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睡,不想睡,尚未睡。
屏幕的冷光像一张薄冰,紧贴在脸上,映得瞳孔里只剩下蓝白色的跳动。拇指机械地上滑,一个十五秒接另一个十五秒,节奏单调得像嗑瓜子——手指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齿间刚碎开一点声响,下一颗又递到嘴边,明知寡淡无味,却偏停不下来。
时间被切割成细碎的屑末,从指缝间簌簌漏下去,碎得捡都捡不起,只在眼底留下一层干涩的灼热。明明眼皮已经沉得像挂了铅,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犟,一声比一声低,却一声比一声执拗:再刷一条,再刷一条,就一条。那声音像给自己递出的缓刑令,每一次“最后”都以为能收手,可手指比念头更快,画面一换,又自动续上了一轮。于是,一条接着一条,指尖下的光影翻滚如流水,耳畔的配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潮汐,而那句“就一条”的念头,早就被吞咽在无穷的滑动里,刷个没完没了,直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寻找什么刺激,还是单纯不敢松开这最后一点麻痹神经的浮木。
刷之前,心里其实搁着一桩事——出差的事。日期、行程、对接人,在脑中转了几圈,像没拧紧的龙头,滴滴答答。去,有去的道理;不去,有不去的由头。可真正折磨人的,是这件事的开关,一半捏在自己手里,一半挂在别人嘴上。我能决定的是准备、说服自己;我不能决定的是批不批、排不排、临时变不变。
于是,想出差,又不想出差。想,是贪恋路上的新鲜感,是证明自己还能动;不想,是畏惧打包的琐碎、候车的枯坐、陌生床铺的失眠。更隐秘的是,两种念头交替时,竟生出一种诡异的平衡——悬而未决,反而不用承担任何后果。刷短视频,恰是为这份悬空感铺一张软垫。
可近凌晨一点,垫子塌了。不愿睡,是因为这一天过得不够“值”,想从深夜偷点补偿;不想睡,是因为明天的答案还没来,怕一闭眼就输了主动权;尚未睡,则是在这两个念头之间,把自己熬成一碗稀薄的粥。
终究,手机放下,黑暗涌来。那件出差的事,仍在枕边翻了个身。睡不睡,它都在;去不去,尚是未知。
此刻,唯有呼吸是属于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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