧室。邓蔓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不知道睡着没有。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轻轻叹了口气。
“蔓蔓,”我叫她的名字,“我今天被裁了。”
她没动。
“但我找到新工作了。远洋集团要收购华远,让我当总经理。”
她忽然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你是不是又骗我?”
“我没骗你,”我拉着她的手,“是真的。”
“那明天……”
“明天我去签合同。你放心,以后日子会好的。”
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不说话。我感受到她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像刀割一样。
05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床洗漱,换上那件最体面的西装。
邓蔓给我下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我埋头吃完,她递过来一件东西,是我上次出差买的一根领带,一直没舍得戴。
“戴上吧,”她说,“新公司总经理,不能太寒碜。”
我心里一酸,但还是笑着接过来:“行,听你的。”
出门前,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挂着笑,但眼圈还是红的。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移。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餐的摊子冒着热气。
八点四十五分,我到了医院楼下。
停车场里停了七八辆车,有警车,也有几辆黑色的商务车。我认出其中一辆是远洋集团的车,心想周欣雅已经到了。
上了七楼,走廊里的气氛不太对。好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办公室门口,其中一个正在打电话。我走过去,正好碰上肖仁华的律师从里面出来。
“郭总。”律师看见我,快步走过来,“林亮被抓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远洋集团的法务部把证据交给了经侦,他们连夜立案,今天一早去林亮家抓的人。程婕也被带走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肖董知道了吗?”
“知道,刚高兴得差点坐起来。”
我笑了笑,推开病房的门。肖仁华靠坐在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周欣雅坐在旁边,正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来了?”肖仁华看见我,招招手,“过来坐。”
我走过去坐下。周欣雅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然后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收购协议,你看一下。重点条款我都给你标出来了。”
我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条款写得很清楚,收购价格三十五亿,新公司由远洋集团控股百分之七十,郭忠个人持股百分之二十,剩下百分之十作为员工持股池。
我翻到最后,看见签名处已经签好了肖仁华的名字。
“肖董,你这是……”
“签了。”肖仁华挥挥手,“反正我也活不了几年了,趁现在还能动,把能办的事都办了。”
我把笔拿起来,手有点抖。
“郭忠,”周欣雅忽然开口,“你不用急着签。先听我说几句话。”
我看着她。
“第一,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是肖董给你的,我没有任何意见。第二,新公司总经理的位置,也是你的,咱们签三年合同。第三,”她顿了一下,“我不会干涉你的经营决策,除非公司出现重大风险。”
她说得很认真,字字清楚。
“你不怕我把公司搞垮了?”我问。
“怕。”她笑了,“但我相信你不会。”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下定了决心。
“好,我签。”
笔落在纸上,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我的名字三个字,我写了几十年,这一次写得最吃力。
签完字,我把文件递给周欣雅,她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收进包里。
“恭喜,郭总。”她伸出手。
我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有些冰凉,但很有力。
“谢谢。”我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肖仁华忽然开口:“郭忠,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非要把公司交给你?”
我摇摇头。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从来不问为什么的人。”
“这十八年,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跑业务、跑工地、跑非洲,从来没问过我一句为什么。你不站队、不巴结、不拍马屁。”他顿了顿,“这种人,现在找不到了。”
我喉头一紧,说不出话。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了。”
我和周欣雅站起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只剩下护士站那边的灯光和消毒水的味道。
“你真的打算接手吗?”周欣雅低声问我。
“嗯,”我说,“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退路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郭忠,”她说,“你知不知道华远现在的真实情况?”
“什么真实情况?”
“财务报表我看了,公司账上基本是空的。林亮把钱都掏走了,留下了一笔烂账和一堆债务。收购的三十五亿,其中十五亿要用来还债,十亿要用于员工安置,剩下的十亿才是真正的运营资金。”
我停下脚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能不能翻盘,全看你。”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我知道,”我说,“但再烂的摊子,也得有人收拾。”
周欣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明天开始,你正式上任。”
06
新公司总经理上任第一天,我就挨了当头一棒。
上午九点,我走进办公室,财务部经理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看我进来,二话没说,递过来一份报表。
“郭总,这是上季度的经营数据。”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看越心惊。主营业务收入同比下降百分之四十,应收账款高达九千多万,现金流只剩下不到三百万。
“库存呢?”我问。
“库存……还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也就是说,两个月之内如果拿不到新的订单,公司就要断粮。
我放下报表,揉了揉太阳穴。周欣雅说这是个烂摊子,我没想到烂到这种程度。
“郭总,还有一件事。”财务经理犹豫了一下,“林亮被带走之后,他手底下那几个项目经理也跑了,带走了几个大客户的联系方式。”
“跑了几个?”
