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玄关的灯亮着,赵慧芸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双黑色皮鞋,拿袖子一点一点地擦。
那个男人坐在换鞋凳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烟灰落到地上也不管。
“芸芸,你这手艺还是没变。”他说。
她笑了一下,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笑。
我只站了十秒。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鞋掉在地上。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才没摔。坐进车里才发现,脚上还穿着拖鞋。
半年后,她堵在我公司门口,抱着我的腿问:“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
“你配吗?”
01.
我叫魏建强,四十五岁,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
说好听了叫经理,其实就是工地上管事的。一年到头泡在工地,风吹日晒,皮肤黑得像煤球。手上有老茧,心里有本账。
和赵慧芸结婚十五年。
她是我相亲认识的,当时她二十二,长得好看,在纺织厂上班。
我妈托人介绍的,头回见面我就相中了。
她那时候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觉得这辈子能娶到这样的媳妇,值了。
婚后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我跑工地赚钱。儿子随她姓赵,因为她家就她一个闺女,岳母说跟赵家姓,我没意见。
这些年,我拼死拼活地干。从普通工人爬到项目经理,工资从三千涨到一万多。我每个月把工资卡往茶几上一拍,说“该花就花”,然后回工地。
我以为这就是好男人该做的。现在想想,真他妈傻。
那天是周六。工地材料出了点问题,我临时回城找图纸。走得急,工装都没换,灰头土脸的。
车停楼下时还想着,回去洗个澡,给老婆儿子带点好吃的。路过小区门口那家卤味店,我还特意买了半只烧鹅。
上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一层两户,对面那家没人,空荡荡的。
我拿钥匙捅门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以为儿子在家,就没多想。
门开了。
玄关的鞋柜旁边,赵慧芸跪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捧着一双黑皮鞋擦。
动作很仔细,从鞋头擦到鞋跟,每一下都带着劲儿。
坐着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穿件白衬衫,袖子挽着,嘴里叼着根烟。他翘着二郎腿,脚上穿着袜子,鞋放在赵慧芸手里。
那姿势,那眼神,就像她是他的保姆。
“芸芸,你这手艺还是没变,跟当年一样好。”男人说话声音带笑。
“就你嘴甜。”她也笑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烧鹅还冒着热气,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手里的鞋掉在地上,发出闷响。
“建强……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发颤。
那个男人也站起来,脸上带着尴尬,伸手想把鞋穿上。
我没说话。看了她三秒,又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喊声:“建强!建强你听我说!”
我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她追出来,站在门口喊我。
我没回头。
下到二楼的时候,腿开始发软。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脑子里嗡嗡响,像有台搅拌机在搅。
坐进车里才发现,脚上还穿着拖鞋。工装裤上沾着泥,方向盘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
我发动车,开出小区。副驾上那半只烧鹅还搁在那里,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油。
我把它扔了。全扔了。
02.
汽车在街上转了半个多小时,我脑子一片空白。
等回过神来,车停在邓立诚的汽修厂门口。邓立诚是我老同学,从穿开裆裤玩到大的兄弟,在城东开了家汽修厂,生意一般,但人仗义。
他正蹲在一辆报废的桑塔纳旁边拆轮胎,看到我下车,愣了一下。
“建强?你今天不是回工地了吗?”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看我脸色不对,把手里的扳手放下,问:“出啥事了?”
“先借根烟。”
邓立诚从兜里摸出半包红塔山,给我点上。我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戒烟三年了,这会觉得肺管子都在烧。
“到底咋了?”他又问。
我吸完大半根烟,才把事情说出来。
说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讲到她跪在那里擦鞋,讲到那个男人叫他芸芸,讲到她看见我时那张慌张的脸。
邓立诚听完,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骂了句脏话。
“操。”
两个人蹲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又说:“那你今晚住哪?”
“回工地。”
“别去了,今晚住我家,嫂子回娘家了,就我一个人。”
我没拒绝。的确没地方去。回家?那个家我还能回吗?
