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近三十年,中国深度嵌入全球产业分工体系,是最大受益者之一。印有 “Made in China”标识的商品借跨境电商通路源源不断输出,温暖日韩、东南亚、欧美乃至全球各地的消费者;而与高速增长相伴的监管与合规风险始终潜藏,从未真正消散。

卷来卷去,中国跨境电商平台逐渐意识到,真正的挑战或许不是海外同赛道竞品,也不是本土同行,“无事哈耶克、有事凯恩斯”的裁判员才是致命变量:规则与执行逻辑边界灵活、尺度多变,难以预判,也难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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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国内电商行业渐趋平稳的当下,海外监管端起风波:7月20日,欧盟委员会依据《数字服务法》(DSA)向速卖通开出5.5亿欧元罚单,创下该法案生效以来的最高处罚纪录,理由是未能认真评估并降低其电商平台上销售非法、不安全或假冒产品所涉及的风险。

全球速卖通发言人回应:“我们不同意(欧委会)的决定以及这一不成比例的罚款”,商务部新闻发言人也坚决反对欧方以平台监管为由设置数字壁垒,称这是打压中国电商企业正常经营的行为。

反对归反对,谴责归谴责,从速卖通(AliExpress)在欧美市场的发展与承压,我们也窥见中国电商平台想成为亚马逊,中国品牌想复制可口可乐走向全球的故事,可能不止要经历九九八十一难。

品牌出海计划

以1999年阿里巴巴国际站成立为起点,中国跨境电商的发展史,是一部中国外贸数字化升级的历史,也是中国供应链、电商模式与数字技术向全球输出的历史。

四小龙中的Shein以柔性供应链与颠覆传统快时尚,TikTok Shop将国内验证成熟的直播电商和短视频种草模式复制到全球,Temu靠全托管和极致低价闪电式渗透欧美。

速卖通是四小龙中入局最早、基础设施最完善的玩家。据天眼查资料,2010年速卖通正式上线,2012年开始跨境零售业务,早期以第三方货架模式为主,靠着阿里工厂与商家优势把用户从百万出头做到过亿。

阿里上市后,2016年起,速卖通开始大力清退不合规的小商家,推进品牌化,毕竟当时平台自身的本地化基建不完善,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接住海外消费者的需求,复购率低、疲态尽显。2021年底,海外业务被提升至集团战略层面,33岁就成为阿里最年轻合伙人的蒋凡接了这摊业务,可见任务之重。

长久以来,在中国商家的出海叙事里,亚马逊大多数时候是唯一的“主场”。速卖通内部认为靠低价无法赢得竞争,坚定要学习亚马逊做「品牌化」的路径。

需要注意的是,速卖通想做的,不只是抢夺亚马逊平台上的中国头部品牌商家。它要复制国内服务品牌的经验,让天猫淘宝的商家把货卖到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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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速卖通正式启动“超级品牌出海计划”,试图填补中高端品质电商的生态位空白。这场变革,对于依赖低价走量的白牌卖家而言,是“砒霜”,对于品牌卖家是“蜜糖”。‌‌

成本侧主打“用亚马逊一半成本做全球品牌”。平台佣金普遍在5%-10%,较亚马逊15%-25%低,同时通过集中化物流、托管运营模式降低商家的人力、物流成本,以吸引品牌商家分流备货。

运营和营销侧,2025年9月底,速卖通在首页显著位置上线Brand+专区。2000多个品牌的商品被打上专属标识,获得流量曝光和营销支持,线下还深度渗透本地市场,例如联合品牌在波兰做线下产品评测、在西班牙举办潮玩音乐节、在伦敦酒吧落地球迷观赛活动,帮助品牌快速建立海外心智。

履约侧把“品牌出海+海外托管”定为年度战略。全力推Choice,用平台控货的方式降低前端价格;美国市场启动“赛亚计划”并将海外仓扩容2.5倍,韩国为品牌商家提供专属流量扶持,通过菜鸟全球仓配网络对标亚马逊FBA的履约体验。

用户体验方面对标Prime会员,上线包邮、价保、快速退货等服务,欲提升用户信任度与复购率,向亚马逊的高用户粘性靠拢。

速卖通披露的数据显示,2025年平台品牌GMV增长超40%;2025年上半年入驻品牌数量同比增长70%,有超10个年销百万美元级品牌在速卖通的全球销售额超过亚马逊。

2026年4月深圳的品牌闭门会上,速卖通总裁惊石明确表示,将继续加码品牌战略,从亚马逊的成熟品牌扩大到国内天猫新品牌;要从卖货的销售渠道,向品牌成长基础设施跃迁。

残酷的B面

36氪援引商业分析媒体VISUAL CAPITALIST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访问量前三大电商平台已演变为亚马逊、Temu和阿里速卖通三足鼎立。

