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开落地窗,扑面而来的风依旧裹着盛夏未散的热浪。日历摊在木桌一角,纸页上印着淡墨小字:今日立秋。长辈总说立秋不出伏,秋老虎的日头比三伏天还要磨人,窗外的枝叶仍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深绿。
站在窗边,指尖贴着凉凉的玻璃,心底漫开绵长细碎的回忆,层层叠叠撞上来。之前总以为时节更迭有清晰分明的界限,夏日退场便该凉风落叶,后来走过许多年的立秋才明白,四季从不会一刀切式分割,酷暑与秋意会撕扯着共存,温热的相伴还未消散,离散的伏笔早已悄悄埋下。
ABOUT
二十年前的小城老院,也是这般立秋不出伏的闷热天气。院前两棵老梧桐生得繁茂,层层枝叶织成密不透风的绿伞,整片院落笼在浓荫里,依旧抵不住正午灼人的日光。外婆搬一张竹躺椅放在廊下,竹椅藤条经年磨损,多处缠上了缝补的布条,她手里常年攥一把竹编蒲扇,扇面边角已经磨得起毛,竹篮搁在脚边。
这时节根本没有泛黄秋叶可拾,她只捡那些被烈日烤枯、早早脱落的青褐色碎叶,一片一片规整叠好晒干,收进粗布袋子,入冬用来垫腌菜陶罐,隔绝潮气。那年我刚放暑假,被送到乡下外婆家住满整月,恰逢立秋,老人守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再热也要炖一锅红烧肉贴秋膘。
天刚蒙蒙亮,外婆便挎着竹篮往村口集市走,土路被晒得滚烫,她常年穿洗得发白的靛蓝薄布单衫,肩头搭一条洗软的粗棉毛巾,走几步就要抬手擦一把顺着下颌往下淌的汗。回来时竹篮沉甸甸,盛着肥瘦均衡的三层五花肉、带着嫩浆的甜玉米、沾着晨露的秋葵,还有一小袋刚从田埂摘的嫩毛豆。土灶烧起干枯树枝,铁锅架在灶上咕嘟炖肉,冰糖炒出焦糖裹住肉块,浓郁肉香混着焦糖甜气漫满整座院子,热气顺着青灰屋瓦往上飘,和室外蒸腾的暑气缠在一起。
我黏在灶台边不肯离开,后背很快沁出一层薄汗,贴在单薄背心之上。外婆一边用长木勺撇去肉汤上浮起的厚油沫,一边轻声同我说话。外婆说节气是天地定下的秩序,立秋只是暑气暂缓脚步,不是夏天真正走远,人心也该学着这般缓一缓,不必为眼前的燥热烦躁。彼时我年纪尚小,满心只惦记锅里炖得软烂的肉块,听不懂话里藏着的道理。只顾伸手去掀滚烫锅盖,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烫得缩回手,惹得外婆低声笑,腾出一只布满薄茧的手,细细替我擦去额角淌下来的汗珠。
正午日头最烈,空气闷得凝滞,蝉鸣聒噪得震耳朵,整个村子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闭门避暑。外婆坐在梧桐廊下择毛豆,枯碎青叶时不时从枝头掉下来,落在她花白掺灰的发丝间。老树的叶子被风吹的稀疏作响,像是在预判选择一个合适的时刻与相依的树枝从容告别。我抓着粗壮树干用力摇晃,成片青绿树叶哗哗往下落,铺在竹椅、菜筐与外婆肩头。她不恼,只是慢慢抬手拂去肩头碎叶,指尖动作轻缓,语气平淡地同我讲:草木有自己的节奏,人也一样。
我随手捡了一片纹路完整的青梧桐叶,夹进随身带的童话书里,固执地想留住这一刻院子里的绿意与暖意,以为书页封存叶片,就能锁住这段无忧的夏日时光。后来数次搬家辗转,那本旧童话书遗失在纸箱角落,连同那片青绿叶片一同消失,就像很多年少时紧紧攥在手心的温柔,在日复一日奔波里慢慢消散,等回过神,连完整清晰的画面都难以拼凑。
村子西头有一片开阔晒谷场,常年由陈爷爷看管,老人约莫六十多岁,脊背微微佝偻,左脸颊有一道早年劳作留下的浅淡疤痕,一年四季总穿深色短褂,腰间系一条洗得褪色的布围裙。立秋前后正是早稻收割晾晒的时节,正午日头再烈,陈爷爷也会守在谷堆旁,握着长木耙来回翻晒粮食,避免谷粒闷在堆里发热变质。每次我独自跑去晒谷场玩,他远远看见就会停下手里活计,从围裙口袋摸出两块裹着糯米粉的麦芽糖分给我,糖块带着谷物清甜,黏牙却格外香甜。我们坐在晒得温热的谷堆边闲聊,风吹过谷场边缘的杂树,几片干枯青叶落在稻谷堆上。
他这一生守着这片晒谷场几十年,见过无数人来来去去,有人外出谋生常年不归,有人长大远嫁他乡,每年伏天立秋,看着树上零落的枯青叶,心里早已经习惯聚散无常。他话不多,但说话的时候很轻,声音很小,那话又像是同自己说的,我偶尔能听上几句:人和树叶一样,到了该分开的时候,不必硬留。我只顾含着甜腻麦芽糖,追逐谷场上飞舞的蜻蜓。后来,年年立秋被困在秋老虎的热浪里,偶尔想起空旷的晒谷场、清甜的麦芽糖,想起陈爷爷温和沧桑的眉眼,才慢慢读懂他话里藏的柔软。