天快黑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慧芸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没接。
又响了三次,我按了静音,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
邓立诚煮了两碗方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我们坐在小马扎上吃,面很烫,我吃得满嘴是汗。
吃到最后一口,他说:“你要离,我帮你找律师。你要忍,我陪你喝酒。”
我说:“别说了,先吃面。”
当晚睡在邓立诚家沙发上,他给我找了条毛巾被。房间里有股机油味,空调嗡嗡响,吵得人睡不着。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个画面。
她跪在地上。他坐着。
她笑。他抽烟。
那是我老婆。那是我的家。
我在工地上,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一年回来不到三十趟。人家问我图啥,我说图给老婆孩子好日子。
结果呢?她拿我的钱,给别人买鞋,跪着给人擦。
手机又亮了。赵慧芸发来一条微信:“建强,你接电话行吗?我有话跟你说。”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
最后发了三个字:“明天回。”
发完关了机。
那晚基本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会,梦见自己站在那个玄关,她跪在那里擦鞋,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怨恨。
我吓醒了。
03.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开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烟味,还掺着香水的味道。
赵慧芸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一夜。茶几上放着昨天的烟灰缸,里面四五个烟头。
“你回来了。”她站起来,声音沙哑。
我换鞋,换的是门口那双拖鞋。自己的。
“谁?”我开口说了一个字。
她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男人是谁?”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说:“谢圣杰……”然后又补了一句,“我高中的同学。”
“还有呢?”
“没有了……他就是……以前的同学……”
我进了卧室,拉开衣柜。看到那个衣柜最里面挂着一件男式西装,灰蓝色的,不是我的尺码。
我把它抽出来,又打开抽屉翻。在放袜子的抽屉里翻出一盒没拆封的男士内裤,XL号,也不是我的码。
我把西装和内裤一起扔在客厅地板上。
“这是谁的?”
赵慧芸的脸白了。她伸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建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错了什么?”
她哭起来,哭得很厉害,断断续续。
说以前的事,说谢圣杰是她的初恋,当年分手是因为谢圣杰家里嫌她穷。
后来谢圣杰离婚了,回来找她,她一时糊涂,说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说我不在家,她太孤单了。
她说的时候,我站在窗户边上抽烟。窗外能看见小区那条马路,车来车往,谁家的小孩在楼下骑自行车。
“多长时间了?”
“什么?”
“我问你,多长时间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
“一年?两年?”
“……快两年了。”
我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两年。七百多天。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工地上搬砖,她在家里跟别的男人搞对象。
“他还从你这里拿了多少钱?”
她不说话。
“说。”
“十……十来万吧。他说做生意周转,会还的……”
十来万。我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的钱,被她拿去给野男人。
我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出门。
“建强!你去哪?”她追出来。
“取证据。”
我去了银行。在柜台打了近两年的流水,厚厚一沓。我又去了移动公司,打印了通话记录。
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我一页一页地看。
从去年春天开始,赵慧芸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转账,少的一两千,多的一两万。加起来有二十多万。
通话记录更直接。两个人的通话记录,有时候一天七八个,半夜一两点还在打。
我把那些单子拍了照,发给了邓立诚。
他回了一条语音:“你在哪?我过来找你。”
“银行门口。”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看到我坐在台阶上,什么都没说,把一盒烟放在我旁边。
“需要我做什么直说。”
“帮我找个律师。”
“要什么样的?”
“狠的。”
04.
律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金丝眼镜。邓立诚找他办事办了好几年,说这人打离婚官司很厉害。
周律师办公室里堆满了卷宗,墙上挂着一幅“天道酬勤”的书法。他翻开我的银行流水,看了大概十分钟。
“这些钱,她知道你查了吗?”
“还不知道。”
“她有没有签过什么欠条?”
“没有。她说那男的说是借的,应该会还,但没凭据。”
周律师点点头,又翻了翻聊天记录和通话清单。
“够用了。她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而且数额不小,在法庭上对她很不利。”
他又问了一句:“孩子呢?”
