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请律师”和“打官司”几乎是公众对律师的全部想象。法律服务像是一种依附于个人经验的手艺,看不见、摸不着,也难以评价。
7月18日,成都。一场名为“川渝云贵藏法律服务产品评选大赛”的活动,试图将这种“手艺”拆解、量化、装进标准化的盒子里。来自四川、重庆、云南、贵州、西藏五地的40支律师团队,带着他们精心打磨的“法律服务产品”站上舞台。
1天时间,150余人到场观摩。这不是法庭上的唇枪舌剑,也不是讲座上的照本宣科。他们像一群产品经理,在8分钟倒计时的催促下,讲清楚产品解决了谁的什么问题、怎么解决、以及为什么值得推广。西部五地首次联合举办这样的赛事,筹备花了两年。
“弄风骄马跑空立,趁兔苍鹰掠地飞。”开幕式上,四川省律师协会会长李世亮引用了这句诗。他希望西部五地的律师在法律服务的赛场上,敢为人先。
舞台之上
法律服务的四十种解法
比赛现场,40件产品覆盖了数字经济、低空经济、跨境合规、绿色金融、乡村振兴、生态保护、民族地区基层治理、智慧法律服务等领域。这些名字听起来宏大,但落到每个参赛团队身上,都是具体而微的探索。
贵州清雅律师事务所带来的是“创新1+3信访事项评查评审法律服务产品”。信访是基层治理中最棘手的领域之一——案件积压多年,群众对原处理单位失去信任,信访部门疲于奔命。传统的律师参与模式是“值班”——在信访局分流群众,按小时拿报酬。贵州清雅律师事务所换了一条路子:以独立第三方身份介入,对长期遗留的疑难信访案件进行专业评查,出具法律意见书,推动实质性化解。他们把这个过程拆成了六个标准化环节:接案委托、访谈固定、证据收集、专家论证、调解跟进、出具报告。律所已经形成了《律师参与信访事项评查评审操作指引》,让这套模式可以被其他律所复制。
关键在于收费模式——信访局牵头,责任单位买单。贵州省律师协会会长白敏说了一句大实话:“信访局高兴,领导高兴,律师也高兴。责任单位付了费,也高兴,因为问题终于解决了。”这款产品在全国范围内,目前仍是针对疑难复杂信访案件的稀缺服务。
西藏欧珠律师事务所的产品选择了政府端,但切入角度完全不同。西藏去年底才解决74个区县“无律师县”的问题,地广人稀,法律人才匮乏。县域政府的日常合同审查、重大行政决策、突发事件应对,长期缺乏标准化支撑——不同律师不同尺度,同一律师不同时段不同尺度,源头合规风险巨大。他们的“县域政府综合法律服务产品”就是做标准化:49类政府高频合同库,藏汉双语普法,四级团队架构。不需要高大上的创新,只需要把最基础的工作做扎实、可复制。县域政府客户占有率已超30%,2024至2025年底累计承办顾问业务超1万件。
重庆重庆坤源衡泰律师事务所、北京大成(重庆)律师事务所、上海中联(重庆)律师事务所组成的法律服务产品团队选择了一个颇具产业洞察的切口——地理标志。龙泉驿水蜜桃、奉节脐橙、江津花椒,这些贴在农产品上的区域品牌,背后是一套精密的商标保护体系。地理标志商标的注册申请人必须是非营利性社会团体,企业无法直接申报;注册需要县级以上政府主管部门书面授权。过去这个领域是割裂的:商标代理只管申请,诉讼律师只处理事后侵权,中间缺了一大块。该团队的“渝见地标—地理标志产品全流程法律服务”搭建了"确权、用权、维权、品牌增值"四位一体的闭环服务,四个模块独立可拆分,客户可按需采购,也可打包委托。他们还做了一个AI Agent智能监测系统,通过7×24小时自动扫描电商、短视频和社交全平台,语义识别抓取近似侵权线索,按侵权规模和危害程度自动分层处置。川渝云贵藏存量地理标志产品、商标总量超2400件,全流程标准化的法律服务供给此前完全空白。
