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总以为,过去是已经发生的事实。然而,真正影响我们的,往往不是经历本身,而是我们后来赋予它的意义。同一次失败,可以被理解为能力的证明,也可以成为重新出发的契机;同一段往事,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也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当我们认定过去“就是如此”、未来“别无选择”时,或许应该意识到:我们所记住的过去,是在无数经历中选择出来的;我们所相信的人生,也是在不同解释中选择出来的。过去并不只通向一种结论,未来也不只有一个答案。
本文来源:《与社会学同游》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01
一个人有多少观点
就有多少不同的人生经历
看起来,人生阅历可以用多种方式来解释。这些解释也不能够仅仅靠外在观察者去完成;我们去世之后,意见对立的传记作者对于我们所做或所说的这样那样的事情有何意义常常会争吵不休。我们本人不断对自己的人生阅历进行解释,甚至是重新解释。
正如伯格森所言,记忆本身是反复重申的解释。我们记住过去的经历时,常常根据当前何为重要何为不重要的想法去重构自己的记忆。这就是心理学家所谓的“选择性感知”。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心理学家通常把这个观念用于分析当前的情况。
我们总在选择性地召唤、遗忘和拼贴过去
这就是说,在任何情况下,由于可能会引起我们注意的东西几乎是无穷无尽的,所以我们只能够注意对当前的目的来说重要的事情,其余的则置之不理。但在当前的情况下,有人可能会指出我们忽略的东西并且将其强加在我们的意识之上。
除非我们真的精神失常,否则我们就会承认,这些被忽略的东西的确存在,虽然我们还要强调说,我们对它们不太感兴趣。面对摧枯拉朽的遗忘机制,我们决定忽略的经历实在是没有藏身之地。
在这里,我们不会违背自己的意志去指出这些被遗忘的经历;只有在极特殊的情况下(比如刑事诉讼中),我们才不得不面对我们不能够提出异议的证据。人们通常认为,过去的经历是凝固僵化、不会变迁、不会变异的,当前却处在永恒变动的状态之中;这样的常识是极其错误的。
正好相反,至少在我们的意识中,过去是可变的、易变的、不断变化的,这是因为我们回忆过去的经历时往往反复进行新的解释。所以我们说,一个人有多少观点,他就有多少不同的人生经历。我们不断重新解释自己的人生经历。我们召唤一些事件,认为它们极端重要;却把另一些事件打入另册,并逐渐遗忘。
我们有把握设想,这种重塑过去的机制(大约是语言中固有的机制)即使没有类人猿的历史悠久,至少和智人的历史一样悠久,这个机制有助于我们的祖先度过数百万年的漫长岁月;在那段岁月里,除了用手斧来砍砸之外,人类实在难以从事其他的事情。每一次人生仪式都是对历史的解释,每一位有智慧的老人都是关于历史发展的理论家。
但是现代社会的独特之处是,这样的重新解释出现的频率高、速度快,许多人的生活中都常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在这种重新构建世界的游戏中,你可以选择不同的解释体系,这已经成为越来越普遍的情景。
02
我们总想为自己
找到一种“说得通”的人生
心理分析为许多人提供了类似的方法,让他们去重构自己的人生阅历,并且用一个有意义的方案把破碎的片段组合起来。心理分析法特别适合生活舒适的中产阶级社会,因为中产阶级社会太“成熟”,缺乏宗教或革命所需要的勇敢奉献的精神。
心理分析体系细腻而且被视为科学,可以解释人的一切行为,所以它给信奉者提供了一幅可信的肖像,与此同时并不向他们提出道德上的要求,他们也不必掀翻自己的社会经济家当。在对信仰改变的管理上,心理分析显然是技术上的改进,它比基督教等信仰略胜一筹。
心理分析只是给出了一种“说得通”的解释
