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4日，74岁的屋良朝助在冲绳县厅召开记者会，正式宣布参加9月13日举行的冲绳县知事选举。
作为政治团体“琉球独立党”的代表，屋良朝助在发布会上提出了一套大胆的政治构想——由日本、琉球、美国、中国四方缔结条约，将旧琉球地区建设为非武装地带，使琉球成为自治州或自治共和国，同时将驻冲绳美军基地迁往九州以北。
屋良朝助这个人，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他1952年出生在那霸市，是琉球王国最后一个王室“向氏”的后代。
从2006年开始，他多次参加冲绳县知事选举、县议会选举和那霸市长选举，但均以落选告终。
得票率最低的一次只有0.93%。从选举政治的角度看，他几乎没有什么胜算。但这一次，情况可能有些不一样了。
我的看法是，屋良朝助这次参选之所以值得关注，不在于他能不能当选，而在于他提出的方案本身触碰了一个日本和美国都不愿面对的核心问题：琉球的主权地位到底有没有定论？
要理解这个问题，得先回到历史。琉球在19世纪70年代以前，长期作为一个独立王国存在，与中国的明清王朝建立了宗藩关系。1872年至1879年，日本通过废藩置县强行吞并琉球，设置冲绳县。
二战结束后，1943年的《开罗宣言》和1945年的《波茨坦公告》明确规定，日本主权仅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盟国确定的小岛，琉球群岛不在此列。
《波茨坦公告》第八条明确指出：“开罗宣言之条件必将实施，而日本之主权必将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及吾人所决定其他小岛之内。”琉球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1951年，美国在排除中国参与的情况下，与日本等国家签订了《旧金山和约》，将琉球交由美国托管。1971年，美日又私自签订《冲绳返还协定》，将冲绳的施政权“归还”给日本。
但关键问题在于——美国移交的只是“施政权”，而不是“主权”。中国作为《波茨坦公告》的签署国，从头到尾被排除在谈判进程之外，中国政府也从未承认这次移交的合法性。
我的判断是，屋良朝助之所以要把中国列为四方缔约的一方，恰恰说明他对琉球问题的法律本质有着清醒的认识。
他清楚，如果琉球主权早已毫无疑问地属于日本，那琉球根本没有资格作为单独一方参与任何国际条约，只能作为日本的一个县服从东京的安排。
如果战后琉球问题已经被美日两国彻底解决，中国也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谈判桌上。
他之所以坚持要把中国拉进来，正是因为从国际法的角度看，琉球的主权归属至今仍处于“未定”状态。
屋良朝助的核心诉求其实很直白——先让琉球获得自治地位，再把美军赶走。
他引用数据称，73%的冲绳民众表示“只要没有经济困难，就愿意接受独立”。
另有民调显示，超过51%的冲绳受访者反对现行管理体制，超过48%支持高度自治或独立。在年轻人中，六成认同“琉球人”身份，三成支持自治或独立。
这些数字说明，冲绳民众对日本政府的长期不满和对美军基地的厌倦，已经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程度。
冲绳的土地面积仅占日本国土的0.6%，却承担了驻日美军约70%的专用设施面积。
美军基地带来的噪音、污染、安全事故，以及美军士兵屡禁不止的暴行——1995年三名美军陆战队员强暴虐打一名12岁冲绳少女，引发85000名居民上街抗议——这些都在不断刺激着当地民众的神经。
屋良朝助说，如果琉球独立，这些基地才可以被要求撤走。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极端，但背后的逻辑并不难理解：在一个被视为日本“县”的地方要求美军撤走，和在一个拥有自治甚至独立地位的政治实体要求外国军队撤走，完全是两个层面的问题。
我的看法是，屋良朝助的方案虽然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实现，但它把两个长期以来被刻意回避的问题重新摆到了桌面上。
第一个问题是：琉球的主权到底属于谁？从《开罗宣言》和《波茨坦公告》的法理来看，日本对琉球没有主权。
美国私自把施政权交给日本，既没有得到中国的同意，也没有经过联合国托管理事会规定的民族自决程序。联合国至今都没有承认日本对琉球的主权。
第二个问题是：冲绳民众有没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当超过一半的民众对现行体制不满，当年轻人中越来越多的人认同“琉球人”而非“日本人”的身份认同，这个问题就不是靠压制和忽视能够解决的。
我的猜测是，屋良朝助这次参选，更大的意义在于测试水温。他本人多次参选从未成功，得票率极低。
但他提出的四方缔约、非武装化、自治共和国的构想，正在从一个边缘的政治口号变成一个有具体框架的政治方案。
更重要的是，中国在2025年10月的联合国会议上，首次将冲绳民众明确界定为“原住民”。
中国学者也越来越多地提出“琉球地位未定论”。这些动作表明，琉球问题正在从一个历史遗留的“旧账”变成一个现实的战略议题。
屋良朝助的方案中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他要求美日不向台湾提供新武器，维护台海和平。
这显然是在呼应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核心关切。我认为这绝非巧合。
当一个地方政治人物在竞选纲领中同时提到琉球自治、美军撤离和台海和平，他实际上是在把几个互相关联的地缘政治议题打包在一起——而所有这些议题的焦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二战后由美国主导、日本配合的东亚安全秩序，正在遭遇来自内部和外部的双重挑战。
当然，屋良朝助的方案也存在明显的矛盾。他希望中美两国共同向日本施压，先让琉球获得自治地位。
但中美之间的战略竞争正在加剧，指望两国联手对日施压，多少有些一厢情愿。
另外，他引用的73%支持独立的民调数据，与其他民调显示的“支持现在就完全独立的人只占百分之三左右”存在巨大差异。
这说明冲绳民众对现状的不满和对“独立”这个抽象概念的向往，并不等于对屋良朝助本人及其政党的实际支持。
我的看法是，屋良朝助当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提出的问题不会消失。
冲绳民众对美军基地的愤怒是真实的，对日本中央政府长期忽视冲绳利益的不满也是真实的。
只要美军基地继续存在，只要冲绳民众继续承受着远超日本本土的军事负担，要求改变现状的声音就会一直存在。
屋良朝助可能永远当不上冲绳知事，但他把“琉球自治”和“中国参与”这两个概念同时摆到国际舆论场上的做法，已经在事实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一个关于琉球主权归属的、被美日两国刻意掩盖了半个多世纪的口子。
这个口子一旦撕开，就很难再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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