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提起云南史前文化,目光大多投向洱海、滇池周边的考古遗存,对于澜沧江以西小黑江流域的史前历史,大众认知往往停留在沧源崖画那充满神秘感的红色图像之上。在很长一段时间,崖画的创作者是谁,这片山地之上三千年前的人群依靠什么生存,他们拥有怎样的社会组织,都属于悬而未决的历史疑问。耿马石佛洞遗址的考古发掘,为我们推开了一扇通往滇西南史前社会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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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黑江岸边巨大的天然溶洞之中,层层叠叠的文化堆积封存着三千多年前先民生活的痕迹,房屋柱洞、灶坑窖穴、墓葬、炭化稻谷、打磨精良的石器陶器,把一段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通过实物一点点复原出来。在我看来,石佛洞遗址最大的意义,不只是多了一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重要的是它提醒我们,中华文明的版图从来不只有中原和长江黄河流域,西南边疆山地同样孕育出成熟且富有自身特色的史前文明,这些山地文明,也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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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佛洞遗址坐落于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小黑江畔,距离县城大约二十五公里,溶洞本身是地质运动造就的大型喀斯特洞穴,洞口开阔宽大,面向河谷,背靠山地,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让这里成为史前人类理想的栖居场所。洞口直面河谷,既可以俯瞰河流,方便获取鱼类、蚌类等水生资源,背后的山林能够提供野兽、野果、植物根茎,河谷台地又具备开展原始稻作农业的土地条件,山地与河谷在此衔接,渔猎采集和农耕可以同时开展,这种复合型生存环境,正是史前人群选择定居于此的核心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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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工作最早始于 1983 年的试掘工作,那次试掘已经意识到该遗址巨大的潜力,真正大规模系统发掘则开展于 2003 年,考古工作者在洞口区域布方发掘,揭开厚达三米以上的多层文化堆积,不同层位的居住面、房址遗迹逐一显露在世人眼前。

很多读者会产生一个疑问,史前人类选择洞穴居住并不稀奇,国内有大量旧石器时代洞穴遗址,但是新石器阶段,大部分聚落已经走向露天台地,为什么石佛洞的先民,反而要在溶洞内部修建房屋?这也是石佛洞遗址最特殊的地方。

考古发掘在洞内揭露出多座房址,大量清晰的柱洞遗迹证明先民不是简单栖身在岩洞之下,而是在溶洞的空间内部,立柱、搭建墙体,修建起属于自己的房屋建筑,把巨大溶洞改造成为一处大型洞穴聚落,这样的居住模式,在中国已发现的新石器遗址当中十分少见,放眼全世界的史前考古材料,同样属于很特别的案例。

我认为,不能简单把这种居住选择理解为原始落后,我们应当站在当时人群的生存处境去思考,滇西南属于亚热带山地季风气候,河谷地带降雨充沛,雨季山洪、河谷洪水风险客观存在,溶洞本身可以规避洪涝威胁,巨大的洞穴空间能够抵御风雨,同时天然岩壁可以起到防御的作用。

当然,目前考古材料还无法完全证实这些推测,没有直接证据说明防御是首要考量,我们应当承认,关于洞穴建房背后完整动机,学界至今没有形成统一的定论,诸多解释都属于基于环境与遗迹现象做出的合理推演,不能当作已经板上钉钉的历史结论。

从地层测年结果来看,石佛洞遗址主体遗存距今三千多年,属于新石器时代晚期,部分层位已经出现早期青铜遗存,文化面貌处于新石器向青铜时代过渡的阶段。遗址出土遗物种类十分丰富,磨制石器是生产工具当中的主体,石斧、石锛用于砍伐开垦土地,石球、穿孔石器服务狩猎活动,其中六星形石器,也被学界称作齿轮状棍棒头,造型对称规整,加工工艺精湛,是石佛洞最具有代表性的器物。

