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柱,干农机这行六年了。
别看名字土,我这人干活利索,方圆三十里的农户都认我。
每年春耕秋种,电话响个不停,排着队请我去犁地。
今年也不例外。
四月中旬,我接了个活,杨树沟村的。
一个叫周桂兰的大姐,电话里说得客气。
"铁柱啊,我家六亩地,你啥时候有空过来犁一下?"
"后天吧,周姐,前面还有两家。"
"行行行,来了给你备好水。"
挂了电话我也没多想。
农忙时节,活多得干不完,谁家不是排着队等?
后天一早,我开着拖拉机就去了。
杨树沟村离我们镇上十来公里,路不算远,就是进村那段土路颠得慌。
到了地头,周桂兰已经站那儿了。
四十来岁,微胖,烫着小卷毛,叉着腰,看着就是个厉害角色。
旁边站着她男人,瘦高个,姓孙,叫孙德发。
这人我见过几次,话不多,但眼神总往机器上瞟,像是在估算什么。
"铁柱来了?辛苦辛苦。"周桂兰笑着递了瓶矿泉水。
我接过来灌了两口,"周姐,咱说好的,六亩地,按去年的价,一亩八十,总共四百八。"
"知道知道,干完活结账。"
我点点头,发动机器,开始干活。
六亩地,对我来说也就两个多小时的事。
犁铧翻着黑土,柴油味混着泥腥味,太阳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我一垄一垄地推进,干得又快又直。
两个半小时,收工。
我把机器停在地头,跳下来拍拍身上的土,冲周桂兰喊了一嗓子。
"周姐!完事了!"
周桂兰从地头走过来,我以为她是来结账的。
结果这大姐走到地中间,蹲下去,用手刨了两把土。
然后站起来,脸色就变了。
"铁柱,你这犁得不对啊。"
我愣了一下,"咋不对了?"
"太浅了,我要犁深的,你这最多二十公分,我去年找别人犁的都是三十公分。"
我皱眉,"周姐,你之前没跟我说要犁多深啊。这片地本来就是沙土地,犁太深翻出来的都是生土,影响出苗。"
"我不管,反正我觉得浅了。"
周桂兰两手叉腰,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这才意识到,味道不对。
"那你想咋办?"我问。
"要么你重新犁一遍,要么你赔我钱。"
"重新犁?"我指了指那六亩已经翻好的地,"周姐,这活我干了两个多小时,油钱加人工,我跟你收四百八已经是友情价了。你让我重新犁,那就是双倍工作量。"
"那你赔钱。"周桂兰寸步不让,"三百块。"
我算了一下。
四百八的活钱还没给我,又要我倒赔三百?
合着我干了一上午,不但白干,还得倒贴?
"周姐,你这不讲道理。"
"啥叫不讲道理?你干的活不合格,你赔钱天经地义!"
我深吸一口气,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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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活钱咱们结了,深浅的事咱们再商量。"
"活钱?"周桂兰冷笑一声,"你干的活不合格,凭啥给你钱?"
得。
四百八的工钱不给了,还要我倒赔三百。
合着今天我是花钱来给她干活的。
我看了一眼她男人孙德发。
这货站在旁边,双手揣兜,一声不吭,就那么看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全明白了。
这是设好的套,等着我钻呢。
"周姐,"我声音平了下来,"这钱我不赔,活钱你也得给我。"
"那你别想走。"
周桂兰一个箭步,整个人"啪"一下贴到了我拖拉机的前轮上。
双臂一展,跟钉在十字架上似的。
"你今天不赔钱,这机子别想开出去!"
我看看她,又看看那六亩平整的黑土地。
阳光底下,犁沟笔直如线。
这活,挑不出毛病来。
但道理在这种人面前,没用。
我掏出手机,"行,那我报警。"
"报啊!"周桂兰嗓门更大了,"让警察来评评理!看你犁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二十分钟后,镇上派出所来了个年轻民警。
小伙子一脸无奈地看着我们俩。
"大姐,犁地深浅这个……不属于我们管辖范围。"
"那你们不管我,我就不让他走!"
民警又转头看我,"赵师傅,要不你……"
"赔钱?"我笑了,"不可能。"
民警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样吧,赵师傅,我建议你先让一步,回头可以走法律途径……"
法律途径。
为了三百块钱打官司,光律师费就得花三千。
周桂兰吃准了这一点。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叉腰瞪眼的女人,看着她身后缩头缩脑的男人,看着那个左右为难的年轻民警。
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还有三家的活等着干。
"行。"
我从兜里掏出三张百元钞,"啪"地拍在拖拉机的引擎盖上。
"三百,拿好。工钱不要了,算我今天倒霉。"
周桂兰一把抓过那三张钱,脸上的凶相瞬间收起来,换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早这样不就完了嘛,何必闹这么大。"
我没说话,发动机器,开走了。
后视镜里,周桂兰正在跟孙德发数那三百块钱,两人脸上的笑,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七百八。
活钱四百八加赔的三百,今天我亏了七百八,外加一上午的时间和半箱柴油。
但这不是最让我窝火的。
最让我窝火的是,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了张老五的电话。
"铁柱,杨树沟那边的活你接了?"
"接了,刚干完。"
"兄弟,那村子你以后别去了。"
"咋了?"
"去年李大勇在那边也被讹过,说他把人家田埂压塌了,赔了五百。前年老马头也是,说他犁坏了水管,赔了八百。那个村子,出了名的宰外来机手。"
我沉默了好久。
"你咋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你知道呢,圈子里都传遍了……你是新接的户?"
"嗯,第一次去。"
"那你就当交学费了。以后那个村子,谁爱去谁去,反正我是打死不去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仪表台上一扔。
学费。
七百八的学费。
行吧,记住了。
杨树沟,老子这辈子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我不知道的是,和我想法一样的,不止我一个。
方圆三十里的农机手,几乎每个都在杨树沟吃过亏。
这个村子的名声,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早就臭了。
而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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