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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安顿下来之后,堂屋里的烛火又燃了一阵。

范逵和他的三个随从挤在灶间和堂屋的墙根下,草席不够铺,两个随从坐在地上靠着墙,王七把灶间的稻草扒拉散了垫在身下。

范逵自己还是睡在原来的位置,背靠着土墙,膝盖上搭着一件外衣。

雪夜的风在屋顶上走着。

陶侃已经回里屋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黑豆,闭着眼睛但还没有睡着。他听见堂屋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然后被风声盖过去,又安静了。

湛氏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烧得不高,但余烬的热气还可以撑一阵。

她把灶台上的碗收拢了用水泡上,把锅盖盖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看了一眼堂屋,范逵闭着眼,呼吸均匀。两个随从靠墙坐着,头歪在一起,已经睡着了。王七缩在稻草堆里,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截后脑勺。她走到里屋门口,侧身进去,把门轻轻掩上了。

里屋没有点灯。

窗洞里漏进来一片雪光的冷白,把炕沿和墙壁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银色的边。陶侃侧躺着,呼吸很浅,一只胳膊露在被角外面,攥着一颗黑色的小石头。

湛氏在炕边坐了一会儿。她没有躺下去,只是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屋里很安静,堂屋那边的动静隔了一道土墙,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洞前面。

窗洞用旧布堵着,布边沿结了薄薄一层霜。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层霜,指腹沾上一片冰凉的湿意。她把窗洞的旧布揭开一角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的雪地白得发蓝,老樟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雪面上,像一幅被墨汁浸透的画。

她放下窗布,转身走到墙角那只樟木箱子前面蹲下来。箱盖翻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里屋响了一下,她停了一瞬,等声音落下去,才继续往下翻。

最上面是陶侃那件缝了补丁的冬衣。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炕沿上,下面是几件叠好的旧衣裳,再下面是一双没纳完的鞋底,针还插在上面,线头盘成一个松散的圈。她把鞋底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底下压着那条深蓝色的绸缎头巾,叠得四四方方的,在暗光里泛着沉沉的光。

她把头巾拿出来,托在掌心里。

绸面很滑,从指缝间渗下去的时候凉凉的。边沿那圈暗金色的绣花被箱底压出了几道浅痕,但缠枝纹的轮廓还清晰,一朵朵小花沿着边沿走成一条连绵不断的线。

她把头巾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没有绣花,就是深蓝色的绸面,平平的,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渍印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她把头巾重新叠好,放回箱底,又把那些衣裳和鞋底一一放回去,最后把陶侃的冬衣叠好放回最上面。箱盖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门框下面传来一点震动,然后安静了。

她没有站起来。

她蹲在樟木箱子前面,两只手搭在箱盖的边沿上,低着头。

窗洞漏进来的雪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把她的轮廓在土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暗影。

烛台在灶台边沿上立着,半截蜡烛,焰心细细的,在空气里慢慢跳着。窗洞那边透进来的雪光把半间屋子照得发白,烛火的光只能照到灶台周围的一小圈,两片光在屋中间铺着的那个破草席边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湛氏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她看了一眼那半截蜡烛,烛泪沿着烛身的侧面流下来,凝成一条一条的、半透明的、像凝固的泪痕。她把烛台端起来,放在灶台靠墙的位置上,搬了一只矮凳坐下来。

矮凳是陶侃平时坐的那只。她坐在上面,背靠着灶台的土墙,烛火在她面前两尺远的地方跳动着,把她垂在肩侧的头发照亮了一缕,乌黑的,在烛光底下泛着一层沉沉的微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从发根慢慢往下滑,滑到发尾。她的头发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腰线。平时她把它绾成一个髻包在布巾底下,很少散开。

此刻它散着,披在肩侧和背上,烛火照到的地方乌沉沉的,照不到的地方隐在暗影里。

她把一缕头发从肩上拢到胸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烛火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缕头发的每一根都照成半透明的深褐色,像一绺晒过的麻线。

她记得自己十八岁那一年,头发比现在还长。出嫁那天娘替她梳头,铜镜里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一直垂到腰以下。

娘一边梳一边说,头发好就是福气好。她那时不信。后来信了。再后来又不信了。

她把那缕头发拢回肩后。

堂屋那边传来一声咳嗽,然后又安静了。风在屋顶上换了一个方向,从东边转到了西边,把茅草顶压得低低地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对面的柴堆跟前。那捆柴已经被清点过了,七根粗柴的断面在暗处露着,木质浅黄,裂纹细密。

她从中抽出一根最细的,约莫手指粗细,一端削尖了,是平时用来拨弄灶膛炭火的那一根。

她握着那根柴棍,在烛火前重新坐了下来。

她没有用它拨火。她把它放在地上,靠着凳腿。

她抬起手,把自己的一缕头发从耳侧拢到身前。烛火照在她的鬓角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温温的。她看着那缕头发从指尖垂下去,发尾落在膝盖上,微微卷着。

她看了很久。

风从窗洞的旧布缝隙里钻进来,把烛火吹得歪了歪,又正回来。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土墙上晃了一下,又定住了。

里屋炕上,陶侃翻了一个身。他在睡梦中把被角踢开了半截,露出来的那条胳膊在冷气里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攥着的黑豆从手指间滑出来,滚到炕沿边又停住了。

湛氏坐在烛火前面没有动。

她把手伸到耳后,把包着发髻的旧布巾解了下来。布巾落在膝上,一整幅头发从头顶散落下来,铺在肩上、背上,垂到矮凳的边沿。

烛火跳了一下。她的头发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伸手把垂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耳廓的时候停了一停。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搁在膝头的布巾上。

她没有拿起剪刀。她还坐在那里,看着灶台上那半截蜡烛。

窗洞外面的雪光越来越亮了。夜正在往深处走,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路。

她闭上眼睛。

烛火在她阖起的眼帘外面跳着,把她眉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的皮肤上,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刻得很浅的墨线。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