另据2026财年Q4财报,阿里国际数字商业集团(AIDC)的经调整EBITA从亏损35.74亿元缩减到了亏损1.38亿元,话里话外都点出速卖通是主力。

在面对Temu的“极致低价”攻势时,速卖通被动卷入价格战却未占便宜,通过“重资产、品牌化”来寻求差异化是一条路,但这需要漫长的投入周期。

至于亚马逊,在别人的地盘上和龙头抢生意,速卖通在底层能力上还是相对弱势的。

跟深耕欧美20年的亚马逊相比,菜鸟海外仓的末端配送密度稍显不足,整体市场规模也尚在追赶阶段,卖家们虽然多平台运营,但收入仍集中于亚马逊。此外,速卖通品牌服务生态尚在建设中,AI等工具的完善度和契合度还不够成熟。

且亚马逊已通过低价频道Haul反向渗透性价比市场。今年亚马逊还在欧洲站推出史上最大规模费用下调,服装配饰类佣金最低降至5%,FBA配送费平均每件降低0.32欧元,低价商品优惠扩至20欧元以下。这无疑对速卖通的核心价格优势形成防守,进一步压缩了其品牌化上升空间。

市场心智和文化符号隔阂深是另一道拦路虎。

亚马逊用户以目的性消费为主,行业估算速卖通八成以上流量来自推荐,用户偏冲动型、价格敏感型消费,长期低价标签根深蒂固,品牌溢价难度大,中高端商品的转化效率自然低于亚马逊。会员与信任挂钩,倒是可以照搬国内淘宝的88VIP模式,但如何跨越文化和管理半径的局限,也是品牌化征程中亟待突破的挑战。

更大的风险来自合规与监管摩擦。

速卖通2010年成立后的十余年快速增长,本质上是享受了全球跨境电商监管的“自由放任期”红利。这一阶段各国监管普遍持哈耶克式立场,将跨境小额电商视为消费补充,极少设置准入门槛与平台责任,给了轻资产模式充足的生长空间。

从2021年前后开始,随着跨境电商规模持续扩大,对本土税收、制造业、消费者权益的冲击逐步显性化,欧美监管集体转向强干预,中国出海平台成为重点执法对象。政策的闸刀落下,平台和商家的合规、成本压力贯穿全链路。

2025年美国取消了800美元以下小额包裹的关税豁免政策(T86)。2026年, 全球的关税政策再出现剧烈震荡,美国拟加征额外关税,欧盟取消了150欧元以下包裹的关税豁免,英国、泰国以及墨西哥同时收紧了小包进口的门槛。

税务政策收紧是“裁判员”干预的第一枪,直接瞄准了跨境电商的核心竞争力,价格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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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合规是更贵的一刀。7月20日,欧盟委员会以“未履行非法商品风险管控义务”为由,对速卖通处以5.5亿欧元罚款就是典型案例。

欧盟调查认定速卖通存在三大系统性失灵。一是风险评估严重失真,刻意低估人工审核不足带来的假货、不安全商品流通风险;二是违规商品下架周期长达数周,且算法仍持续推送违规商品;三是对违规商家的处罚机制形同虚设,无法形成有效约束。

5.5亿欧元罚款金额,远高于阿里国际数字商业集团单季度的减亏幅度,几乎抹平速卖通欧洲市场数年的经营积累。

此前欧委会还开出《数字市场法》,苹果因违反反引导义务被罚5亿欧元,Meta因“付费或同意”广告模式被罚2亿欧元。面对罚款与整改的双重压力,苹果与Meta均采取了“边整改、边上诉”的策略,可见欧盟是集中执法,无法避免。

合规成本是长期刚性支出。速卖通需要扩充数倍的内容审核与合规团队、改造算法推荐系统、建立全链路商品追溯体系、定期提交独立审计报告,每年合规投入数以亿计,这是市场化竞争不会带来的刚性成本。

速卖通的遭遇并非个例,而是所有中国跨境出海平台的共同命题。“裁判员”的政策转向,是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数字主权竞争加剧的缩影,这意味着合规能力已经从平台“成本项”变成“核心竞争力”。

风物长宜放眼量。理解监管周期、预判政策转向,提前做好经营风险的防范与调整,构建本地化合规能力,已经成为比打赢同行竞争更重要的生存必修课。

《双城记》开篇有句“这是希望的春天,也是失望的冬天。”从信息撮合到交易闭环,从野蛮生长到合规发展,从低价铺货到品牌出海,未来跨境电商将是供应链能力、技术能力与品牌能力的综合竞争。

速卖通大象起舞,蒋凡可能还需要更长时间。

来自本原财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