关于这件器物的功能,存在不同的解读,一部分考古学者认为它属于部落首领手中象征权力的礼器,用于祭祀或者社会仪式活动,也有观点推测它是复合型兵器的配件,两种看法都有相应逻辑,却都缺少直接考古证据支撑,至今仍属于开放性的学术议题。陶器遗存同样是遗址的重要收获,出土大量陶釜、陶罐、陶钵,部分陶器表面装饰涡纹,磨光工艺成熟,陶器是先民储存粮食、烹煮食物的生活用具,制陶手艺代表当时手工业已经达到一定发展水平。骨器、蚌器同样大量出土,骨锥、骨匕服务日常生产生活,石贝类器物的出现,也引发学界对于早期交换、原始信仰层面的讨论。

真正改变我们对临沧史前农业认知的,是遗址当中大量炭化稻谷与稻壳遗存的出土。在此之前,不少研究对于滇西南山地早期稻作的发展程度存在不同看法,部分观点认为这里早期以采集渔猎为主,水稻农业属于外来传入,发展时间偏晚。石佛洞地层当中出土的炭化稻谷实物,直接实证距今三千多年,小黑江流域已经开展水稻种植,临沧是云南早期稻作文化的重要分布区域。但在这里我需要厘清一个客观事实,出土炭化稻谷,只能够证明水稻已经进入先民的生产体系,却不代表当时已经完全进入以稻作为唯一支柱的农耕社会。

从遗址出土大量动物骨骼、蚌壳、鱼类遗存不难看出,石佛洞先民的经济模式是复合型的,水稻种植是重要的食物来源,狩猎、渔猎、山林采集依旧占据相当比重,农业与攫取自然资源的生产方式并行共存。在我看来,这恰恰是西南山地史前社会非常典型的特征,山地环境不会像平原地区一样,迅速发展出单一的高度集约农业,多元的获取食物的方式,是人群适应复杂山地环境的生存智慧,我们不能用中原平原地区新石器农业发展模式,去硬套滇西南山地的史前社会,地理环境会直接塑造古代人群的生产形态,忽略环境差异,就很容易产生认知偏差。

族群溯源,是石佛洞遗址绕不开的议题,主流民族史学研究将石佛洞的史前居民归属于古代百濮族群,也就是今天佤族、布朗族、德昂族的远古先民,这也是很多科普材料普遍采用的说法,但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把考古材料、古代文献、现代民族学之间的逻辑边界讲清楚,不能简单直接划上等号。

中原传世文献当中关于 “百濮” 的记载,大多来自中原王朝的外部视角,先秦史料对西南边疆族群记录零散简略,“百濮” 本身不是指一个组织严密的统一部族,更像是中原史家对西南一大片山地土著人群的泛称,内部包含众多互不统属的部落,彼此之间既有联系,也存在差异,文献本身没有办法精准对应三千年前小黑江流域这一处具体洞穴聚落的人群身份。

语言学材料能够提供另一条线索,佤族、布朗族、德昂族语言同属于南亚语系孟高棉语族佤德昂语支,语言学界普遍认为这一语支人群,就是古代百濮群体的直系后裔,他们是澜沧江以西非常古老的土著居民。石佛洞遗址所处的地理范围,正好落在后世孟高棉语支各民族传统分布核心区域。墓葬材料同样提供了线索,遗址发掘出土侧身曲肢葬墓葬,部分体质人类学研究观察到,该墓葬人骨特征,和现代佤德昂语支人群存在可联系的地方,佤族部分传统葬俗当中,也保留有相似的侧身曲肢葬文化记忆。

遗址当中还发掘出赤铁矿颜料遗存,还有用来调和颜料的陶钵残片,而相距不远的沧源崖画,作画颜料恰恰就是赤铁矿,两处遗存年代大致重合,地域临近,很多学者据此推测,石佛洞聚落的先民,极有可能就是沧源崖画的创作者,洞穴聚落是崖画创作人群的定居生活场所,崖画则是他们精神世界向外投射的产物,二者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史前文化体系。

即便如此,我依旧坚持,考古学文化和后世民族之间,只能建立 “高度相关” 的推断,而不是绝对的一一对应。三千年前的史前人群,经历无数世代迁徙、融合、分化,中间还夹杂氐羌系统族群、百越系统族群持续不断进入滇西南,人群之间发生混居、交流,血缘与文化不断交融演变,现代民族是漫长历史过程不断形成的共同体,我们不能拿着今天的民族分类,反向简单切割远古时代的史前人群。