此外,对过去的解释还以比拟的形式展开。父母、兄弟姊妹、妻儿都被扔进一口观念的大锅里,他们从锅里出来时全都变成了弗洛伊德神殿里的人物。俄狄浦斯陪母亲伊俄卡斯特去看电影,并在早餐桌上打量他原初的父亲。有了心理分析之后,一切经历便各就其位、自有其意义了。
E.蒂迪厄画作《俄狄浦斯与伊俄卡斯忒遗体》
信仰一个能够重组人生历程中零星的数据的意义体系,能够使人获得解放并深感满意。也许,这是人根深蒂固的需要,我们需要井井有条、意向明确、清晰可解的经验结构。然而从另一个方面来看问题,我们又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样那样的信仰改变未必就是终极的改变,而且当我们意识到人可能会一次又一次改变信仰时,也可能因这样的想法而惊恐万分。
这种经历就是所谓的“选择”(颇像人面对无数镜子时的感觉,每一次潜在的改变都是镜中映象的变化),它必然导致晕头转向的感觉,在人生无数相互交叠的视野里,人必然会患上形而上的对陌生环境的恐惧症。
倘若我们能够把社会学当作特效药丸来生产,吞下它后能够使这些视野迅速地各得其所,那该是多么令人满意啊;倘如此,我们就能够给他人以希望,使“选择”引起的认识上的焦虑得到缓解,但那只不过是给已有的神话增添一个新篇章而已。
事实上,社会学家就其身份而言,不能使人得到这样的拯救。他和其他任何人无异,他的处境必然是这样的:他接触的有关万物终极意义的信息是十分稀罕的,且常常明显带有欺骗性,但不会是压倒一切的。他没有使人大开眼界的灵丹妙药可以兜售。
实际上,社会学参考框架只不过是另一个解释体系,它可以用来解释人生经验,但也可以被其他试图解释人生阅历的体系取代。
图|电影《生命清单》截图
03
你所相信的世界
来自你身处的世界
话又说回来,对于在世界观相互竞争的丛莽中觅路的人而言,社会学家能够提供简易而实用的洞见。这个洞见是:相互竞争的世界观全都植根于社会。
略微变换一下方式就可以说,每一种世界观都是一种密谋。密谋者构建一种社会情景,使他那种世界观成为此情此景中理所当然的世界观。身处其中的人越来越容易分享其中的基本预设。
换句话说,当我们从一种社会情景进入另一种社会情景时,我们的世界观会发生变化(这样我们会对人生阅历进行新的解释)。
只有精神失常的人或罕见的天才能够独自一人栖居在一个意义世界里。我们大多数人都从他人处获取意义,并要求他人给予忠实的支持,以便使自己周围的一切意义都令人信服。
教会是对经验解释进行强化的机构,使教徒能够彼此强化有意义的解释。披头族必然拥有自己“垮掉的一代”的亚文化,同理,和平主义者、素食主义者和基督教科学派必然拥有自己的亚文化。
每个人都要适应他身处其中的特有的社会。每个人都在适应社会的过程中成长。
改变意义体系的人必然会改变社会关系。男人娶女人时,他一定会重新界定自己的身份,他必然要放弃不符合这一自我界定的朋友关系。一位天主教徒娶的妻子不是天主教徒时,就可能会危及他的天主教信仰;同理,如果一个披头族常常和城里的经纪人共进午餐,那就会危及自己的意识形态。
意义体系是用社会关系构建的。心理分析师会给他的病人“洗脑”,并与病人一同编造出新的生活经历。在这样的情况下,当事人会相信,他正在“发现”有关自己的真相,并且这种真相早在他进行心理分析之前就已经存在。
但社会学家对心理分析持怀疑的立场。他们认为,心理分析表面上是发现旧情况,实际上是“发明”新东西。他知道,如此的发明是否看似有道理,和它所处的社会环境是否强大有直接的关系。
社会学意识的参考框架使人能够以这样的态度去感受自己的经历:人的生活阅历是在若干具体的社会环境里流动的,所有的社会环境都附带着具体的意义体系。这样的社会学意识当然不能够解决何为真理的问题,但它使我们不那么容易掉进人生旅途中遭遇的每一个传教团设置的陷阱。
换一个角度,故事会有新的意义;
重新选择,人生就仍有新的可能。
TONIGHT
以人文视角漫游世间百态
拆解社会规训与身份桎梏
唤醒社会学的想象力
-End-
观点资料来源:《与社会学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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