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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令递到我手中时,帐外的风正卷着沙砾,一阵阵打在毡布上。

奉车都尉窦固命我领兵出击。

我将那块写着军令的木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并不复杂,落笔也算不上端正,可我的手指却久久没有松开。

帐中几名军士悄悄打量着我。

他们大概已经听说,新来的假司马从前是个文吏,替官府抄过书,在兰台做过令史,后来又因事免了官。这样的人忽然来领兵,难免让人心里不安。

一名军士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却知道那不会是什么好话。

十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着我。

那时我还在洛阳。

案上的文书一卷压着一卷,墨砚摆在右手边,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我每天坐在那里,从清晨写到日影斜过窗棂。手腕酸了,便换一个姿势;腰背僵了,就趁添墨的时候站起来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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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停太久。

少抄一卷,便少一份酬钱。

母亲随兄长与我来到洛阳后,家中用度处处都要钱。兄长班固已经被召入朝,我却没有可以安身的官职,只能替官府抄写文书。

我并不以这件事为耻。

人若连母亲都养不起,谈什么志向?

只是写得久了,我常会盯着自己抄下的地名出神。河西、敦煌、酒泉,再往西,是被风沙割开的道路,是傅介子、张骞走过的地方。

那些名字落在别人笔下,只是几行墨迹。

落在我眼里,却像一道尚未合拢的门。

那一天,负责收取文书的小吏走到我案前,用指节敲了敲木案。

「这一卷日落前要完。」

他又放下几片简牍,正压在我刚刚写完的字上。

旁边有人笑道:「仲升,快些写。你这双手,怕是离不得笔了。」

屋里响起几声低笑。

我没有抬头,只将笔尖放进砚中。笔毛吸饱了墨,一滴黑色顺着边缘落下,在案上洇开。

我忽然不知道下一笔该写在哪里。

这些年,我总以为只要再等一等,机会总会来。等兄长在洛阳站稳脚跟,等家中不再如此拮据,等朝廷再次向北用兵,等有人看见我并不只会抄写文书。

可每一个“再等一等”,都会生出下一个“再等一等”。

也许再过十年,我仍会坐在这里。

母亲会老去,兄长会继续修书,我则低着头,将别人经历的功业一笔一画写在简牍上。

而我自己的人生,不会留下一个字。

我放下笔。

木案上的人声渐渐停了。

我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双腿一时有些发麻。那支笔被衣袖带落,滚过案角,掉在地上。

声音很轻。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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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丈夫即使没有别的谋略,也该效法傅介子张骞,到异域建功。」我看着那支落在地上的笔,「怎能一辈子困在笔砚之间?」

有人先是一怔,随后笑了起来。

「你?」

「傅介子、张骞是什么人?你又是什么人?」

「连明日的酬钱都未必拿得到,还想着万里封侯?」

他们笑得并不恶毒。

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难堪。他们不是把我的话当作野心,而是当作一个穷人在疲惫时说出的胡话。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只要将它捡起来,坐回去,把剩下的文书抄完,今日便仍有酬钱可领。回家以后,我甚至不必向母亲解释什么。

这条路并不光彩,却足够安稳。

我弯下腰。

笑声稍稍低了下去。有人以为我终于清醒,替我挪开了脚边的简牍。

我的手停在笔上方,却没有碰它。

「你们哪里知道壮士的志向。」

我直起身,从那支笔旁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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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官署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洛阳街上的风并不大,吹在脸上,却让我第一次觉得无处可去。

投下一支笔很容易。

可离开以后,该往哪里走,没有人告诉我。

我后来进过兰台。

兄长曾向天子说,我正在为官府抄书供养老母。于是我得了兰台令史之职,终于不必再以佣书为生。

可我在那里并没有待很久。

因事免官的那一天,我抱着自己的东西走出官署,忽然想起多年前落在地上的那支笔。世间最擅长嘲笑人的,从来不是旁人的嘴,而是迟迟没有结果的日子。

我没有成为傅介子,也没有走上张骞走过的路。

我只从一个替人抄书的穷士,变成了一个被免官的文吏。

有那么一阵子,我甚至怀疑,当年那些人或许没有笑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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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忽然传来战马的嘶鸣,将我从旧事中惊醒。

窦固的军令仍在手里。

从永平五年来到洛阳,到如今随军出塞,中间已经过去十余年。那天与我一同抄书的人,或许早已不记得自己笑过什么。那支笔也可能被人捡走,蘸上墨,继续抄完了我没有写完的文书。

我没有得到命运的许诺。

我得到的只是一道军令。

帐中的军士仍在等我开口。他们的甲衣沾着沙土,有人按着刀柄,有人紧盯着我的脸。他们不是在等一个文士讲述志向,而是在等一个能够带他们活着回来的人。

我将军令收进怀中。

「清点人马,检查弓弩和饮水。」

方才低声议论的军士抬起头:「何时出发?」

我掀开帐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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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影压在荒原尽头,蒲类海方向的天色阴沉,风从看不见的地方涌来。那不是我从简牍上读到的边地,而是真正可以埋葬人的地方。

「现在。」

我走出军帐,手掌握上腰间刀柄。

握笔留下的硬茧还在。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寻找那支落在地上的笔。

创作说明

班超于永平五年随母亲和兄长班固来到洛阳,因家贫替官府抄写文书。他曾停止抄写、投笔感叹,表示应效法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不能长期困于笔砚之间。在场者曾嘲笑他的志向。

班超后来被任命为兰台令史,又因事免官。永平十六年,窦固出击北匈奴,任命班超为假司马。班超随军在伊吾、蒲类海一带作战,之后逐渐获得参与西域事务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