“三个。”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我想想办法。”
办公室门关上,我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干了十八年销售,手里头多少攒了点客户的联系方式。
但那都是以前的资源,大部分已经被林亮挖空了。
剩下的那几个,也都是些没什么油水的小单子。
要想翻盘,必须找个大客户。
可大客户不是你想找就能找的。人家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把几十亿的单子交给你?
我正发愁,手机响了。是周欣雅打来的。
“郭总,下午有空吗?来一趟远洋总部,我给你介绍个人。”
“谁?”
“远洋集团的股东,也是海外的合作伙伴,姓傅,傅英华。他在东南亚做了十几年生意,手上有好几个大项目正在找中国供应商。”
我精神一振:“好,下午几点?”
“三点。”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机会来了,就看我能把握住多少。
下午两点半,我准时出门。坐上那辆破捷达,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远洋总部楼下。
远洋总部在市中心,二十六层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整了整西装领带,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问了我来意,打了个电话,然后领我上了二十二楼。
周欣雅的办公室挺大,布置得很简单,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先坐,傅总马上到。”
我坐在沙发上,顺手拿起茶几上的宣传册翻了翻。都是远洋集团近年来的项目介绍,有地产的,有基建的,还有几个东南亚的港口项目。
翻着翻着,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项目里,有好几个都提到了“华远重工”这个名字。
“这些项目……”
“都是我安排的。”周欣雅打断我,“我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接盘。”
我看着那些宣传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份上?”
周欣雅放下手里的笔,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相信一个人一辈子只能遇到那么几个恩人。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一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休闲装,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傅总,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郭忠,华远的新任总经理。”
傅英华走过来,伸出手:“幸会,郭总。听周总说你是个靠谱的人。”
“傅总过奖了。”我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掌很有力。
“咱们长话短说吧。”傅英华坐下,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在越南有一个港口配套项目,需要一批重型起重设备。预算大概八个亿,交期十四个月。如果你们华远能接,价格不是问题。”
八个亿!
我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看了看周欣雅,她冲我点了点头。
“傅总,我们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我说,“不过我需要先看看具体的技术参数和工程量,才能给你们一个准确的报价。”
“没问题。”傅英华把文件推过来,“资料都在里面。你们先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我把文件收好,站起来:“傅总,谢谢你给华远这个机会。”
“不用谢我,”傅英华笑着摆摆手,“谢周总吧。她为了让我见你,可是给我打了三天的电话。”
我看向周欣雅,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耳朵却红了。
从远洋总部出来,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大楼的玻璃幕墙。太阳已经西斜了,光线把整栋楼染成了橙红色。
手心里那份文件沉甸甸的。
八个亿,够华远吃好几年了。
07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跑客户、谈项目、处理公司内部的各种烂账。晚上回家,还要抱着傅英华给的那份技术参数看,研究怎么报价、怎么安排生产、怎么控制成本。
邓蔓看我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女儿也懂事,每天晚上泡好茶放在我桌上,说“爸,别太累了”。
说不累是假的。但我心里清楚,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傅英华的越南项目是块硬骨头。技术要求高,工期紧,而且竞争对手也不少。据我了解,国内至少有四家同行也在盯着这个单子。
要想拿下,必须拿出点真本事。
我组织了一个项目小组,把公司里技术最好的几个人都抽调过来,专门负责方案的制定。
我自己带队,跑了两趟越南,实地考察项目现场,跟当地的工程师反复沟通。
一个月后,方案出来了。
当我把方案摆在傅英华面前时,他翻了几页,点了点头:“不错,比我想象的详细。技术参数都对得上,工期安排也很合理。”
“那报价呢?”我问。
傅英华看了看报价单,皱了皱眉:“郭总,你这个报价,比中标的另一家高了百分之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百分之八,对于这种大项目来说,不是个小数目。如果甲方压价,我们很可能要吃大亏。
“傅总,”我深吸一口气,“我们报价确实高了点,但我们的方案比他们更细致。我们可以保证,在交期内完成交付,并提供两年免费售后服务。”
“我知道,”傅英华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但价格太高,董事会那边不好交代。你能不能降百分之五?”