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的“校安心”团队选择了一个关乎每个家庭但长期被忽视的领域——校园欺凌。校园责任纠纷适用过错推定原则,学校需要自行举证已尽到管理保护义务,但大多数学校不懂取证、不会应对舆情、不知道如何留存证据。一旦出事,举证不能,赔偿和追责随之而来。传统法律服务只做事后诉讼,但诉讼解决不了举证问题。“校安心”团队开发的“‘080零霸凌’反校园欺凌法律服务产品”,构建了“事前预防+全链条闭环处置”的服务体系——给学校一套完整的工具箱,涵盖欺凌排查机制、证据留存模板、事件处置流程、舆情应对方案,跨专业团队融合了法律合规、教育管理和心理疏导三个维度。
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切的是医药营销合规赛道。当前在两票制、集采、全国医药反腐、财务穿透式监管多重政策挤压之下,医药企业的营销费用成了高危地带。他们的“深度赋能医药营销合规的法律服务方案”把传统“四流合一”升级为“七流合一”——合同、业务、费用、发票、合规、税筹、证据痕迹全链条覆盖。产品团队同时拥有医药行业专职律师、高级企业合规师、税务筹划人员,核心成员更是《云南省合规咨询服务标准》的起草团队,多专业融合的能力配置,填补了行业复合型法律服务的长期空白。
四川省律师协会副会长陈军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这40个产品呈现出三个清晰的方向:围绕党委政府中心工作、围绕未来产业、律师行业适应AI变化,“细分赛道越来越明确,分工越来越精细化。”
八分钟里
三把尺子倒逼行业变革
为什么要办这样一个比赛?表面看是一次区域交流,更深层是一场行业转型的压力测试。
传统法律服务高度依赖律师个人经验和能力,难以规模化、复制化。西南财经大学法学院副院长汪蕾是本次大赛的评委之一,她一针见血:“传统法律服务是分散的、看不见的、说不清的,甚至难以评价的。法律服务产品评选大赛把它们集成规模化、可复制、标准化的产品。”
但把“看不见的服务”变成“摸得着的产品”,首先需要一套严苛的规则来倒逼。四川省律师协会专业发展委员会副主任曹晴是本次大赛的承办负责人之一。她透露,比赛从2023年就开始筹备,最初聚焦四川本地的法律服务创新,后来拓展为成渝双城经济圈的联合行动,再随着川藏对口法律帮扶的深化和云南、贵州的加入,最终汇聚成西部五省的区域协作平台,实现了从一地探索到区域共建的纵深推进。“统一赛制本身就体现了‘融合共生’的主题。”
第一把尺:8分钟定胜负。 每件产品只有8分钟展示,倒计时3分钟举牌一次,1分钟再举一次,时间到铃响停止。“不要听你讲团队多厉害,要听你的产品解决什么具体问题。”曹晴说。这个设计逼着参赛者提炼最核心的内容——不是介绍律所多大规模,不是展示团队多资深,而是把产品的用户画像、痛点分析、解决方案、交付标准讲清楚。
所有参赛团队都在这个规则下经历了阵痛。来自贵州清雅律师事务所的选手给自己打8分,另外2分扣在“产品落地后的实际化解效果、多个案例的数据支撑没有展开讲”。西藏欧珠律师事务所的选手也说,“8分钟展示内容密度较高,部分数据、案例讲解节奏偏仓促”。“渝见地标—地理标志产品全流程法律服务”团队的主讲人打了7分,因为“AI监测功能只能口头描述不够直观,增值模块因时间限制没展开”。
但正是这种压力,让参赛者学会了用最精炼的语言定义自己的产品。“渝见地标—地理标志产品全流程法律服务”团队赛后反思:“限时路演倒逼我们提炼核心价值,大幅提升了专业内容的高效表达能力。”
