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五十年七月,福建侯官县文藻山下一户林姓人家,户主林宾日是个穷秀才,靠着教书和妻子陈氏做针线活勉强度日。两口子成婚数年,先后诞下几个子女,却都夭折了,夫妻俩为此愁白了鬓角。那年陈氏又有了身孕,林宾日日夜焚香祷告,只求苍天垂怜,赐他一个能养活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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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盆前夜,林宾日伏案批改学生课业至三更,困倦袭来,伏桌睡去。梦中他来到一处江岸,见江水滔滔直上九霄,逆流倒灌,竟在半天上凝成一道通天水柱。水柱之中,一条白龙昂首盘旋,龙口大张,吐出无数晶莹的水珠,纷纷落在岸上,每颗水珠落地便化作一株青青幼苗,转瞬长成参天大树。林宾日正看得呆,那白龙忽然扭过头来,双目如炬,口吐人言:“汝子乃吾座下守印龙君转世,当镇南疆,御外侮,涤荡世间污浊之气。”说罢水柱轰然崩塌,白龙化作一道白光扑入林宾日怀中。他猛然惊醒,只觉浑身冰凉,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不多时产房内传来婴儿啼哭,清脆响亮,并不似寻常婴孩那般浑浊。林宾日推门进去,陈氏抱着个男婴,那孩子额头饱满,双目虽未全开,却隐隐透着一种沉静的光。林宾日凑近了细看,见婴儿左手掌心有一枚浅褐色胎记,竟隐隐现出一个“水”字纹路。他想起梦中白龙的话语,心中又惊又喜,给孩子取名“则徐”——则者,效法也;徐者,徐缓从容。望他如水般刚柔并济,遇事从容不迫。

林则徐果然异于常人。别的孩子学话先喊爹娘,他一开口便指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说:“水!”声音清晰得让林宾日惊得摔了茶碗。四岁时林宾日教他识字,旁的孩子背《千字文》要费十天半月,林则徐只消念两遍便能背诵,尤其对“金生丽水,玉出昆冈”这类带水字的句子记得飞快。每到雷雨天气,旁的孩子吓得往屋里躲,他却偏偏搬个小凳坐在廊下,望着天幕上电光翻滚,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七岁那年,林则徐随父亲去闽江边访友。江上忽起风浪,渡船翻了,五六个人在水中挣扎呼救。林则徐二话不说就要往水里跳,被林宾日死死拽住。却见他小脸憋得通红,忽然对着江面大喝一声:“退!”说来也奇,那片翻涌的浪头竟真的平缓了几分,落水的人借着这片刻间隙攀住了船板。事后林宾日问他是怎么喊出来的,林则徐摸摸掌心那枚水字胎记,懵懂地摇头:“我也不知道,就觉着那水听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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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宾日望着儿子,想起当年梦里白龙那句“守印龙君转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孩子天生与水分不开——水性好得仿佛生来就是水里长的,夏天再热的天气,只要站在江边便能感到凉风习习;日后他治水、修渠、通漕运,但凡经手的水利工程没有办不成的。而他一生最惊天动地的那件事——虎门销烟,恰恰也是与水有关。那些鸦片被投入石灰池中,海水翻涌沸腾,滚滚浓烟遮蔽了珠江口的天日。那哪里是销烟?分明是那守印龙君在还他前世的本分:浊者尽去,清者自清。

林则徐晚年被贬伊犁,途经黄河渡口时驻马良久。望着黄汤滚滚的大河,他忽然轻声自语:“都道我林则徐是火命,专克那鸦片鬼。可谁又知道,我这辈子,其实是水命。”说罢抬手抚了抚左手掌心早已模糊的那枚胎记,策马而去。身后大河奔流,不舍昼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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