降百分之五,意味着利润要缩水很大一块。
但我咬了咬牙:“可以。”
“好,”傅英华伸出手,“那就这么定了。回头让你的人把正式合同拟好,尽快签下来。”
握手那一瞬间,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下午六点,我回到公司,通知项目部准备合同。大家都挺兴奋,好几个人围过来问:“郭总,谈成了?”
“谈成了,”我说,“八个亿,交期十四个月,利润大概在百分之十二左右。”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那些跟着我熬了一个月的年轻人,一个个眼圈发红,却都笑得灿烂。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晚上九点多,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欣雅发来的消息:“恭喜,越南项目拿下了。”
我愣了一下,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傅总跟我说的。他还说,你比他想象的能干。”
我笑了笑,正要回复,她又发来一条:“明天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回了:“好,明天晚上七点,我请你。”
发完消息,我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个月,我瘦了十二斤。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晚上回到家,邓蔓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她看我进来,接过我手里的包,问:“今天谈成了?”
“谈成了,”我说,“八个亿。”
她愣了两秒,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哭什么?”我慌了,“这不是好事吗?”
“我知道是好事,”她擦着眼泪,“我就是高兴。”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的肩膀抖着,抖得我很揪心。
“蔓蔓,以后会好的。”我说,“我向你保证。”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08
又是两周过去了。
越南项目的合同已经签下来了,预付款也到账了。公司的现金流一下缓了过来,办公室里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华远的底子太薄了,光靠这一个项目不够。要想真正翻盘,必须打通远洋集团的关系,把华远融入远洋的供应链体系。
这需要时间,更需要业绩说话。
这段时间,周欣雅跟我通了无数次电话,每次她都会细心地问我项目进展,提醒我有哪些潜在风险。
她做事很周到,但又不越界,给了我足够的自由。
我越来越觉得,这个女总裁不简单。
那天下班后,她果然开车来找我了。我们一起去了城南的一家小饭馆,她点的菜。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我看着桌上的水煮鱼,有些惊讶。
“看你朋友圈发的,”她笑了笑,“上次你发了一张你们家楼下小饭馆的菜单,上面就有水煮鱼。”
我没发过朋友圈,但也没戳穿她。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她跟我讲了她的故事,讲她怎么从山里考出来、怎么在远洋从底层干起、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讲着讲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郭忠,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我没有出现,你今天会是什么样?”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估计还在为还债发愁吧。”我说,“但那也没办法,该扛的还得扛。”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给我寄那笔钱。”
我笑了,摇摇头:“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寄。”
周欣雅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轻声说:“谢谢。”
饭吃得差不多了,她结了账,我们走出小饭馆。外面下起了小雨,路上行人匆匆,路灯把雨丝映得发亮。
“我送你回去吧。”她说。
“不用,我坐公交就行。”
“上车吧,别淋雨了。”
我没再推辞,上了她的车。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是那首《后来》。她跟着旋律轻轻哼着,声音不大,但挺好听。
“你唱歌挺好听的。”我说。
“瞎唱,”她笑了,“五音不全。”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女儿是不是叫郭念娣?”
“你怎么知道?”
“你工牌后面贴着她的小照片,”她说,“挺漂亮的,像她妈妈。”
“嗯,随她妈。”
“你爱她妈吗?”
这个问题问得我愣了半天。
“都过了一辈子了,”我说,“还说爱不爱的,矫情。”
“那就还有感情,”她笑着说,“能过一辈子的,都是真爱。”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盏盏路灯,没有说话。
09
越南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设备按期交付,傅英华发来微信表扬了几句。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开始着手准备下一轮的项目谈判。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来了个急转弯。
那天下午,我正跟技术部的几个人开会,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我的助理,脸色有些难看。
“郭总,楼下有个人要见你,说是林亮的亲戚。”
林亮的亲戚?他都被关进去了,还来干什么?
