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周厂长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气,几分倨傲,“我是胡德胜,还记得不? 老同事了。 ”
我正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案板上。
胡德胜。
这个名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在脑子里晃了两下才落底。
怎么不记得。
十五年前我在县农机二厂当车间主任,他是隔壁车间的工段长,俩人同一年进厂,算起来也是老相识。
“老胡? ”我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青椒肉丝,“有事儿? ”
“好事儿! ”胡德胜嗓门很大,隔着电话都能闻到酒气,“我带了几个人来南阳这边办点事,晚上还没着落呢。 想着你是东道主,咱老兄弟不得聚聚? 六桌人,你给安排个好点的地方,档次别太低。 ”
六桌人。
我关小了火,锅里的滋啦声弱下去。
“老胡,”我说,“我离职八年了。 ”
“知道知道! ”胡德胜笑呵呵的,“你在南阳这边混得不错,我打听过了。 咱老同事的面子你总得给吧? 就这么说定了啊,晚上六点,我把人带过去,你发个位置给我。 ”
他挂了电话。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着,灶台上的青椒肉丝已经有点糊了。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我今年五十八,八年前农机二厂改制搬迁,我拿了六万八的安置费走了。
那时候胡德胜是厂里留守处的副主任,在最后那批人员名单上把我的名字勾掉的时候,说是按政策来的,半点没含糊。
那年我儿子刚考上大学,六万八连第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都不够,我在建筑工地搬了三个月水泥才把窟窿堵上。
这些事我没跟家里人多提,提了也没用。
老伴刘素琴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站一天腿肿得跟萝卜似的。
儿子周明在北京读完研究生留在那边,去年刚结婚,儿媳妇是本地姑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婚礼是我和老伴硬凑了八万块钱办的,亲家那边掏了剩下的。
房子首付是两家凑的,每月房贷七千三,周明和儿媳妇自己还,我们这边能帮的也就逢年过节塞两个红包。
我关了火,把糊了的菜倒进盘子里。
刘素琴还没下班,家里就我一个人。
客厅的挂钟指向五点十分,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楼下超市的喇叭在循环播放促销信息。
手机又响了。
我以为是胡德胜,拿起来一看,是儿媳妇赵曼。
“爸,”赵曼的声音有点迟疑,“刚才有个自称是你以前同事的人打电话给我,说晚上要你安排什么饭局? ”
我愣了一下。
胡德胜动作够快。
“别理他,”我说,“一个不太熟的人,不知道从哪弄到你号码的。 ”
“他说你们以前是一个厂的,带了好多人来南阳。 ”赵曼顿了顿,“爸,要不要……要不就请一顿? 人家电话都打到我这儿了,怪尴尬的。 ”
“不用,”我说,“你把他号码拉黑吧。 ”
赵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能听见她那边敲键盘的声音,估计还在加班。
“爸,你别嫌我多事啊,我就是觉得人家都找到我这儿来了,面子上过不去。 要不我转两千块钱给你,你请他们简单吃顿饭算了? ”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看见楼下的快递驿站门口排着队,有个老头跟快递员在吵什么,声音飘上来听不清。
五月底的傍晚还有点闷热,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赵曼,”我说,“这个人当年在厂里的时候,跟我差不多。 后来他留厂里了,我走了。 八年来没联系过一回。 今天突然带六桌人过来让我招待,你说凭什么? ”
赵曼没说话。
“两万块钱都打不住一顿,”我说,“六桌人,少说得万把块。 咱家这个月房贷还了没有? ”
“还了,”赵曼声音小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是怕我不接电话人家面子上挂不住。 ”我说,“这种事没啥面不面的。 你上班吧,挂了。 ”
