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收拾老物件,翻出本旧相册。里头有张泛黄的照片,是一帮年轻人在工地上光着膀子啃西瓜,笑得没心没肺。我盯着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哪个是自己。岁月这把杀猪刀,不光改了容貌,还把记忆削得七零八落。可有些事儿,刀砍斧劈也忘不掉——比如那些突然就没了的人。
上个月参加了个葬礼,老李,四十三。酒桌上还拍着我肩膀说等退休了要一块儿去钓鱼,转眼人就凉透了。他这一走,家里乱了套。七十多的老娘整宿整宿睡不着,念叨着白发人送黑发人,那声音听得人心里跟猫抓似的。闺女刚上高中,本来成绩拔尖,现在整天魂不守舍。媳妇一个人对着房贷车贷的账单掉眼泪。老李这辈子就跟头老黄牛似的,白天跑业务晚上应酬,胃出血了还硬扛着,就想着多攒俩钱让家里人过好日子。好不容易把债还得七七八八了,人却倒在了黎明前头。四十三岁啊,正是爬坡最吃劲儿的节骨眼,上有老下有小,肩上扛着三代人的指望。这一撒手,不是自个儿命苦,是把一大家子都扔进了苦水里。古人说"人生七十古来稀",搁他身上,连个零头都没活够。
再往前数,我表舅五十二走的。在厂里干了大半辈子钳工,手上茧子厚得能当砂纸使。天天省吃俭用,工服补丁摞补丁,就为供表弟上大学。眼看着还有三年退休,养老金都要开始领了,查出肺癌晚期。临走那几天他拉着我的手直喘气:"老弟啊,我这辈子就跟拉磨的驴似的,转了一辈子圈,眼瞅着磨盘要卸了,缰绳却断了。"五十二岁,刚把儿女推上人生赛道,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看看沿途风景。好比跑马拉松,明明终点线就在前头几百米,腿却迈不动了。那些年熬的夜、喝的劣质酒、将就的冷饭,全在身体里记着账呢,这时候连本带利来讨债了。半辈子的苦都咽下去了,福气刚到嘴边,却咽不下去了。
六十七走的,是我以前邻居张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板书粉尘吸进去多少不知道,反正肺一直不好。退休后头两年还精神,养养花遛遛鸟,后来有天早上再没醒过来。他老伴红着眼圈说,老张老念叨,教了四十年书,改了三辈子作业,好不容易不用看学生脸色了,能睡到自然醒了,老天爷却不给时间了。六十七,看着比前头两位强点,可细想想更揪心。六十岁前是给别人活,给父母活给儿女活给单位活,退休了才轮到自己。好比一锅好汤,文火慢炖了几十年,刚把浮沫撇干净,要尝鲜了,火却灭了。才享了短短几年清福,刚摸到生活的甜头,咂摸出点自在的滋味儿,就要跟这世界说拜拜了。这感觉就像排队买了好久的网红点心,好不容易排到窗口了,钱包却丢了。
我大伯今年刚好七十九,耳不聋眼不花,每天早晨还打太极。逢人就笑呵呵地说:"我这辈子值了。"他年轻时拉过板车,中年时下过岗,老年时还带大了孙子。该吃的苦一样没少,该享的福也慢慢尝到了。看着重孙子满地跑,看着儿子当了小领导,看着退休金年年涨那么一丁点儿,他也挺知足。七十九岁,人生就像幅完整的画卷,有浓墨重彩的打拼,有清淡如水的日常,有儿孙绕膝的热闹,也有老两口拌嘴的烟火气。这岁数走,叫瓜熟蒂落,叫水到渠成。好比看戏,从开场锣鼓看到散场谢幕,中间有高潮有低谷,最后还能鼓个掌,跟唱戏的点点头,这辈子就算圆满杀青了。
说到底,人这一辈子跟种地一个理儿。四十三走的,苗还没长壮实呢就蔫了;五十二走的,刚抽穗灌浆,眼看要收了却遭了雹灾;六十七走的,好歹收了几季粮食,可刚把地养肥,自个儿却干不动了;七十九走的,春种秋收冬藏,样样没落下,该晒的粮晒了,该窖的菜窖了,临了还能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晒太阳,回望一眼满院子的收成,乐呵呵地闭上眼睛。
人活一口气,可这口气得匀着喘。年轻时候拿命换钱,到老了拿钱换命,最怕的是钱没花完,命先没了。咱们总说来日方长,可这"方长"到底多长?是能从这头看到那头,还是眼睛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去了?
四十岁前,身体是自个儿的本钱,也是全家人的靠山。别仗着年轻就胡造,你今天熬的每一个夜,喝的每一场大酒,生的每一回闷气,阎王爷那儿都记着账呢。等到了五六十,该还的时候,一分不少。你看那些活到七老八十还硬朗的,哪个不是年轻时就把身子骨当传家宝供着?他们知道,活着不光是为自个儿喘气,更是让身边人有口气喘。
所以啊,别总盯着存折上多了几个零,也得摸摸心跳还在不在;别光想着给儿女攒下几套房,也得留副好身板陪他们走几程路。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功,不是什么功成名就,而是七老八十了,还能自己端碗吃饭,还能听见重孙子叫一声太爷爷,还能跟老伴儿拌两句嘴,完了还能一块儿去菜市场挑把新鲜的青菜。
七十九岁,看着像个数字,其实是老天爷给老实人的奖章。这奖章不发光,不镀金,就刻着俩字儿——"平安"。能把一辈子平平常常、安安稳稳地走完,就是咱们普通人顶了不起的成就。最后问一句: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盆满钵满,还是图个团团圆圆?是争那一时的高高在上,还是求一世的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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