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闰八月初三,临安皇宫福宁殿。
九月的阳光穿过殿门的格扇,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光纹。
已近午时,登基大典的议程推进到了最重要的一环——新帝向先帝灵柩行稽首大礼。
一个穿着全套朝服的年轻人跪在丹墀之下,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下去。
他叫赵竑,今年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在他身后,文武百官依班肃立,殿内香火缭绕,帷幔低垂。
磕完最后一个头,赵竑直起身,按着礼官事先的交代,应当有人上前宣读册立诏书,然后请他登上御座。
他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
殿内静得能听见远处檐角风铎的轻响。
没有人宣读诏书。
没有人来扶他起身。
赵竑抬起头,烛影摇红之中——御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赭黄袍,坐在他等了十七年的位置上。
一
赵竑并非生来就是太子。
他是宋太祖赵匡胤四子赵德芳的九世孙。
按照大宋的宗法制,皇位传到宋宁宗赵扩这里时,血脉已经偏得不能再偏了。
宁宗本人是孝宗的孙子、光宗的儿子,论辈分是太祖的十一世孙。
而赵竑是太祖的九世孙——从辈分上说,他还比宁宗高出两辈。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宁宗没有儿子。
宋宁宗赵扩在位三十年,后宫嫔妃先后为他生下九个儿子。
长子出生即夭折,连名字都来不及取。
此后赵埈、赵坦、赵增、赵觌、赵埛、赵圻、赵墌、赵垍、赵坁——每一个都活不过周岁。
最晚的一个叫赵坻,嘉定十六年正月初六出生,二月二十五就死了。
宋宁宗有九子,但从未有过两个儿子同时在世的情形。
这位皇帝从最初的盼望到后来的绝望,眼看着皇室血脉在自己这一支断绝。
于是他不得不从远支宗室中挑选养子。
宁宗收养的第一个皇子叫赵询,初名赵与愿。
六岁入宫,十三岁立为皇子,十五岁册立为太子。
赵询做了十三年太子,嘉定十三年八月,二十八岁的年纪,一病而亡。
太子又没了。
宁宗五十三岁,再无力生育。
他必须再选一个。
二
嘉定十三年八月,景献太子赵询薨逝的消息传遍朝野。
宁宗下诏:命宰臣从太祖十世孙中,挑选年十五岁以上者加以教养,效法当年高宗择立普安郡王、恩平郡王故事。
但最终选中的赵贵和,却是太祖九世孙。
赵贵和原本是沂靖惠王赵抦的嗣子。
沂王无后,以赵贵和为后嗣,赐名赵均,不久改赐赵贵和。
景献太子去世后,宁宗将赵贵和立为皇子,赐名赵竑,授宁武军节度使,封祁国公。
这一年是嘉定十四年六月丙寅。
赵竑入主东宫的消息传开时,临安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位新皇子是太祖血脉,名正言顺。
有人说他年纪轻轻就封了节度使,前途不可限量。
但朝堂之上,有一个人脸色铁青。
宰相史弥远。
史弥远从嘉定元年拜相,到这时已经独揽朝政十余年。
宁宗性格“不慧”,朝政大事多由史弥远与杨皇后处置。
这位权相最怕的,就是新君即位后清算旧账。
而赵竑偏偏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
据《宋史·镇王竑传》记载,赵竑对史弥远的专权极为不满。
他曾在宫中几案上写下八个字:“弥远当决配八千里。”
又指着宫墙上的地图,手指点向琼州、崖州的方向——“吾他日得志,置史弥远于此。”
私下里,他给史弥远起了个绰号叫“新恩”——意思是说,不把史弥远流放到新州,就流放到恩州。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传进了史弥远的耳朵。
史弥远在赵竑身边安插了一个人。
一个擅长弹琴的美貌女子。
据《宋史》记载,史弥远买下这名女子送入东宫,厚待她的家人,让她监视赵竑的一举一动。
赵竑喜欢弹琴,对这女子颇为宠信,枕席之间说了什么、写了什么,转眼就被报到了相府。
史弥远“大惧”。
“日夜考虑怎么来对付赵竑。”
但赵竑不知道。
他依然每天在东宫里等着,等着父皇驾崩的那一天,等着自己坐上御座,然后把那个姓史的送去琼州。
他等到了嘉定十七年。
三
嘉定十七年八月丙戌,宁宗“违豫”——身体不适,不再视朝。
六天之后,壬辰,病笃。
史弥远动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称诏以贵诚为皇子,改赐名昀,授武泰军节度使,封成国公。”
赵贵诚是谁?
他本名赵与莒,是宋太祖之子赵德昭的九世孙。
两年前,史弥远的门客余天锡回乡途中,在绍兴府山阴县偶遇这个年轻人,觉得“行为得体”,向史弥远作了推荐。
史弥远正愁找不到替代赵竑的人选,当即运作,将赵与莒立为沂王嗣子,赐名贵诚。
现在,宁宗还没死,史弥远已经“称诏”——假托皇帝诏命——把赵贵诚变成了皇子赵昀。
闰八月丙申,宁宗“疾甚”。
第二天,丁酉,宁宗崩于福宁殿。
皇帝死了。
赵竑在东宫等着人来宣他入宫。
按照制度,皇帝驾崩后,太子应当立即入宫主持丧事,并在灵前即位。
他穿戴整齐,从早晨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黄昏。
宫门始终紧闭。
史弥远派出了使者。
使者从相府出发,一路穿过御街,经过万岁巷——赵竑的府邸就在万岁巷。
使者没有停。
赵竑站在门口,看见那队人马从自己的府邸前经过,径直向前走去。
他听见使者对随从说了一句话:“今所宣是沂靖惠王府皇子,非万岁巷皇子。
苟误,则汝曹皆处斩。”
沂靖惠王府皇子——那是赵昀。
赵竑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等到赵昀入宫、大局已定之后,史弥远才派人召赵竑入宫。
赵竑走进福宁殿,看见满殿的烛火,看见文武百官已经列好了班次。
他按着多年的习惯,走向皇子应当站立的位置。
有人拦住了他。
“今日之事,我怎能仍在这个班次?”