“儿子十四,跟她姓。但我想要抚养权。”
“儿子怎么想的?”
“还没问。”
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要想清楚。抚养权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得看孩子的意愿。还有,你老婆是全职主妇,没收入,法庭会考虑她的生活来源。”
“那我怎么办?”
“让她自愿放弃。你可以谈条件,财产上给她一条活路,但抚养权归你。”
出了律师楼,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
手机响了,是岳母。
“魏建强!你是要闹哪样?慧芸都哭了一天了!”
我深吸一口气:“妈,这事你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她是我闺女!你说离就离?你忍心?”
“她跟别的男人好了两年,花了我二十多万,你让我忍?”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你知道?”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那几天,我没回家,住在工地宿舍。赵慧芸每天打电话,发微信,我一条没回。
到了第四天,我约她出来,在小区附近那家茶馆。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裙子,化了淡妆,眼睛还是肿的。坐在我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建强,我真的知道错了。他走了,不要我了……”
“他走了你就想起我了?”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不是的……我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给你十五年,够多了。”
我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周律师拟好的,上面写得很清楚: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归我。赵慧芸净身出户。
她看着那张纸,像看判决书。
“那我住哪?”
“回你妈那。”
“儿子呢?”
“我要。”
“不行!赵磊不能给你!”
“他是你儿子,也是我儿子。你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你觉得他看到你跟那个男人在家里,他会怎么想?”
她趴在桌上哭,哭了好久。
哭完了,她说:“你让我想想。”
“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喊了一声。
“魏建强!”
我回头。
“你就不能原谅我吗?就一次?”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很久。
“你知道吗?我最气的不是你出轨,是你让儿子看到。”
她愣住了。
“那天他就在房间里,门开着一条缝,他什么都看到了。”
05.
离婚的事很快传开了。
一个月后再次开庭,赵慧芸带了律师,是岳母掏钱请的。
诉讼离婚比我想象中拉锯。
财产分割、抚养权归属,两边律师在庭上唇枪舌剑。
周律师把二十多万的银行流水、两年来的通话记录、我偷偷录下的谢圣杰承认“慧芸借过我钱”的通话录音,一样一样扔在法庭上。
赵慧芸的律师说:“钱是谢圣杰借的,但我当事人也是被骗的。”
周律师说:“被骗?被借?为什么借钱还要喊对方叫‘老公’?”
庭审现场,气氛最紧张的时候,儿子被传唤出庭,我事先并不知道。
周律师问他:“你希望你跟谁一起生活?”
儿子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他瘦,下巴尖,眼睛既像我,也像赵慧芸。他在法庭上看着我,又看看他妈,沉默了很久。
赵慧芸拉住他:“你跟妈说,你要跟妈在一起!”
儿子甩开她的手,说:“你带那个叔叔回家住的时候,我告诉过你那是不对的。”
全场都安静了。
赵慧芸哭出声,脸色苍白。
法官问儿子:“你跟爸爸还是妈妈?”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跟我爸。”
判决下来:准许离婚,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存款归我,抚养权归我。
赵慧芸净身出户。
转账给谢圣杰的二十多万,法庭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赵慧芸无权分得任何补偿。
岳母在旁听席上气得手脚发抖。
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法庭时,赵慧芸跑过来拉住我,眼睛通红:“你让我走可以,儿子给我!”
我没看她,只是拉着儿子往外走。
“魏建强!”她在身后喊我,“你太狠了!”
儿子突然回头,对她说:“妈,你别再闹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出了法院,我和儿子站在门口。
儿子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
“爸,我想跟你去住工地。”
“工地条件差。”
“我不怕。”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回家吧。我请了钟点工,会收拾。”
搬到宿舍的第一天,儿子把书包放在两层铁床上,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会不跟我说话,会恨我拆散了这个家。
但第二天半夜他发高烧,四十多度,浑身滚烫。
我背着他去了两公里外的医院。一路上,他趴在我背上,在迷糊中说了句:“爸,我以后跟你姓魏行吗?”