挂了电话我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六楼往下看,小区里的桂花树叶子被晒得蔫蔫的。
去年物业说要修剪,到现在也没动静。
楼下三单元的老李上个月做心脏支架,花了四万八,医保报了不到两万。
我跟他聊天时他说,活到六十岁才知道,人这一辈子不能生病,不能出事,不能指望别人。
这话我记得清楚。
五点四十,刘素琴回来了。
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我把糊了的菜又回锅炒了一遍,重新加了点水,看着没那么焦。
她进厨房看了一眼,没说啥,去卧室换了家居服出来。
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报猪肉价格又涨了两毛。
“下午谁打电话? ”刘素琴盛了饭坐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以前的同事,姓胡。 ”
“找你干啥? ”
“带人来南阳让我请吃饭。 ”
刘素琴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你去了? ”
“没去。 ”
“那就行。 ”她低头扒饭,“咱家经不起折腾。 ”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和她过了三十多年,知道她这个人轻易不说重话,但这句“经不起折腾”比骂人还扎心。
上个月她腰疼去拍片子,医生说腰椎间盘突出要做理疗,一个疗程一千八。
她回来跟我商量了半天,最后说先缓缓,等超市淡季了再说。
我知道那意思是等不疼了就省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胡德胜怎么弄到赵曼手机号的。
我离职之后跟农机二厂的人基本断了联系。
后来听说厂子彻底黄了,地皮卖了盖了商业街,原来的工人各奔东西。
胡德胜在留守处干了几年,后来去了县里一家什么公司当保安队长,混得不好不坏。
这人有个毛病,爱摆谱。
以前在厂里就这样,请人吃饭非得点个硬菜,喝两杯酒就开始吹牛,当年跟厂长怎么怎么熟,跟书记怎么怎么铁。
我洗碗的时候手滑摔了一个碟子,碎瓷片溅了一地。
刘素琴从客厅伸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小心点”,又缩回去了。
我蹲下来一片一片捡,手指头划了个小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没管。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
我洗完手过去看,是条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个红点。
点开一看,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周老弟,是我老胡,电话打不通你儿媳给的号加的。 ”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
赵曼到底还是把号码给他了。
我没通过。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发呆。
电视里在播一个调解节目,一个老太太跟儿子因为赡养费吵架,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儿子梗着脖子说没钱。
主持人两头劝,台下观众有人在擦眼泪。
刘素琴看了会儿说:“这老太太也是,当初就该把钱攥自己手里。 ”
我没接话。
八点半的时候赵曼又打过来了,这次是视频。
我接起来,屏幕上赵曼和周明在那边吃晚饭,桌上摆着外卖盒子。
周明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喊了声爸。
“爸,”赵曼说,“那个什么同事又给我发短信了,说你们以前关系挺好的,让我帮忙劝劝你。 我看他发了好几条,还说带了好多人来,订不到酒店什么的……”
“他发几条了? ”
“五六条吧,还打了一次电话我没接。 ”
周明在旁边插嘴:“爸,这人到底谁啊? 怎么缠上咱家了? ”
“以前一个厂的,”我说,“十几年没联系了。 ”
“那你也太不给人面子了吧,”周明啃着鸡腿,嘴油乎乎的,“人家带那么多人来了,好歹是冲你来的,你一顿饭都不请,传出去多难听。 ”
我看着屏幕上周明的脸,油光光的,啃鸡腿啃得挺欢。
他这话说得轻巧,大学四年加研究生三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将近二十万,他以为那钱是大风刮来的。
毕业上班之后月薪两万出头,在北京够干什么的?