赵竑问道。
身边的官员回答:“没有宣读遗诏前应当在此位,宣读诏令后再即位。”
赵竑信了。
他站在原地,等着宣读遗诏。
烛影之中,他看见御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赵昀。
史弥远宣读的“遗诏”内容是:皇子赵竑开府仪同三司,进封济阳郡王,判宁国府;命皇子赵昀嗣皇帝位。
赵竑不是新帝。
他是济阳郡王。
四
赵昀即位,是为宋理宗。
大赦天下,尊杨皇后为皇太后,同听政。
赵竑被进封为济王,赐第湖州,以醴泉观使就第。
表面上是封王赐第,实际上是逐出京城,软禁于太湖之滨。
《宋史》记载,理宗本纪中关于赵竑的处置只有寥寥数语:“封竑为济王,赐第湖州,以醴泉观使就第。”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给这个曾经的太子任何辩白的机会。
赵竑带着妻子吴氏和年幼的儿子赵铨,离开了临安。
出城的那天,他回头看了一眼凤凰山方向的宫阙。
他想起两年前自己还是皇子的时候,曾指着地图说要流放史弥远。
他想起那个弹琴的美人,想起她温柔的笑容和枕边的细语。
他什么都明白了。
但已经晚了。
湖州在太湖南岸,距临安不过二百里。
赵竑的赐第在湖州城西,名义上是“醴泉观使”的官邸,实际上四周都有耳目监视。
他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着太湖的水气从远处漫上来,漫过城墙,漫过屋檐。
他的儿子赵铨,在被封为左千牛卫大将军后不久就夭折了。
赵竑四十岁不到,妻离子散,从一个即将登基的太子变成了一个被软禁的废王。
而史弥远还不打算放过他。
五
宝庆元年正月初一,临安城换了新的年号。
远在湖州的赵竑,还不知道自己只剩二十天的命。
湖州人潘壬、潘丙兄弟,对史弥远擅自废立一事“很愤慨”。
他们联络了山东红袄军李全,约定日期,准备起兵拥立赵竑。
但到了约定的日子,李全的兵马一兵未至。
潘壬等不及了。
他们组织起一帮盐贩和太湖渔民,趁夜进入湖州城。
正月庚午,夜。
赵竑在睡梦中被惊醒。
门外人声嘈杂,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得满屋通红。
他来不及穿鞋,赤脚跑向后院,找到一处水窦——墙角的排水洞——钻了进去。
潘壬的人搜遍了整座府邸,最后在水窦里把他拖了出来。
他们将赵竑拥入州衙,知州谢周卿率领官吏前来恭贺。
潘壬等人把一件黄袍披在了赵竑身上。
赵竑“泣不从”。
他号哭着不肯穿那件黄袍,但几个粗壮的汉子按住了他的手臂。
天亮之后,赵竑看清了所谓的“大军”——不过是一群盐贩和渔民,人数不足百人。
他知道事不可成。
赵竑立即倒戈。
他一面派人向朝廷告变——主动举报这场叛乱,以求自己脱身;一面率领州兵追捕潘壬等人。
事变很快被平息。
但史弥远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
六
朝廷的使者叫秦天锡。
他带着史弥远的密令来到湖州,走进赵竑的府邸。
《宋史》没有记载那天他们之间说了什么。
但结果很清楚:赵竑被逼自缢。
对外公布的说法是“病死”。
赵竑死后,史弥远剥夺了他的王爵。
一个曾经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的人,最终死在了太湖边一座被软禁的宅院里,年仅四十岁不到。
他的妻子吴氏被改封许国夫人——那是史弥远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看,我们没有赶尽杀绝。
但所有人都知道,济王赵竑是被冤死的。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以真德秀、魏了翁为首的一批官员上书抗议,要求为赵竑平反。
史弥远动用台谏之力,将这些异议者逐出朝廷。
此后的四十年里,“济王之冤”成为南宋政坛一个不能碰的话题。
直到赵竑死后三十九年——景定五年,宋理宗驾崩,宋度宗即位,才下诏为赵竑平反,追封镇王,赐谥昭肅。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时代的事了。
七
让我们回到嘉定十七年闰八月初三的那个上午。
赵竑跪在福宁殿的丹墀之下,额头触地,重重磕了下去。
他磕完头,直起身,等着有人来宣读诏书,等着有人来扶他登上御座。
没有人来。
御座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赵竑站在烛影里,看着那个坐在自己位置上的人。
他也许想说些什么。
但殿内的武士已经围了上来,将他从皇子班次的位置上拉开,推向济阳郡王的行列。
史弥远站在百官前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杨皇后的垂帘在御座之后轻轻晃动。
新帝赵昀端坐在御座上,年仅十九岁——一个从绍兴乡下来的远支宗室,两年前还叫赵与莒,一年前还叫赵贵诚,现在叫赵昀,是大宋的新皇帝。
赵竑被带出了福宁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里面的烛光、香烟和鼎沸的人声一并关在了门内。
他站在九月的阳光下,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去。
临安城的秋天来了。
御街两旁的银杏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一片一片飘下来,落在青石板的路面上,落在他的肩头。
他抬起手,拂去那片叶子。
然后转身,走向万岁巷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他的府邸。
现在不是了。
【全文完】
史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