第二把尺:评委的“客户视角”。 7位评委的构成很讲究——五地律协各推荐1名资深律师,外加1名法学专家和1名新闻媒体代表。汪蕾说:“新闻媒体代表关心社会价值,法学教授关心理论创新,律师关心能不能落地。评委同时也是客户。”
这不是行业内自嗨。云南省律师协会副会长李泽春特别肯定了评分标准的颗粒度。如果只有笼统打分,“我可能会主要看现场表现,觉得谁讲得好就给高分”。但四个维度各25分的设置,让她必须考虑市场应用性和产品本身的创新性。“现场表现最好,也就25分,还有75分要看产品本身。”
评分标准分为创新性、优势性、可行性、现场综合效果四个维度,每个维度再细分数档。西藏自治区律师协会副会长温友春说,这种设置让他“考量的是产品本身,首先是从名称上高度的提炼,第二个是基本框架”。重庆市律师协会副会长李尚泽也认为,“与其说是一场比赛,不如说是大家的展示”。
除了综合排名的一二三等奖和优秀奖,大赛还设立了最佳组织奖、最佳创新奖、最佳市场潜力奖、最具影响力奖、最佳法律科技奖、最佳公益奖、最佳跨领域合作奖七个单项奖。汪蕾评价:“有些产品很有特色,但可复制性可能差一点。单项奖让它们也有展示价值的机会。”
第三把尺:成果转化机制。 大赛闭幕式上,白敏宣布了成果运用计划:优秀产品汇编成册在五地推广;建立获奖项目跟踪机制;打造五地律师长效交流平台;将大赛成果融入行业培训体系。五地律协在大赛开幕式上签署了《川渝云贵藏法律服务能级提升战略合作协议》,约定在共建人才培养体系、共筑法律服务产品体系、建立权益保障机制、深化行业治理协作、开展文化宣传交流五个方面合作。
赛制设计背后的逻辑很清晰:不是评完奖就散场,而是要把一次性的评选活动变成一个持续运转的生态系统。正如曹晴所说:“我们希望把活动做得更实、更精、范围更广。”
赛场之外
从“手作坊”到“标准工厂”
比赛结束了,但它的意义正在溢出赛场本身。
西部五地地缘相近,但法律服务市场的交流并不充分。温友春说,西藏律师坐飞机来成都,“其他省市三个小时高铁就到了。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一个学习探讨的机会。法律服务产品的启迪和借鉴意义,对我们今后的工作很有帮助”。李泽春感慨,以前云南律师可能埋头做传统业务,看了贵州的信访产品、重庆的地标产品、四川的低空经济产品,“才知道除了婚姻继承和建设工程,原来还有这么多细分赛道可以深耕”。
交流催生了合作的想象。李尚泽赛后透露,五地律协的会长们已经在探讨下一步:“在四川省律协的牵引下,分板块进行专场对接,把五省市的产品集合起来去各地巡展,根据当地的生产状况做律所与企业的面对面交流。”她形容这次比赛“点亮了星星也播下了燎原的火种”。白敏看得更远:“优秀产品可以相互使用。重庆的‘渝见地标’,五省乡村振兴和农业现代化都需要。贵州的‘白酒包装与营销合规’,四川和重庆也需要。”
打破地域壁垒只是第一步。这场比赛更核心的价值,在于倒逼行业从“卖经验”转向“卖产品”。
白敏对“法律服务产品”的定义很精准:“产品最重要的特征是类型化。如果是一次性的、偶然的或者不定型的,就不能成为产品。”她进一步解释,“法律服务产品是在律师之间使用的,不是给当事人看的报价方案。律师拿到产品后可以复制、学习,没做过的律师也能使用。”这个转变对西部律师行业尤为迫切。李泽春说:“形成产品之后可复制,大大减少了摸索总结的时间。不管是科技赋能法律服务的产品,还是专业的某领域的产品,通过可复制性,对整个行业发展来说,会省去很多前面摸着石头过河的时间。”
