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车记
文/杨小霜
刚上公交车,一股冷气迎面而来,原本冒汗的手臂上立即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后,嘴里仍旧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要快跳出来一样。许久,我才将雨伞放在前面的网兜里,低头用手拧了拧裤子上的水,打了一个哆嗦后,朝着窗外望去。那一刻我竟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恍惚间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小时候,父亲经常在睡梦中喊醒我,时常天还未亮就出发,父亲打着手电筒在前面走着,我跟在后面,穿过磨刀溪后就去火车站赶火车。我讨厌这样的日子,尤其是冬季早起赶火车的日子。可父亲总有他的说辞,路上结冰了要早点儿去等火车、火车要提前开走了要早点儿到火车站、怕买不到车票要早点儿到火车站……
在同父亲赶火车的日子里我见过早晨最晶莹的露珠,那些粘在叶脉上的露珠像母亲额头上的汗珠一样圆,也像母亲从双眸间流下的泪水;我也见过路边最白的雪,像母亲刚从集市上弹回来的新棉被,更像母亲头顶上生出的白发和林间盛开的野樱花;我还见过最勤劳的溪流,它们总是不疾不徐地朝远方追赶着。那时候,我总觉得那些溪流跟我是一样的,也是为了去赶火车才起这么早的。
大学毕业后,我又开始追客车,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这个考场到下一个考场。在那段时间里,我忘记了白天与黑夜,我记不清下雨和天晴,我的眼里只有各种各样的文字,只不过这一次我的父亲并没有在前面给我打手电筒,我从超市里买了一个台灯放在了书桌上,没日没夜地记着知识点。我耷拉着头从一个又一个考场里出来,在一个夜晚里,我对最好的朋友说:“我想放弃了,我不是那块料!”
“你不多试几次,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我都考了那么多次了,每次都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像追公交车,每次我都在站台上看到公交车尾。”
“你要相信自己,我还不是考了几次才赶上!”
离开故乡后,为了节约生活成本,我在老城区租了一个房子,每天坐公交车上下班。那段时间时常下雨,雨大的时候,雨伞是遮不住雨的。还没走几步,凉鞋就被地面的积水浸湿了,裤子上都能拧出水来。最要命的是在我回头的那一瞬间,看见公交车正在朝着站台上开着。风把我的伞往后吹,我拖着伞朝着公交站疯跑着,雨滴打在我的头发上,从发间渗出了一股又一股的雨水。当我到站台上时,只看到消失在雨中的一团红。在这个偌大的站台上,竟空无一人。
第二趟公交车来时,我选了一个靠车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对着车窗外沉思了许久。映入眼帘的是玻璃上的水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水流,而窗户外的景物早就在这样一场雨中隐去了。在这一瞬间仿佛城市的一切都被雨声吞没了一般,景物是模糊的,城市也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我开始怀念跟父亲一起赶火车的那段时光,我永远记得跟父亲在黑夜中赶火车时,父亲手中的那一束光。我用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水,给父亲打了一个电话:“爸,我天天都在追公交车,一点意思都没有!”
电话那头,父亲淡淡地说了一句:“虽然是老路,但愿你能走出新的愿景。”
下车了,我开始琢磨父亲对我说的那些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次日,我又开启了追公交车的生活,只不过我追的不单单是公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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