我当时背着他,眼眶红红的,硬撑着没哭。
“行,你想姓什么就姓什么。”
06.
离婚后的日子很平静,也很苦。
早上六点起床,把儿子送去学校,然后去工地转一圈。晚上七点回来,给他炒个蛋炒饭,或者下碗面条。
儿子很懂事,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全班前十。
以前赵慧芸在的时候,每次考完试都逼他去补习班,他不爱去,两个人吵架。现在没人逼他了,他反倒自己报了晚自习。
我问他怎么也学乖了,他说:“不想让你操心。”
有一回下班回来,看到儿子坐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事。看看。”
我没接着问。十四岁的男孩心里有事,不是当爹的能几句话问出来的。他愿意说,自然会跟我说。他不说,我就装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过着。
工地上的活儿越来越多,我接了个外省的项目,一去就是一个多月。
有时候站在楼顶上,看着远处夕阳,会想起赵慧芸。
不是想她这个人,是想那些年。
想她刚嫁给我时的样子,想她生孩子时疼得拉着我的手,想她每个月工资卡拿去时说“这个月又少了两百”的表情。
明明都还记得,可心里就是没有感觉了。就像翻一本旧书,字都认识,但读不出感情。
时间过得快,半年一晃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项目部签材料,一个同事进来说:“外面有个女的找你,说认识你。让她进来吗?”
我说不用,让她在外面等着。
我签完文件,又接了个电话,磨了大概半小时,才走出办公室。
她站在办公楼门口,穿着半旧的长袖衫,头发长了些,比以前瘦了,眼圈发黑,没有化妆,看起来老了十岁。
她看到我,身子僵住了,走上来,嘴唇发抖。
“建强……”
“有事?”
她站在我面前,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你……还好吗?”
“还行。你呢?”
“我这半年……过得不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到。
我看到她眼眶红了,又强忍着没有哭。
我不知道谢圣杰被抓的事,但我猜她这半年不会比我好过。
她搓了搓手,低下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半天,挤出一句话。
“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那里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半年前那个画面:她跪在玄关,捧着那双皮鞋,像个佣人一样擦着。
我吸了口气,笑了。
07.
她的脸一下子全白了。
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我……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她摇头,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他跑了……谢圣杰跑了……欠了一屁股债……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蹲在地上形容狼狈。
我奇怪,我心里特别平静。
要是在半年前,看到她这个样子,我可能还会心软。会想,她毕竟是我老婆,毕竟陪我过了十几年。
但现在,过去那点残存的东西,都随着她跪在地上给别人擦鞋的那个画面和法院上的那一张判决书,连根拔了。
“你来之前,先去看看儿子吧。他上晚自习,八点半放学。”
“其他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谈。”
我转身回了办公室,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楼下。
那天晚上,儿子放学后,我让他在学校门口等一下。
我开车去学校,隔着老远就看到赵慧芸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儿子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把袋子递给他:“妈给你买了双球鞋。”
儿子接过来,看了看,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问我:“爸,我能跟她聊两句吗?”
“行。我在车里等你。”
我上车,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他们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昏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
赵慧芸在说什么,儿子一直低着头听。中间她好像去拉他的手,儿子躲了一下。
后来儿子走回来,上了车。
“她跟你说什么了?”
儿子低着头系安全带,好半天说了一句:“她说她知道错了。说她对不起我们。”
车开出一段路,儿子突然说:“爸,你原谅她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你呢?”
他沉默了。
回到家,他拎着那双鞋进了房间。我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听到他房间有动静,我走过去一看,他把那双鞋塞进鞋柜,没拆包装。
大概过了三天,赵慧芸又出现在公司门口。这回没哭也没闹,就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饭盒。
我看她一眼,她对我挤出个笑。
“我给你带了午饭,工地上吃不好。”
我没接。只说:“你别这样了。回去好好过你的日子。”
“你就是我的日子。”她声音发抖,“我什么都没了,就剩下你……”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可我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碎了,拿胶水粘回去,裂痕还在。
“你走吧。”
她没走。那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在下班时间准时出现。有时候带着午饭,有时候跟着我走到宿舍楼下,远远站着。
保安大爷问她是谁,她说:“我是他老婆。”
大爷对我说:“你媳妇又来了,天天在外边站着,你也不管管?”
