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6月初,胶东半岛上雾气漫天。潍县城外的临时司令部灯火通明,“今晚一定要有个结果。”刘志陆低声叮嘱幕僚。胶东防线原本是张宗昌留给他与方永昌的“烫手山芋”,可刘志陆却打算反客为主,把这块地盘变作通往北伐军的敲门砖。谁能想到,一支满口粤语的部队会在北洋军阀麾下辗转北方十余年。
刘志陆1891年出生在广西龙州,家境带着黑旗军的血脉与悍勇。家庭迁回广东梅县后,小伙子练武、读书,16岁考进虎门陆军学校。辛亥炮声一响,他已是同盟会年轻骨干。到1915年,袁世凯称帝,桂平镇守使莫荣新的旅长刘志陆奉命东下,与龙济光部在广东海南一线厮杀。海南没拿下,他的人马却在战火里初步成形。
1920年孙中山东山再起,粤军陈炯明击溃广西旧系,刘志陆一路败退。奇怪的是,这支兵却散而复聚——湘赣闽交界山道,枪声与闷雷混杂,他把溃兵重新整编,补充了大量粤籍青年。林虎一句“归了陈督办,留得青山”,让刘志陆决定投陈炯明,驻潮梅。从此,这支广东口音杂糅桂语的队伍与广州北伐军成了对手。
1925年第二次东征,北伐军攻克梅州。刘志陆数千残兵突围,他与副手谢文炳、陈修爵围炉夜谈:留下这支兵,才有未来。于是分兵突入江西,投吴佩孚;本人乔装商贾,经厦门赴上海,与北洋联络。两广人走进直系核心,靠得是“能打”与“会说”。
吴佩孚败退后,他们随战线一路北去,到安徽、渡江,再到山东。此时山东由奉系猛将张宗昌掌控。刘志陆面见张宗昌时,说了一句:“广东兵若无用,何以三省折冲?”张宗昌笑而未答,却把胶东防区交给他试手。对冯玉祥前锋的几次遭遇战,刘部居然打了胜仗,张宗昌立刻授予直鲁联军第三路军总指挥。
值得一提的是,刘志陆懂得“养人”。他在济南设粤桂联军办事处,打出“老乡”旗号,把江北流浪的粤籍苦力、矿工成批拉入队伍,还从青岛港买来旧美式步枪,装备到连排。1927年底,第三路军已扩至万余。
二次北伐发动后,张宗昌率嫡系撤离济南,只留下刘志陆等“杂牌”拖时间。此刻的刘志陆已看清大势,暗中与北伐军通讯。方永昌闻风“下野”远遁,刘珍年被托管三个旅,成了唯一障碍。刘志陆先请三旅长到潍县“议事”,伏兵夺权,旋即宣布编入北伐序列,番号第四十九军,两师制,谢文炳、陈修爵任师长。短短数日,他手握两万余兵,风头正劲。
可胶东六月的夜雨改变了一切。刘珍年假意献上一纸蒋介石委任状,曲济元带回后,司令部欢声雷动。当天深夜,刘珍年精锐突袭福禄山。新并入的部队先观后散,第四十九军瞬间溃裂,刘志陆狼狈逃至平度,身边只剩三千老兵。
兵败之后,他依然顽强。1928年底,第四十九军被缩编为新编第二师,他仍是师长,却已无心再战。1929年张宗昌重金招旧部,他以一百万元转卖全师,自身携款入沪。那时上海滩灯红酒绿,杜月笙、黄金荣对这位军人出身的“广东佬”颇有兴趣,刘志陆也迅速融入。
同僚各奔东西。谢文炳返乡,福建事变时短暂出山,之后隐居,1949年病逝常宁;陈修爵靠粤军旧识做了保安副司令,抗战初期还有抗日义举,后在华南沦陷区投敌,战后流亡香港,1968年客死病榻。一支粤系军旅在鲁东折戟,人散马空。
战争却未放过刘志陆。1937年淞沪会战,他与军统及帮会联合,组建“苏浙皖行动委员会别动队”,动员万余青年游走于江南水网。有人问他为何再披戎装,他淡淡一句:“倭贼到门口,广东人也要来。”上海沦陷,日方想用旧怨笼络他出任伪市长。他口头允诺,趁隙南逃回梅县,出任广东民众抗日自卫团第九区主任专员,整合潮梅游击力量。
1942年春,潮湿闷热。连日奔忙的刘志陆卒然晕厥,医者诊为高血压加重并心脏病。6月,一代军旅浪人病逝故乡,年仅51岁。葬礼简朴,梅县百姓却自发送行。消息传到胶东,昔日部下说:“刘老总再也不走北方的路了。”
如果要描述这支部队的特质,三个字:漂、硬、散。漂,是一次次被战场洪流裹挟,从广西、广东漂到江西、安徽再漂到胶东;硬,是在冯玉祥、北伐军乃至张宗昌眼前多次打出血性;散,则是终归天命,十余年营造的军事集团最终化作历史尘埃。战火里,粤语口音与北风呼啸混合,那种异地为兵的漂泊感,成了近代军阀乱世中独有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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