参赛选手们的反馈印证了这种转变正在发生。来自云南的选手说,参加比赛让他们“站在行业评比、同行评审的视角,完整梳理了产品短板,明确了迭代方向”。重庆的选手说,比赛“推动法律服务从卖经验走向卖产品,倒逼法律服务行业提升供给效率”。四川“校安心”团队的选手说:“和西南五省各地的优质产品同台对比后,我更加明确了产品的核心优势与差异化竞争力,也看清了在普惠化、轻量化、跨区域适配性上的提升空间。”李尚泽观察到,路演的大多数是年轻人。“比赛带动了年轻人更多的视线去关注当下热点——低空经济、AI、演艺圈都有涉猎。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的专业化方向。”
而更深层地看,这次大赛的意义不只是行业内部的转型升级,更是西部地区法治协作的一次制度探索。汪蕾从区域角度评价:“这是五地产品大赛,非常有利于西部区域内的协作交流和沟通。很多产品都比较契合西南地区的特色,可以实现区域一体化发展。”她注意到产品的本地化特征:“云南丽江的‘乡村振兴法治通’契合乡村振兴,四川有旅游法律问答小程序,贵州有‘白酒包装与营销合规产品手册’。这种非常接地气并且具有区域适配性的特点,是这次大赛给传统法律服务带来的最大改变。”温友春从西藏的视角看到了更多可能性:“五地联动打破了地域服务壁垒,搭建起西南与西藏的法律服务共同体。各地可共享优质产品、互通服务经验,有效破解西部基层法律资源薄弱、双语服务不足、普法落地难等共性难题。”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白敏认为“产品化的意识还不够”——“很多西部律师手里都有大量一线服务经验,但大多数还是零散的个案服务,没有把成熟的做法梳理提炼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产品”。曹晴坦白,“相较东中部,西部法律服务确实还存在一定差距”。但她认为正因如此,产品化这条路对西部更有意义,“希望这个比赛让律师队伍对法律服务市场认识更深刻,更加积极地参与法律服务、对社会发展和产业发展起到导向作用”。李泽春同样表达了积极的态度:“AI、人工智能的运用是巨大趋势。我们律师行业需要运用人工智能来提升法律服务效率,产出更好的产品,让人工智能为我们法律服务行业赋能。”
八分钟的限时已经结束,但赛场之外的推广和迭代才刚刚开始。
闭幕式上,白敏说:“未来,期待川渝云贵藏五地律师协会以本次大赛为新的起点,持续深化协同合作,不断拓展合作领域、丰富合作内涵,搭建更多跨区域专业交流、资源共享、业务协作的平台。”
那些在舞台上没能充分展开的案例和数据,将在后续的落地实践中被重新打磨。那些在倒计时铃声中戛然而止的讲述,将在未来的行业交流中继续完善。参赛选手们的反馈指向同一个方向:四川“校安心”团队要推进产品轻量化、普惠化升级;重庆“渝见地标”团队要深化AI全链条智能应用;云南天外天律师事务所的产品团队要拆分分层服务套餐、跨界联动通用合规产品;贵州“创新1+3信访事项评查评审法律服务产品”团队要搭建案例数据库、引入数字化工具;西藏欧珠律师事务所的产品团队要合规引入AI技术搭建法治服务知识中台。
这场在成都举办的大赛,或许只是西南法律服务产品化的起点。
正如汪蕾所说:“西南与沿海最大的区别在于人才和业务,但我们可以相互取长补短、团结起来,共同寻找适合西南特色的新发展领域,共同谋划。”
当律师开始像产品经理一样思考用户需求、交付标准和迭代路径时,这个行业才算真正站上了一个新的台阶。那个台阶上刻着的,是八分钟倒计时结束后的长远回响。
来源:四川法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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