房租一个月八千,房贷七千三,剩下的钱他自己都不够花,逢年过节回来还得我和刘素琴贴补他机票钱。
“你知道六桌人要多少钱吗? ”我问他。
周明愣了一下,放下鸡腿:“人家也没说让你全包吧? 可能就是让你帮着订个地方,他们自己掏钱呢? ”
“他说的安排招待。 ”
“那你就安排个普通点的馆子呗,几千块钱的事。 ”
我没再说话。
刘素琴在沙发那头拿脚碰了碰我的腿,意思让我别说重话。
我忍了忍,跟周明说你们早点休息吧,挂了。
挂了之后刘素琴说:“明子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
“他什么时候懂事过,”我说,“从上大学到现在,哪回回来不是伸手要钱。 ”
“自己儿子,说这干啥。 ”
我没再吭声。
窗户外头隔壁单元有人吵架,男的声音粗,女的声音尖,骂了几句又没动静了。
小区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远处马路上偶尔过车的声音。
我和刘素琴各自坐着,谁也没说话。
她拿着手机看短视频,声音开得很小,偶尔笑一声。
九点二十,胡德胜又打过来了。
这次我没犹豫,接了。
“周老弟,”他嗓门比下午还大,背景声乱糟糟的,能听见有人划拳碰杯,“我这边人都到齐了啊,就在市中心这个什么大酒店门口呢,你那边咋还没动静? 你儿媳说你肯定能安排好,我都跟兄弟们说了,今晚周厂长请客,别客气! ”
我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老胡,”我说,“第一,我八年没在厂里干了,你找错人了。 第二,你跟我一年进的厂,干了十几年,咱俩谁不了解谁? 你在厂里的时候是怎么对我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第三,我儿媳一个年轻姑娘,你把电话打给她,你什么意思? ”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胡德胜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当年那不是政策吗? 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咱们老兄弟这么多年不见,你连顿饭都不请,你这人咋这么……”
“我这么什么? ”我说,“我这么抠? 我这么不给你面子? 老胡,你带六桌人来南阳,一不提前打招呼,二不问我有没有空,三不跟我商量去哪吃,电话直接打给我儿媳。 你这是在请我吃饭还是逼我吃饭? ”
“你这话说的……”胡德胜还在笑,但笑得不那么自然了,“我就是寻思你在南阳这么多年,肯定有路子。 你要实在为难,我自己掏钱也行,你帮定个地方总可以吧? ”
“南阳的饭店多得是,美团上能订,电话也能打,你手指头一划拉就能找到。 ”我说,“你要实在不知道哪家好,你打开手机地图搜‘餐厅’两个字,满屏都是。 ”
“周建国,你这是……”
“我这是跟你把话说清楚,”我说,“咱俩没啥交情,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你找错人了。 别给我儿媳打电话了,人家上班忙得很。 ”
说完挂了电话。
这次我没等他再说什么。
刘素琴在沙发上看着我,手机屏幕还亮着,短视频停在某个农村大妈做腌菜的画面上。
“说完了? ”她问。
“说完了。 ”
“他不会再打了吧? ”
“不知道。 ”
刘素琴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说:“他要是再打给赵曼,赵曼那性子,怕是扛不住。 ”
赵曼确实扛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手机就震了好几回。
拿起来一看,赵曼发了一串微信语音,每条都十几秒。
我点开一条,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爸,那个人又给我打电话了,还发了消息,说我要是管不了你他就直接找上门来。 他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堆照片,都是他们一群人喝酒的,说就差你了。 爸,我同事都听见了,好丢人啊。 ”
我坐起来,靠着床头,一条一条听完。
赵曼最后一条语音说:“爸,要不就请了吧,我出钱行不? 你别让我夹中间难做。 ”
刘素琴也醒了,侧着身子听完了赵曼的语音,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年轻。 ”
“她怕丢人。 ”
“谁不怕丢人。 ”刘素琴翻了个身,“但你爹当年在厂里被他挤兑成啥样了,赵曼不知道,你心里没数? ”
有数。
怎么没数。
当年农机二厂改制,第一批下岗名单里有我的名字,胡德胜在留守处当副主任,那时候他天天坐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我跑了好几趟去问政策,他每次都头也不抬地说“按工龄排序,你排着了就是排着了”。
后来我才知道,排在我后面的好几个人都没下,托了关系留下来了。
我托不到关系,也没钱托。
那会儿我四十九,找工作没人要,最后去了工地。
头一个月搬砖搬得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周明说过,他觉得他爸就是个普通工人,混了一辈子啥也没混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赵曼回了一条语音:“赵曼,你把那个人拉黑,别理他。 他要找上门来找我,跟你没关系。 ”
赵曼秒回:“他说他知道咱家地址。 ”
这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刷牙,牙膏沫子挂在嘴角,看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知道我家地址。
他连赵曼手机号都弄到了,地址算什么。