我说:“前妻。谢谢您,不用管她。”
08.
有人问我:“你想什么呢?别人求着要和她复合,你端着架子?”
我没搭理。
也有人问我:“你恨她吗?”
我说:“不恨了。恨太累人。只是不想再回头了。”
那段时间,我们的生活变得很奇怪。
她天天来,有时候带一把青菜,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站在门卫室边上,远远看着我。
儿子放学回来,她看到他就笑,喊一声“儿子”。儿子点个头,“妈”,然后上楼。
邻居董玉珑劝我:“你说这女人吧,也知道错了,你总不能叫她跪一辈子。”
我说:“不是跪不跪的问题。是她背叛我,她让儿子看到了。”
董玉珑叹了口气,说:“那你是真的不打算再给了?”
我说:“我给过她十五年。不用再多了。”
有一天下班回来,发现餐桌上有几碟菜。辣椒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摆盘整齐,还冒着热气。
我愣了一下。
儿子从房间出来,说:“她中午来的,非要做顿饭。”
“你吃了?”
“不吃她不走。”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炒肉。
味道还是熟悉的味道,盐放得多了一点,辣椒不够辣。以前我总说她的菜不够味,她回我一句“有得吃就不错了”。
我拌着米饭吃了两碗。吃完了,看到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锅子洗干净了,灶台上没油渍。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我知道已经翻篇了。
第二天,赵慧芸又来了,站在门卫室边上。
我走过去,她看我走过来,眼睛亮了。
“我……我会做很多事,我能照顾你,照顾儿子。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说:“赵慧芸,有些路走错了,走不回来。”
她哭着问我:“你还能给我机会吗?”
我低着头,想了很久。
“不是我不给。是我给不起了。儿子也大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你说,你让他怎么看你?”
她哭得更厉害了。
“你走吧。别再来了。”
那天晚上,儿子忽然问我:“爸,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被问住了。
“怎么说这个?”
“我就是想,你后半辈子不能一个人过。”
我拍了他一下:“你个臭小子,想太多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
但说真的,我也想过。但我能想到什么结局?跟赵慧芸重新来过?那不可能。再找一个人?懒得折腾。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这辈子,我一个人也可以过下去。
09.
一个周末下午,我带儿子去菜市场。经过一个街角时,看到旁边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哭,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蹲在旁边哄她,声音很温柔。
“别哭了,妈妈马上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那个小女孩满脸眼泪鼻涕,点点头。
儿子忽然拉了拉我胳膊:“爸,那个阿姨挺好的。”
我没接茬,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叫陈馨月……
我们项目部新来了一个资料员,离异,带着一个八岁的女儿。
她姓陈,叫陈馨月,比我小十岁。
调档案的时候,我翻了她的资料,上面写着“婚史:离异,育有一女,随母”。
她话不多,做事麻利,项目部的人都叫她“陈姐”。
办公室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工棚,办公桌挨着坐。她坐我左边,每天低头整理文件,偶尔接电话,偶尔抬头和我打招呼。
“魏经理,这份需你签字。”
“嗯,放那。”
没有多余的话,不够熟。但办公室就这么大,想不碰面都难。
有一天她下班走得晚,我还在写项目报告。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又回头。
“魏经理,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刚煮了点粥,在保温桶里,你要不嫌弃……”
她指了指桌上的保温桶,然后又快速补了一句:“我女儿这两天感冒,我怕她也吃不了,带多了。”
她说完就走了,走很快。
那个保温桶我一直放到第二天早上,没吃。不是不想吃,是不知道吃了以后,该怎么说。
后来项目部搞了一次聚餐,一帮人去路边烧烤摊。
大家都喝了很多酒,气氛热。有人起哄说:“魏经理现在也单身,陈姐也单身,不如凑一对啊!”