一部分学者也持审慎态度,认为在没有古 DNA 直接证据的前提下,只能说石佛洞先民属于百濮文化系统,是佤、布朗、德昂等民族重要的远古源头之一,却不能断言洞内所有居民,全部就是这几个现代民族的直接祖先,古代边疆地区,部落迁徙、族群杂居是常态,单一族群独占一片区域的情况,在史前时代并不常见。把这一层学术争议讲出来,不是否定主流观点,而是希望大众看待边疆史前历史时,跳出非黑即白的思维,理解史前族群溯源本身,就存在史料的局限,合理推断和确凿定论,二者应当区分开来。

石佛洞遗址留给我们的启示,远远不止复原三千年前一群古人怎么种地、怎么盖房子。很长一段时间,讲述中国史前史,叙事重心大多放在黄河长江流域,谈论稻作起源,大家首先想到长江中下游,谈论史前复杂社会,目光集中在中原、海岱、长江中游等区域,西南山地往往被视作边缘的滞后区域。但是石佛洞这样的遗址告诉我们,三千年前的滇西南,已经拥有稳定的定居聚落,掌握水稻种植技术,具备成熟制陶、石器加工手工业,存在和祭祀、权力相关的礼器,形成自身独特精神信仰体系,它不是中原文明简单辐射之下的衍生物,是独立发展又持续和周边发生交流的山地文明。

在我看来,这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最好的注脚,各个地域的史前文化,各有自身发展脉络,彼此之间又不断发生物质、技术、观念的往来,最终汇入中华文明宏大的历史长河当中。

同时我们也需要看到遗址研究本身还存在诸多局限。受限于发掘范围,我们还没有完整摸清整个洞穴聚落的规模,洞穴之外是否同时存在露天居址,整个部落人口规模究竟如何,社会分化达到什么样的程度,是否已经出现早期部落首领,社会组织结构如何运行,诸多问题依旧等待后续考古工作去解答。

古环境、古植物、古动物的多学科研究,还可以进一步细化,帮助我们更加精准还原当时的生态环境、食物结构。石佛洞和忙怀类型文化、中南半岛北部同时期史前文化之间物质交流路径,同样值得持续探索,云南地处中国和东南亚文化交流的枢纽地带,石佛洞正处在这条文化通道之上,对它的深入研究,能够帮助我们理解古代中国西南与东南亚之间史前人群、技术、农作物双向传播互动的过程。

回望小黑江畔这座溶洞,没有华丽的宫殿遗存,没有铭文碑刻,留存下来的只有破碎陶片、石器残件、土层之中留下的柱洞,还有已经炭化、沉睡数千年的稻谷。可恰恰是这些朴素的遗存,让原本完全隐身于文字之前的百濮先民,重新回到历史叙事当中。很多人会觉得三千年前的史前历史距离当下十分遥远,可实际上,今天生活在临沧大地之上的各民族,文化记忆、生存智慧,都可以在这片土地的史前土壤当中找到遥远的根脉。

佤族《司岗里》传说当中对于远古穴居生活的集体记忆,和石佛洞洞穴聚落之间,跨越数千年时光,形成一种奇妙的呼应,神话传说不能直接当作史料,却可以和考古实物相互参照,帮助我们理解这片土地人群连续不断的文化传承。

我们今天研究石佛洞遗址,不只是去复原一段消失的远古岁月,更是学会用更完整的视角看待中国历史,中原王朝的文献记录,只是历史的其中一面,那些没有文字的边疆山地,无数先民依靠双手开垦河谷,打磨石器,点燃洞穴当中的篝火,发展农耕,创造属于自己的信仰与艺术,他们同样是中华文明的缔造者。

溶洞的土层封存了三千年前的烟火,考古工作把这份烟火重新唤醒,提醒我们,中华文明的厚度,藏在每一片国土的地下遗存之中,滇西南的大山河谷,同样书写着属于自己厚重灿烂的史前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