我吐了牙膏沫,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老头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五十八了,前半辈子窝窝囊囊,后半辈子还能窝囊到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我出门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三单元老李。
他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膝盖上搭了条薄毯,看见我招招手。
“建国,”他说,“昨天下午有人开车来问你家住哪栋,一个五十多岁男的,穿个白衬衫,后头跟了一车人。 ”
我站住了。
“你认识? ”老李问我。
“以前厂里的。 ”
“找你有事? ”
“没事。 ”
我继续往菜市场走。
老李在后面说了句啥我没听清。
菜市场里人挤人,卖豆腐的老刘扯着嗓子喊“三块一斤三块一斤”,卖鱼的把水溅了一地。
我在菜摊前挑了两根黄瓜一把青菜,又在肉摊割了一斤五花肉,花了三十七块五。
拎着菜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南阳本地号。
我接了。
“周建国,”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不急不慢的,“胡德胜你认识吧? 他让我跟你说一声,昨晚上他把人安排好了,花了八千多,这钱你是不是得给他报了? ”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左手拎着菜,右手举着手机,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
“让他自己找我。 ”
“他找你了你不接啊。 ”那人笑了一声,“老胡说了,你要是不认这个账,他就去找你儿子儿媳,反正他们在北京上班,他这边正好有亲戚也在北京。 ”
“你让胡德胜接电话。 ”
“他不在,手机落我这儿了。 我就是替他传个话。 ”
“那你告诉他,”我说,“八千多,我一分不会出。 他要是觉得自己有理,他去法院告我。 他要是敢去北京找我儿子,我就去县公安局报案,说他骚扰勒索。 ”
那人沉默了两秒,挂了。
我站在菜市场门口没动。
太阳很毒,塑料袋勒着手指头,黄瓜叶子蔫了贴在塑料袋壁上。
旁边卖水果的摊子上摆着西瓜,三块五一斤,一个西瓜四五十块钱。
去年西瓜两块八一斤,今年什么都涨价。
刘素琴上个月工资条上的数字跟去年一样,一分没涨。
我慢慢往家走,走到楼下看见老李还在那儿坐着。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话,我冲他摇摇头,他也就没再问。
上楼开门进屋,刘素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在厨房洗菜,水声哗哗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胡德胜要是真去北京找周明,周明那个爱面子的性子,大概率会掏钱把事情平了。
他一个月两万出头,到手没多少,要是真被胡德胜讹一笔,下个月房贷都够呛。
洗完菜我擦干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电视关了,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
刘素琴从阳台进来,看见我坐着没动,过来坐我旁边。
“咋了? ”
“胡德胜找人传话,说昨晚花了八千多让我报销。 ”
“你给不给? ”
“不给。 ”
“他要找明子咋办? ”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有人拖家具的声音,吱嘎吱嘎的。
“我给他回个电话。 ”我说。
我拿起手机,翻到昨天胡德胜打过来的那个号码,回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老胡,”我说,“你找个地方,咱俩单独聊聊。 ”
胡德胜在电话那头笑了:“这就对了嘛,老兄弟……”
“你别说这些没用的。 ”我说,“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现在过去。 ”
他报了个地址,城南一家茶馆。
我挂了电话跟刘素琴说了一声,换了双鞋出门。
下楼的时候老李还在那儿坐着,我跟他点了下头,出了小区大门往公交站走。
等了五分钟上了车,投了两块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城南开,窗户外头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
理发店的旋转灯箱,卖电动车的门面,新开的药店门口摆着花篮。
人上了岁数之后好像什么都慢了,只有日子过得飞快。
一晃八年,胡德胜跟我之间隔的不只是时间和距离,还有些东西我不愿意细想。
到了茶馆门口我看了看表,十点四十。
茶馆不大,门脸旧旧的,玻璃门上贴着“棋牌茶水”四个红字。
推门进去,一股烟味。
胡德胜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前,面前一壶茶,两个杯子。
他比八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秃了一块,肚子鼓起来,白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
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手:“来来来,坐。 ”
我坐他对面。
他给我倒了杯茶,动作殷勤得有点过分。
我没动那杯茶,看着他。
“说吧,”我说,“你绕这么大圈子,到底想要啥。 ”