那段暑假的日子过得松弛安稳,白日在院子里追蜻蜓、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傍晚守着外婆的灶台等热饭,夜里坐在廊下听她讲年轻时候的旧事。暑假临近尾声,父母工作即将调动,要带我离开这座小城。临行前一日恰好又是立秋,天气燥热不减,梧桐树上寻不见半片黄叶,只有更多被高温烤焦的碎叶不断簌簌飘落。外婆照旧早起炖了满满一锅红烧肉,饭桌上她话格外少,蒲扇摇得缓慢,目光一遍遍落在我的身上,藏着压不住的不舍。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晨雾裹着闷热湿气漫满路口,外婆站在院门口送我,手里递来一布袋晒干的青梧桐碎叶,用粗棉线仔细捆扎整齐,布袋边角还绣着小小的梧桐纹样。她说日后想家,看见这些叶子,就能想起院子里的暑天。汽车缓缓驶离路口,我趴在车窗往后望,外婆单薄的身影立在浓密的绿梧桐之下,一点点缩小,最终彻底隐在道路转弯处的树荫里。
离开小城之后,我们很少再有机会回乡探望,关于儿时的回忆也日渐模糊。但此后每一年立秋,哪怕窗外满眼浓绿、酷暑未消,我总会瞬间跌回那段闷热的旧时光,想起藤条修补的竹椅、飘满肉香的土灶,还有那把扇面磨旧的蒲扇。当年总以为离别是彻底的隔断,后来才慢慢明白,那些刻进记忆里的温暖,从来没有真正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长久陪着我。
毛姆曾说:“一个人能观察落叶、鲜花、从细微处欣赏一切,那么生活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如今再遇上立秋,满眼皆是浓烈青绿,只有零星被热风烤干的碎叶落在路边,每每低头看见,总能想起儿时小院、晒谷场,想起细致温和的外婆,还有守着谷场、总分给我糖吃的陈爷爷。年少时总困在执念之中,执着长久相伴,执着永不离散,执着牢牢攥住所有在意的人和当下时光,但漫长的岁月里,哪有什么 “必须抓住” 的执念。
我们不会永远停留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更不会永远停留在盛夏温热的光景里。哪怕只是几段清晰温热的记忆、一场短暂温柔的相伴、一片曾经认真收藏过的枯叶,都是岁月实实在在的馈赠。那些抓不住永久的陪伴,留不住永不消散的盛夏酷暑,却能珍藏每一个确认自己鲜活存在的瞬间,清晰记得自己热烈相伴、认真相逢、坦然告别过。
毕业之后我留在南方生活了一段时间,每到立秋依旧深陷秋老虎的热浪,阳台几盆绿植叶片翠绿饱满,只有贴近盆土的底层叶片被持续高温烤得干枯脱落。常常被繁杂学业裹挟得心绪沉闷,等到傍晚暑气稍稍缓和,独自出门散步,沿着街边慢慢行走,看道旁浓密绿树,看热风卷着枯青叶在水泥地面轻轻打转。万千言语难以厘清的困顿、藏在心底的惦念、欲说还休的怅然,只需抬眼与月色遥遥相望,所有郁结,便寻到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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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立秋的日子,薄雾笼罩,月色柔和。天地万物都在不停远行,树叶自有凋零的时序。热风再次掠过街边枝头,细碎的枯叶簌簌落在脚边。弯腰拾起一片干枯树叶,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像年少时收藏夏日念想一般。沿着巷路缓步往前走,温热的晚风裹着草木气息包裹周身,心中安宁澄澈。满怀期待迎接每一次新的遇见,便是伏天立秋,藏在热风与青叶里最朴素的道理。
因你站在落叶下,于是我爱上整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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