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看史书的人,大约总难免生出一种“不过如此”的感慨来。
史官们挥舞着兔毫笔,在黄卷上涂抹些“受命于天”、“大义凛然”的字样,仿佛每一块龙椅的下边,都垫着千斤重的道德与文章。
然而若是把那层厚厚的金粉揭开,露出里面的骨肉与血污,你便会赫然发现,那高高在上的“万岁爷”,有时竟连寻常巷陌里的无耻小儿都不如。
比如公元九三六年的那位石敬瑭先生。
彼时他还是后唐的节度使,镇守着太原。
皇帝猜忌他,大约是嫌他饭量太好,或是脸色太阴,总之是起了杀心。
石先生是明白人,知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造反本来是五代十国时的常态,今天你杀我,明天我砍你,无非是换个名号,抢几个女人与金帛,老百姓也早已麻木,连眼皮都懒得抬一抬。
然而石先生觉得自己的力气小了些。
太原的刀枪虽利,到底敌不过四面八方涌来的朝廷大军。
他坐在帅府里,盘算来盘算去,忽而福至心灵,想到了塞外的契丹。
契丹人是有马的,而且是成千上万的铁骑。
倘若能借得这股风,吹倒后唐的木架子,龙椅便可唾手可得。
只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连城隍庙里的泥塑神仙,受了香火还要保佑人无病无灾,何况是嗜血如命的异族君主耶律德光?
石先生开出的价码,委实是大方得令人咂舌。
第一,认耶律德光当“父亲”。
那时石先生四十五岁,耶律德光比他小了近十岁。
四十多岁的大汉,拜三十多岁的人作爹,这在寻常人家,大约是要被唾弃得连祖坟都保不住的。
但石先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口口声声自称“儿皇帝”。
第二,割让十六个州。
即所谓的“燕云十六州”——也就是今日的北京、大同这一带。
身边的将领刘知远大约还有一点未曾死绝的良知,或是觉得这买卖亏得太离谱,急忙劝道:“认爹当臣子,已经够耻辱了;割地是把自家的命门交给别人,万万不可!”
刘先生的意思很明白:尊大人为父,不过是嘴皮子上吃点亏,日后翅膀硬了,大可翻脸不认账,再骂一句“老贼”便是;可那十六个州,却是太行山与燕山山脉的要隘,是中原大地的门闩。
门闩一旦拔掉,人家的骑兵便可如履平地,想什么时候来打秋风,就什么时候来打秋风。
然而石先生摇了摇头。他那双精明而狭隘的眼睛里,大约只有那张黄灿灿的龙椅。
门闩算什么?后人的死活算什么?只要今日能穿上黄袍,听一听“万岁”的呼声,莫说是叫爹,便是叫爷爷,叫祖宗,也是极其划算的。
于是契丹大军浩浩荡荡地南下了。
铁蹄踏碎了后唐的河山,也踏碎了中原防线的最后一道屏障。
石先生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龙椅,史称“后晋高祖”。
他在位六年,勤勤恳恳地当着他的“儿皇帝”,每逢契丹使者到来,都要叩头谢恩,送上无数的金银财宝、锦绢美女。
这大约是历史上最昂贵的一张龙椅了。
石先生只坐了六年便咽了气,留下一具腐烂的尸骨和满城的骂名。
可那笔账,却并没有随着他的死亡而清算。
相反,这笔巨额的债务,利滚利,滚成了后世四百年中原百姓的噩梦。
燕云十六州一失,北方的门户大开。
没有了太行山和燕山的高峰阻隔,没有了关隘的坚城固守,中原的平原大地,在游牧民族的铁骑面前,便如同一个脱光了衣衫的妇人,任人宰掠。
宋朝建立之后,历代皇帝都悬着一颗心,做梦都想着把这十六州赎回来、打回来。
赵匡胤算是个英雄,攒了满库房的金钱,准备去向契丹人“买”回土地;后来的赵光义带兵北伐,结果被人家打得骑着驴车逃命,连大腿上都中了箭。
宋朝的花花绿绿的文官们,写了无数篇慷慨激昂的文章,骂石敬瑭是“千古罪人”,可骂归骂,面对那呼啸而来的北风与弯刀,除了奉上“岁币”,战战兢兢地苟延残喘之外,竟毫无办法。
这一等,就是四百年。
四百年间,黄河两岸不知流了多少人的血,不知烧毁了多少村庄与城池。
中原的人民在战乱与屈辱中挣扎,今天降辽,明天降金,后天又沦为蒙古人的蹄下之泥。
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因为四百年前,有一个叫石敬瑭的聪明人,为了自己能当六年的皇帝,顺手把门闩卖掉了而已。
直到明朝的徐达率军攻破大都,这片土地才重新回到汉人的手里。
然而四百年的时光早已逝去,四百年的血泪早已干涸,当年的石敬瑭,骨头大约都已被野狗嚼碎成了泥土。
史书上说石敬瑭是“奸雄”,我倒觉得他不过是一个极纯粹的“奴才”。
中国的历史,大约可以分为两种时代:一种是想做奴才而不得的时代,一种是脱离了奴才而做成了主子的时代。
石敬瑭先生则是创造了第三种境界——为了做主子,宁可先去当最卑贱的奴才。
在他看来,只要能骑在亿万老百姓的头上作威作福,给远方的异族当个儿子又算得了什么?
百姓的死活,国家的存亡,在他那颗精打细算的脑袋里,不过是筹码罢了。
只要筹码够大,连祖宗的颜面也是可以按斤两出售的。
可怕的倒不是一个石敬瑭。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石敬瑭从来不是孤例。
每逢风雨飘摇之际,总会有那么一些聪明绝顶的公卿大夫,或是坐镇一方的节度使,站出来做同样的买卖。
他们嘴里喊着“拯救苍生”或是“迫不得已”,手里的契约却签得比谁都快。
他们用后人的脊梁骨去换取眼前的花红柳绿,用子孙的血肉去垫高自己的坟墓。
而后人的记性,往往又是极差的。
当灾难降临时,人们只会捶胸顿足,痛哭流涕,骂一骂当年的奸臣贼子;可一旦风平浪静,大家便又围着新的龙椅,高呼“万岁”,仿佛那门闩从不存在,那屈辱也未曾发生过。
北风依然从太行山吹过来,带着黄沙与血腥气。
我翻开史书,字缝里密密麻麻写满的,不过是“自私”与“苟且”四个大字。
石敬瑭的龙椅早已坍塌,后晋的江山也早成了灰烬,可那股卖国求荣的馊味,却历经千载,依然在历史的廊道里飘散不绝,熏得人直想呕吐。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历史的教训”罢——只是这教训,代价实在太大了些,大到了四百年的苍生,都用白骨替他付了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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