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民生无小事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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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心

踏进梅江江畔的那一刻,我还是愣怔了。

那些挨着河流生长的古榕,撑着遮天蔽日的树冠,像一座座绿色的城堡,和青山、碧水、沙滩共同勾勒出一幅苍茫而又辽阔的山水长卷。榕树下,那个身着长衫的老人,对着河滩拉琴吟唱。那些我不能完全听懂的客家古文,被风推向远处,亘古的语言和江水,正滚滚向前。

每一个村庄,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河流。眼前的河称为江,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梅江。梅江从宁都、瑞金等地一路高歌猛进,直冲而来,只是穿过寒信峡后,才褪去张扬,变得温驯起来。

因水路交通发达,明清时期,这片区域就已是赣州东部六县水路航运的必经之地。寒信峡凭借险要地势,成为梅水航道中至关重要的码头。一艘艘商船穿梭于梅江之上。寒信峡码头上,各地商人汇聚,贸易繁忙,寒信村也由此在梅水江畔脱颖而出。

码头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凹陷处,生长着旺盛的青苔。站在水府庙前的红麻条石码头上,十三级半阶梯,在江水里浸了七个半。一位老人说,这是寒信人刻在石头上的暗语。

当初建码头时,为了让在外的寒信人记住家乡,能说出寒信的“标志”,村民特意将最下面的台阶只建了半级,便有了这十三级半的码头。

与之相对应,离码头不远的“迴龙寺”建成十三勾半瓦面。

寒信村本就有“七胜八败”的说法。两个十三个半,便是二十七,寓意着寒信人能胜利出去,能胜利回来,高兴而去,奏凯而归。这种特定的文化符号也成了寒信村区别于其他地方的重要标志。

“每于岁暮,峡中先寒。”这是我在《于都县志》里看到的对寒信峡最早的注脚。

此刻,别处还在深秋的暖阳里徘徊,寒信峡的风已带着梅江的冷气,提前叩响了冬天的门环。也正因如此,这个藏在峡口的村落有了一个更为诗意的名字——寒信。

守护远去的记忆

时间足以容纳很多说不清的事情。比如村庄曾经的贫穷与寂寥,比如天高路远、交通闭塞。但所有的一切都随时间转换,悄然改变。

那些被绿荫环绕的祠堂和榕树,无怨无悔地代替着村庄,守护着远去的记忆。传说明朝洪武年间,寿六公坐船游梅江,穿过寒信峡后,见群山围裹之处青山秀水,树木成荫,便不舍离去,在坑尾岭山脚下买屋定居,开枝散叶,繁衍生息。萧氏一脉从此不断壮大。

像所有客家人一样,寒信村人以脉络清晰的文字,记录着自己的族史。关于水府庙的传说,在乡志里,泛着水光。每逢庙会,方圆百里的信众汇集到寒信峡,参加水府庙会的各项庆祝活动。

我碰到一位陕北来的游客,他在网上看到别人发的视频,觉得这样的民俗非常有意思,还特意参与了千人宴。

千人宴的场面,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千余人坐在一起。桌面上,摆满了村里的拿手好菜,整个村子沉浸在一片热闹而庄重的氛围中。

午后,从接官厅出来,一株需八九个大人环抱的古榕树下,一位妇人正在磨着擂茶。一群白鹭,正从江面飞过。

热情的妇人招呼着我们喝擂茶。5元一大碗,还配上云片、南瓜干、炒黄豆等喝茶的零食。完了,妇人还补充一句:“喝完可以再添,不会再收你们的钱。”

古老与新生

相信梅水的前世,一定夹着乡音俚语。

暮色如墨,悄然漫过榕树虬曲的枝丫。肖南京枯瘦的手指,轻抚胡琴。琴弦震颤间,《卖水记》的调子,便如潺潺溪流,从岁月深处,蜿蜒而来。

这位70多岁的盲艺人,挺直脊背,面向梅水,吟唱着客家古文。仿若将自己一生的故事,都糅进了这悠扬的曲调里。

客家古文是一种说唱艺术,因所描述的内容多为古人的故事,故称“客家古文”,也叫“古文”。

早在千年之前,久经战乱和迁徙的中原人南迁入赣,长期与土著居民杂处,形成“客家民系”,并创造出与中原文化相通又具南方特色的“客家文化”。

我看到的客家古文表演,大多数是盲人,用地方语言演唱。演员、乐师系于一身,说唱结合,以唱为主,唱腔因乐器而不同。有的以勾筒、二胡、竹板为主,还有的是以木梆或渔鼓、小鼓击节的徒歌形式,唱中夹说、说中有唱。

