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张学良在台湾重获自由,面对采访者谈及奉系旧人时,他是这样评价张宗昌的:"顶混蛋"。他的兵比土匪还土匪,我不能容他。"
张作霖起家于绿林,看重的是"能打就中",张宗昌这种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亡命之徒,在特定的历史时期,很对老张的胃口。张宗昌投奔张作霖时不过是个营长,后来靠剿匪有功步步高升,直至山东督军。张作霖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所以能容忍他的胡作非为。
但张学良不同,他年纪轻轻进入东北讲武堂,受的是郭松龄等新式军官的正规军事教育,骨子里信奉的是军纪和秩序。据《张学良口述历史》记载,张学良曾当面对父亲表达不满:"张效坤的兵,见着老百姓的鸡都抢,这种队伍打什么仗?"张作霖笑一声,拍着桌子说:"你懂什么,眼下用人,能打就中。"
两人第一次发生正面冲突,是在1927年9月。
那时,国民革命军北伐节节胜利,张宗昌连吃败仗,竟听信谣言,认为"国民党胜利是因为孙中山灵寝在碧云寺得了风水"。1927年9月18日,张宗昌到北京开会,对张作霖说:"孙中山停灵柩的地方风水太好,是以南军屡次告捷,不如将遗体毁灭以绝后患。"
张作霖这个绿林出身的枭雄居然也动了心,一拍桌子说:"怪不得我军老是打败仗,原来是孙中山遗体的影响。"
他当即委派张宗昌去执行。当时正在北京的张学良得知后极为震怒,他一面警告张宗昌"不许胡来",一面派骑兵飞驰西山碧云寺,同时暗中通知守灵卫士做好防备。
守灵卫士在接到熊希龄的紧急警告后,于1927年11月25日深夜将孙中山遗体秘密转移至碧云寺东侧水泉院的山洞内藏匿,这才免遭毒手。
事后宋庆龄专程到沈阳向张学良致谢。这件事让张学良看清了张宗昌的本质:此人不仅军纪败坏,而且愚昧残暴,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到连死人都不放过的地步。
但张宗昌对张学良的轻蔑,远比张学良对他的厌恶来得更早、更直接。
1927年奉军南下受挫,张宗昌在徐州前线当着一群参谋嚷嚷:"少帅乳臭未干,指挥得动谁?"
这还不算完,他又向张作霖密陈,主张以杨宇霆取代张学良统率奉军主力,此事在《杨宇霆传略》与何柱国将军的回忆中均有侧面印证。
在张宗昌眼里,张学良不过是个靠老子荫庇的公子哥,不配执掌奉军。
1928年6月4日,张作霖在皇姑屯被炸身亡,张学良秘不发丧返回奉天,迅速掌握东三省军政大权。此时张宗昌和褚玉璞的直鲁联军正在南边被北伐军猛攻,溃不成军。张宗昌想带自己的五万残兵败将撤到关外重整旗鼓,但张学良深知其品行,坚决反对。
这个决定不是单纯的个人恩怨——当时东北政局动荡,日本关东军虎视眈眈,内部正在酝酿易帜,如果让张宗昌这群土匪兵涌入关外,极容易造成民变,打乱张学良的全部布局。
张学良因此向白崇禧表示"听凭处置,奉方不再过问",同时派杨宇霆率兵迎击,彻底堵死了张宗昌的退路。
张宗昌走投无路,在滦州为张作霖设灵堂,身穿孝服,举哀悼念数日,显得失魂落魄。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尽孝,而是借死人压活人,期间他大骂张学良不忠不孝、忘恩负义。
在张宗昌的逻辑里,张学良作为张作霖的儿子,理应收留父亲的旧部,否则就是不孝;作为少帅,理应庇护奉系袍泽,否则就是不义。
更复杂的是杨宇霆的介入。张学良派杨宇霆率兵迎击张宗昌,杨出兵前特意问了一句:"如果捉住了张宗昌怎么办?"
张学良和张宗昌曾磕过头、拜过把,杨宇霆这一问,让张学良很难作答。
当时袁金铠在旁,极力主张"杀",张学良点头答应。
杨宇霆出兵后果然活捉了张宗昌,但他却对张宗昌说:"汉卿叫我杀你,你赶快跑吧,关外不是你的庇护所了。"
张宗昌听了大为恚愤,逃至大连后写了一封长信痛骂张学良。
张学良接到信后才猛然醒悟,发现杨宇霆有意挑拨的阴谋。
这件事成为张学良后来对杨宇霆起杀心的重要伏笔之一,也让他对张宗昌的怨恨中多了一层复杂的理解——他意识到张宗昌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是那些在中间煽风点火、借刀杀人的人。
张宗昌流亡日本后仍不死心,1932年春,张学良担心他充当汉奸,亲笔写信请他回国,暂居北平铁狮子胡同,每月给他八万元生活费。
张宗昌回国后,仍想返回山东招集旧部东山再起,但山东省主席韩复榘岂能容他,1932年9月3日下午,张宗昌在济南火车站准备乘车返回北平时,突遭郑继成枪击。
郑继成是冯玉祥部将郑金声之侄,郑金声1927年被张宗昌俘虏后遭枪杀,韩复榘利用郑继成誓报父仇的名义,布下了杀局。
张宗昌死后,由于名声太臭,无人愿意为其收尸,尸体在济南车站暴曝一天,才被韩复榘下令安置在安徽乡祠。
全城棺木铺一听是为张宗昌购置棺材,都不肯卖,最后还是他的大姨太袁书娥从北京托运棺材到济南,这才得以入殓。
1932年9月11日,张宗昌的棺木由一列铁皮闷罐车运至北平,经张学良等人会商,将其葬于北平西郊香山。
这个结局颇具讽刺意味:张宗昌骂张学良"不孝不义",最终为其收尸的却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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