我端着酒杯,没接话。
“别闹别闹,我配不上人家魏经理。”她笑着说。
我也笑了笑:“别胡说,人陈姐是高级资料员,我就是个包工头。”
众人大笑。事情就揭过去了。
第二天去办公室,我签单的时候看到她的资料表。学历那栏写着“大专”,比我高两级。
但我更在意的不是那个,而是她离职的原因,是“家庭原因”。可是她离了婚,又带着孩子来工地,生活应该不容易。
我把资料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有一次,她女儿过生日,她请了假,回去给女儿煮长寿面。那天我正好路过她住的出租屋,看到她和女儿在阳台上吹蜡烛,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楼下,抽了根烟。
有些事情,不用动那个念头,就已经知道结果了。
10.
我以为我和赵慧芸的事就这么了结了。
可同年年底,她又上门来了。
那天下着蒙蒙雨,她敲响了我工地宿舍的门。开门时看到她,我吃了一惊。她瘦了一大圈,脸色发黄,眼睛肿着。
“你咋了?”
她站在门口,眼泪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
“谢圣杰的。是他的……”
她哭着说,谢圣杰已经被抓了,涉嫌诈骗,判了六年,正在服刑。她发现自己怀孕两个月了,她没地方去,也没脸回娘家。
“建强,我求你……你帮我最后一次,你陪我去医院,把孩子做掉……我不敢自己去,我怕出事……”
她蹲在门口,哭得整个人发抖。
我没说话。过了很久,我问:“你吃饭了吗?”
她摇头。
我进屋,拿了外套,带她去了街边那个小面馆。给她点了一碗牛肉面,又加了一个荷包蛋。
她埋头吃,吃得很急,像几天没吃饭一样。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
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我爱过的人,也是伤我最深的人。
我以为我会恨她,可此刻我什么感觉也没有。
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在路边吃东西,跟我没关系了。
吃完了,我说:“我陪你去。就这一次。以后你的事,我不再过问。”
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进碗里。
“建强……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
“事情过去了,别想了。往前看吧。”
我陪她去了医院。挂完号,交完费,我站在走廊外面等着。那天的医院很安静,清冷,我在外面坐了两个多小时。
等她出来的时候,她脸色发白,嘴唇干燥。我扶她到长椅上坐下,递给她一瓶水。
“好点了吗?”
她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建强,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好好的,别再这样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把她安顿好,就回去了。
路过家门口,儿子坐在客厅写作业。见我进门,抬头问了一句:“爸,你去哪了?”
“工地有点事。”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抽了根烟。看着楼下的路灯照着雨后的街道。街上一个人也没有,清冷,安静。
手机响了,是邓立诚。
“建强,听说你又见那女人了?”
“嗯。陪她上了一次医院。”
“你就心软了?”
“不是心软,是给她最后一次体面。”
他沉默了片刻,说:“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人脸上凉凉的。
忽然想起十五年前,我和赵慧芸第一次约会。她穿着白裙子,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酒窝。那天她也穿了一件白裙子,像刚毕业的小姑娘。
现在呢?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
儿子已经做完作业,睡着了。我走到他卧室门口,看到他被子没盖好,伸手给他拉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你要找个人我也不拦着……”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臭小子。
第二天早上,送儿子上学回来,路过菜市场,我看到陈馨月带着她女儿在买菜。小女孩抱着她妈妈的腿,嚷嚷着要买草莓。
陈馨月蹲下来哄她:“今天没带够钱,明天给你买,好不好?”
我走过去,掏了二十块钱:“给孩子买吧。”
她愣了一下,“魏经理,不用不用……”
“拿着吧,就当我请孩子的。”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谢谢你,魏经理。”
我摆摆手,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路边有老人在下棋,有小孩在追着跑,有年轻人在吃早餐。
这座城市很热闹,我也该好好过日子了。
不管过去什么样,生活总要向前。
赵慧芸走了。儿子长大了。我也该学着,放过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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