“让他上来吧。”我说。
五分钟后,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您好,请问您是……”我站起来,客气地问。
“我是林亮的妈。”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郭总,求求你,放过我儿子吧。”
“阿姨,这事您找我也没用。林亮犯的是法,不是我说的算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哭着说,“可是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我老伴走得早,就剩这一个孩子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忽然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我赶紧扶住她:“阿姨,您别这样,您起来说话。”
她抓着我的胳膊,瘦骨嶙峋的手抖得厉害:“郭总,我知道林亮对不起您。但他好歹也是您的同事啊,您就不能看在同事一场的情分上……”
“阿姨,”我打断她,“我真没办法。”
她看着我,眼泪往下淌:“那……那你能让我见他一面吗?就一面。我在家等了一个多月,他们不让我见。求您了,帮我打个招呼。”
我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林亮做了那么多坏事,可在他母亲眼里,他只是一个孩子。
我想了想,说:“您先回去,我帮您问问律师,看能不能安排。但能不能见,我不保证。”
老太太不停地道谢,走了之后,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心里翻江倒海。
下班后,我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律师说,如果家属申请,可以安排探视,但要等流程。我把消息告诉了林亮的母亲,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不成样子。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
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和事在发生。而我们这些走在上面的人,谁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10
三个月后。
越南项目全部交付,远洋集团的账也转了。华远重工的账面,第一次出现了盈余。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手机响了。是周欣雅打来的。
“郭总,好消息。远洋董事会已经正式批准,把华远纳入集团的核心供应商体系。从下个月开始,你们将优先参与远洋所有重大项目的投标。”
我拿着手机的手有些抖。
“谢谢你,欣雅。”
“别谢我,”她的声音很平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今天不行,我要飞一趟上海,谈个新项目。”
“那周末呢?”
“周末再说吧。对了,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你说。”
“远洋总部打算在华远这边建一个研发中心,投入大概两个亿。我们想让你兼任研发中心的主任,你愿意吗?”
我愣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是在给我加担子。”
“对,但你扛得住。”
我想了想,笑了:“好,我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把车钥匙上。
还是那辆破捷达。
我拿起钥匙,笑了。
下班后,我开车回家。路上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块肉,还买了一瓶酒。
回到家,邓蔓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拎着东西进来,她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好日子,”我说,“公司翻身了。”
她没说话,擦了擦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埋头扎进厨房。我听见她一边炒菜,一边哼着歌。
晚饭时,女儿也回来了。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着喝着,聊着天。
女儿讲她工作上的事,说老板夸她干活利索。
邓蔓讲她在医院复查的结果,说医生说她恢复得不错。
我喝着酒,听着她们说话,心里踏实得不行。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欣雅发来的消息:“上海下雨了,有点冷。”
我回了一句:“多穿点,别感冒了。”
她又回:“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邓蔓看了一眼,问:“谁啊?”
“工作上的事,”我说,“一个客户。”
她没再问,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多吃点,又瘦了。”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远处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穿梭,喇叭声偶尔传来。
这座城还是和往常一样热闹。
而我站在楼上的那个小阳台,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你今晚好像挺高兴的。”
我笑着回了一句:“以后都会高兴的。”
我掐灭烟头,转身准备回屋。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把阳台上那个挂在衣架上、已经褪了色的旧工牌吹落在地。
我弯腰捡起来。透明的塑料夹层里,还夹着那张泛黄的毕业照。
十九年了。
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女孩,现在已经成了远洋集团的副总裁。
而我这个当年给她寄学费的技术员,现在即将成为一家子公司的总经理,还兼任着研发中心主任。
命运这东西,真说不准。
我小心地把照片取下,夹进手机壳后面。那个旧工牌,被我挂在了阳台角落的钉子上,晃晃悠悠的,像一颗散落着旧日时光的钟摆。
推开阳台的门,屋里传来邓蔓的声音:“快进来,别吹风了。”
“来了。”
我关上门,走进客厅。
茶几上,女儿给我泡的茶还冒着热气。
窗外月光照进来,像一片薄薄的白霜。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