胡德胜脸上的笑收了收,自己也坐下来,端着茶杯转了两圈,放下。
“建国,”他说,“我实话跟你说,我这两年混得不咋地。 厂子黄了之后我在保安公司干了几年,去年公司也倒了,我现在带着几个人做点小工程,活不好接。 这次来南阳是接了个活儿,干完了结不到账,我这边兄弟们的工钱垫不上了。 ”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想着,你在这边这么多年,肯定认识些人。 ”胡德胜搓着手,“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把那笔工程款要回来? 不多,二十来万,你帮我找找人,事成之后我给你两万。 ”
“老胡,”我说,“我就是一个退休老头,一个月拿两千多块钱,不认识什么能人要账。 ”
“那……你先借我两万应应急? ”胡德胜往前探了探身子,“等款子要回来我马上还你。 ”
我看了他好几秒钟。
茶馆里有人在隔壁桌打牌,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门口有人进来,跟老板娘打招呼,老板娘应了一声。
“老胡,”我说,“你找我借钱,你去北京找我儿媳,你带六桌人让我招待。 你这哪是借钱,你这是讹人。 ”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
“咱俩把账算算。 ”我打断他,“当年厂里裁员,你在留守处,我排在你后头的人没下,我下了。 这事你是不是心里清楚? ”
胡德胜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跟你翻旧账。 ”我说,“你今天上午让人打电话给我,说我欠你八千多。 那顿饭你请的,我没去吃,我不欠你。 你带着你的人在城南吃的喝的,跟我一分钱关系没有。 ”
“建国……”
“你要工程款,你走正经路子。 你要借钱,你凭啥觉得我会借给你? 就因为你认识我? 就因为你找到我儿媳的手机号了? ”
胡德胜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老胡,”我把茶杯放下,“你今天要是在这儿跟我说,老周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 那我还能给你想想办法。 你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又是安排招待又是找我儿媳,你这是把我当冤大头。 我这辈子给人当过冤大头,就那一次。 ”
胡德胜低下头,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来划去。
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才开口:“我也是没办法……这帮兄弟跟着我干了三个月,工钱没结,天天堵我门口。 ”
“那你也不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
“我知道。 ”他搓了把脸,“我就是……急眼了。 ”
我把兜里揣着的两百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钱你拿着,去吃点好的。 别的事我帮不了你。 ”
然后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胡德胜在背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晃得眼睛眯了一下。
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里头装着几根葱。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赵曼发了条消息:“那个人的事处理好了,他不会再找你。 他号码拉黑就行。 ”
赵曼秒回了一个“好”字,紧跟着一条:“爸,对不起,我不该把号码给他。 ”
我看了两遍这条消息,没回。
公交车来了,我上了车,投了两块钱。
这次没找靠窗的位置坐,在最后一排坐下了。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又开始往后倒。
手机震动了一下,赵曼又发来一条:“爸,晚上我和周明给你寄了个按摩仪,你用用看。 ”
我打了一个“好”字,发了出去。
车子晃晃悠悠往家的方向开。
下一站上来一对老夫妻,老头扶老太太坐下,自己站旁边。
老太太的手抖抖索索地去够拉环,没够着,老头把手递过去让她抓着。
我看着他们,想起刘素琴那天说的那句“咱家经不起折腾”。
腰疼舍不得做理疗,买个菜算着今天哪家便宜,超市下班了还要把货架上的临期商品清点一遍。
这辈子除了给儿子凑首付的那几年,从来没管别人借过一分钱,也从来没让别人欠过自己一分钱。
到站下车,走回小区的时候老李还在那儿坐着,看见我就笑了。
“解决了? ”
“解决了。 ”
“那就行。 ”老李拍了拍轮椅扶手,“人这一辈子,麻烦越少越好。 ”
我冲他点点头,上楼回家。
刘素琴正在厨房择韭菜,看见我进来,问了一声:“回来了? ”
“回来了。 ”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是赵曼发来的那个快递单号截图。
我在沙发里坐下来,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
刘素琴在厨房里轻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
人这一辈子,钱能还清,人情还不清。
但有些账,算得清就该算清,算不清的也别硬往身上揽。
我就这么坐着,一直到刘素琴喊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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