但每次演唱之前,都要来一个小段子,我在于都古街上听人说,那叫“十八搭”。

“十八搭”,是说唱古文的人根据听众对象,有针对性地先来一段小唱,主要是烘托气氛,吸引人围观,然后才引出正曲。

表演者通常借助自己的面部表情、声调、唱腔等,抒发喜怒哀乐。有时,还要乔装男、女、老、少的性格和口音,或用乐器,模仿各种不同的声音——奔跑声、敲门声、切菜声、打斗声等。从而把故事情节和人物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让听众产生共鸣。

如今,唱古文的人越来越少。若要说到客家古文,一定绕不过段屋乡,更不能绕过肖秋林。

农民出身的肖秋林,小学毕业后开始拜师学艺,在戏文班里学唱戏、吹唢呐、拉二胡、弹三弦、吹笛子。因天赋高,他很快便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十六七岁时,由于很多民间文艺表演被禁止,他就跟姑父去了安徽弹棉被。其间,偶遇表演布袋木偶戏的民间艺人,便学会了布袋木偶戏。

返回家乡后,肖秋林穿梭于各乡镇,为村民表演布袋木偶戏。但布袋木偶戏中,皇帝、文官出场讲的都是普通话,文绉绉的,乡亲们听不惯,便建议他唱古文。

肖秋林本来就是想唱给乡亲听,老乡们不喜欢,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头痛的事。32岁那年,肖秋林想拜盲人段灶发为师,学唱古文。

最初段灶发不太愿意,因唱古文是盲人讨生计的手艺,一般都是盲人传盲人。

但肖秋林并不死心,一次又一次上门求拜,段灶发看肖秋林确实有诚心,且具有深厚的曲艺功底,便答应了他,不仅将古文弹唱技艺传授给肖秋林,还告诉了他“行业机密”:盲人自己不能识字,要请别人讲故事,然后根据故事改编成古文。

肖秋林识字,段灶发便建议他,把读来的故事编成古文。肖秋林受到启发,找来一堆采茶戏本子,将它们改编成古文。

俗话说“秀才学医,如泥脱坯”。肖秋林很快就“上路”了,他不仅掌握了百余个古文本子,还对唱古文的配乐进行了改编——以往的配乐是音调单一的拍渔鼓,他增加了音律更丰富的三弦,以及更能表现喜怒哀乐等情绪的二胡。

肖秋林确实是个吃文艺饭的人才。他爱好文艺、钻研文艺,绘声绘色的演出,动听的弹拉吹唱,深得群众喜爱。很多地域性民俗活动,一定要请他到场演出。

眼前这位正在唱古文的人,叫肖南京。

他先是跟刘安源学古文,后又拜师段灶发,是于都第五代客家古文传承人之一,土生土长在寒信村。

肖南京4岁时,因一场疾病失明。18岁时,在大哥的提议下,开始学唱客家古文。

他的父亲凑足180元,让他正式拜师,凭证是一封手书的“拜师帖”。帖子由村中的文化人按照老规矩书写,上面注明,他将跟着段灶发师傅学会20个本子。

一个本子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通常需要唱六七个小时。

肖南京无法写字,读四年级的弟弟便被委以重任,帮他抄写段师傅的古文本子,一本一本誊抄,再一句一句读给他听。他一点一点将唱词装进脑子里,一个本子记熟了,再去记另一个本子。

还有伴奏的二胡和口琴,也是肖南京难以翻越的山头。但他凭借着顽强的毅力,靠耳朵“读”完了全部唱词,又用3年时间学会了二胡、口琴等伴奏乐器。

学习伴奏的二胡和口琴也是困难重重。没有现成的二胡,肖南京就自己摸索着做;看不见乐谱,他就用耳朵听,一遍遍地反刍、琢磨、练习。

段师傅将口琴用绳子绑牢在二胡上,吹拉并举的特色也被他延续了下来。在喧嚣的尘音中,肖南京捕捉着师傅的声音、乐器的声音,让唱词与旋律在脑海中完美融合。

25岁时,肖南京背着自制的二胡,揣着口琴,踏上了云游吟唱之路,吃尽了苦头。

在异乡,他眼睛看不见,但凭借“十三个半”的暗号,总能找到同村的人。多年后,他依然找到了回家的路。

如今,肖南京的生活较以前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儿子考上了大学,自己生活无忧,没事的时候就坐在江畔大榕树下,吟唱古文。这一刻,古老与新生,在唱腔中交汇。

开潭盛事

与时间较量的村庄,总能保存着一些历史的痕迹。

梅江水从武夷山脉的褶皱里奔涌而来,在赣南丘陵间,蜿蜒出一道翡翠般的弧线。每年秋冬交替的时节,当第一缕霜风掠过江面,百丈寒潭之下却暗流涌动。千里之外的淡水鱼群便如收到神秘的邀请函,义无反顾地逆流而上,奔赴这场跨越山海的约定。寒信潭也由此成为鱼类的重要驿站。

寒信村与梅江其实是土与水的关系。最早的寒信村人,枕着梅江的水声入眠,迎着晨雾在河面上捕捞。

贫困的阴云,曾笼罩着这片脆弱的山地。那时经济匮乏,潭水清澈,鱼群也多。然而,随着人与水土关系的发展及生产方式的转变,一些以捕鱼为生的渔民渐渐上了岸,成了农民。

河流在长期的发展中,也并非一成不变。河水被引进农田,打了农药的水又流进河里,水质变差,鱼类减少。

为了守护江河水域,政府部门立下规矩:每年1月至10月,潭域上下1000米严令禁渔。这项规矩,除了是对生态的保护,还渐渐演变成一项极具特色的民俗旅游休闲盛事,比如寒信峡的开潭。

于都自古便有“二峡”“三潭”之说,即下游的黄金潭、十里河排的三门峡和三门峡潭,以及寒信村的寒信峡、寒信潭。

寒信潭的水连着赣江,终年奔涌不息。当地人说的“开潭”,就是选个好日子,将方圆十里的渔船都放进峡湾捕鱼,热闹极了。

当赣南的最后一片枫叶飘落,寒信潭的开潭日便在人们的期待中如期而至。每次开潭的消息都像长了翅膀,就连我这个不喜欢凑热闹的人,都能在办公室听到这样的消息。毕竟一年只有一次。

捕鱼的老手们急着整理尘封已久的渔网,调试着渔船的马达;钓鱼爱好者精心准备鱼饵,擦拭心爱的鱼竿;看热闹的人们早早规划好行程;那些想第一时间买到新鲜河鱼的食客,更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整个县城都沉浸在对开潭仪式的期待中。开潭那天,天还未全亮,寒信村便被疾驰的车轮打破了宁静。一般开潭前首先要举办开潭仪式,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夜深了,潭面又恢复了平静。月光下,水波轻轻晃着,像谁在温柔地抚摸。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芦苇丛里,偶尔有小鱼跃出水面。风带着潭水的湿气,轻轻拂过脸颊。远处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寒信古村的灯笼还在亮着,像一串星星,缀在夜的边缘。

这种凭借乡村独特的自然环境和风土人情,大力发展乡村旅游,实现百姓增产增收的局面,寒信村就是最好的呈现。

梅江的水依然悠悠流淌,古榕的枝叶依然沙沙作响。远处,千亩富硒稻田在月光下银光闪闪,客家古文音律在风中飘荡,与风在榕树叶子间弹奏的曲调一样古老,一样和谐动听。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资源作协签约作家、中国地质大学驻校作家)

原文刊载于2026年第16期 8月3日出版的《民生周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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