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国的关中,牛兆濂是人人敬仰的“关中大儒”;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老先生一生最推崇的中州学者,是郏县西街的白椿龄——他称对方“粹然不受纤尘滓,文献中原第一流”,引为同气兄弟;山东大儒孙迺琨为他写下两千字墓志铭,盛赞他是“海内纯儒”;他杖履入关讲学,让沉寂的洛学与关学再遇珠辉。

可就是这样一位曾名动儒林的学者,死后不足百年,名字几乎被家乡人淡忘:两层藏书楼毁于乱世,十几部著作大多散佚,仅存的牌位,还是当年被家人偷偷封进墙缝才躲过一劫。今天我们打捞这段被尘封的历史,不只是为了记住一个名字,更是为了留住中原儒学最后那缕温热的余光。

郭旭锋 | 撰文

家学渊源拜名师

清末民国时期,中原有一位名儒,他不但享誉河南,而且名扬关中地区。他师从豫东理学名家杨凌阁,并得到湖南理学大家黄舒昺的亲炙。他被“关中大儒”牛兆濂(字梦周)称为“中州第一人”,并“引为同气”。

他交友广泛,和陕西、山东、浙江及河南省内诸多学者书信往来,谈经论道。他不远千里“杖履入关”讲学关中,促使了洛学与关学的交流。他办私塾,守学统,传圣学,育门生。他去世后,山东名儒孙迺琨亲自为他写墓志铭,以示纪念。他就是郏县的白椿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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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学派代表人物,大儒牛兆濂像

据《郏县乡土志》记载,白椿龄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后代。顺治年间其先祖白洁从禹州迁至郏县城西街,定居在龙山书院旁。后来子孙繁衍,家族壮大,族人分居在郏县西大街两旁,分为南院、北院两大支系。白氏族人大都以儒学为业,多人考中秀才,南院的白景新、白励行更是高中举人。

白椿龄是北院人,生于同治十三年(1874年)八月二十六日,字寿庭,号汝滨。其高祖白汉彩,曾祖白恺,祖父白廷相,都是饱学之士。白椿龄的生父白继善是庠生,例赠修职郎。白椿龄兄弟两人,哥哥叫白永龄,字延斋,廪生。白椿龄的伯父白善治无子,白椿龄遵父命嗣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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郏县乡土志》记载白氏乐天之后也”,左图郏县冯晓伟先生供图

白椿龄少时天资聪颖,刚七岁就跟随父亲入家塾受学。郏县县试月课,白椿龄总名列榜首。知县夏联钰非常器重白椿龄,赠他诗作和折扇。白椿龄十七岁以州试第一名考中秀才,逾弱冠即食廪饩,按月领取官府供给的膳食津贴,后又被县儒学举荐,入国子监学习,二十二岁拔为贡生。

白椿龄刻苦力学,见贤思齐,1898年在开封明道书院求学,得湖南大儒黄舒昺亲自教导。黄舒昺亲授《大学衍义》给白椿龄和荆文甫,希望二人“实作居敬穷理工夫”;1901年和哥哥白永龄一起在许昌求教周口名士杨凌阁,精研理学;1906年赴南阳拜师于王㵑(字少海,方城人,光绪戊戌科进士)学程朱之学。

此外,他还曾向中州文化巨擘李敏修虚心求教。家学渊源加名师授业,为白椿龄积淀了厚重的儒学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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郏县知县夏联钰亲笔题写的石匾(实物拓片)(郏县王文一先生供图)

白椿龄尊崇孔孟之道,精研理学经典,倡导性理之学,其秉性好静嗜读“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求学讲学之余,常常整日闭门读书,与他交往的人也多是尊孔的宿儒遗老。

如浙江的夏灵峰,陕西的牛兆濂、张元际、张元勋,山东的孙迺琨、张范卿,洛阳的许鼎臣、高祐,杞县的蒋藩、周口的柳堂等都和白椿龄有书信往来,他们谈论儒术性理,唱和诗词文章。这些民国传统文人的竹林雅集,是传统旧学最后的峥嵘,随着新时代的到来终成绝响!

醉心教育传圣学

白椿龄居住在郏县龙山书院旁边,龙山书院创建于乾隆十一年,是名儒硕才的汇聚之地,白氏家族多人在书院讲学,文风极为炽盛。白椿龄家开办的还有家塾,常有生徒四五十人从学,他的父亲白善继是远近闻名的塾师,非常受学生尊重。

受此濡染,白椿龄一生也喜欢教书办学,1914年他被延请到宝丰县翟集村授徒,讲学之余他协助翟集王氏家族创修《巾车王氏族谱》,引导翟集王雍舜(字夔赓)研读程朱理学并践行之,深受教化后,王夔赓戒烟戒酒,孝亲敬兄,友善仆夫。

1916年,白椿龄授读家塾。1923年陕西督军兼省长刘镇华在西安创办关洛学社,致书聘请白椿龄和牛梦周、张鸿山共同主持,白椿龄复书辞之。刘镇华后来又两次来函敦请,白椿龄感其诚挚,遂携门人赴西安关洛学社讲学,拜会刘镇华。

1924年应邀到陕西三原清麓书院讲析《论语》,后又赴蓝田县芸阁书院、兴平县爱日堂讲学。从陕西返回郏县后,白椿龄又在县内张店、朱洼等地的私塾教书。

1933年,白椿龄回到县城本宅开办私塾,乡里士子从学者甚众,邻近的宝丰、禹州、许昌、临汝、伊阳、伊川、洛阳等县的读书人慕名而来,白家私塾的学生很快由70余人发展到160余人。

学生多系书香门第子弟,间有农商之子,食宿均在白家。白椿龄不畏权贵,不嫌贫寒,对学生不论贫富,均以才取人,所收学费数额不定,由学生自愿交纳,少者5元(银元),多者50元不等,统于腊月二十三奉上。

学生刘起沛,成绩优秀,年终非但免交学费,反而获赠几十块银元。白椿龄是洛学传人,儒学造诣深厚,毕生致力于儒学的传承,本县的乡间塾师,附近州县的名士多为其门徒,在郏县方圆百里提及“西街白家大院白先生”,无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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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椿龄讲学过的蓝田县芸阁书院,举行传统文化活动。图片来自“三秦城事v

除讲学外,白椿龄还非常注意保护先贤们留下的文化遗产。他一生博学广识,藏书万卷,现郏县西街小学东侧,曾有一座两层小楼,是白椿龄的专属藏书楼,是他读书和收藏先贤典籍的地方。

宣统元年(1909年)白椿龄被公举为郏县教育会会长,任职期间,他倾力搜索整理先贤们的著作,主持刊印了明代著名文学家王尚綗的《苍谷全集》,清代中州学界领袖仝轨的《真志堂文集》,此外,他还校订刊印了自己业师杨凌阁的《遯庵先生遗集》。

这些刻本上有的直接署名白椿龄印刻,有的则署名汝滨山房刻本或汝滨山房刊行。白椿龄,号汝滨,汝滨山房很可能就是他的书房名,因此白椿龄不但收藏书,他还刻板印书,很可能有自己的书局。他醉心于传道授业,藏书印书,守护并传播儒家圣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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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椿龄刻刊的书,现收藏在陕西兴平市博物馆

苔岑之谊暖儒林

1924年春,白椿龄不远千里“杖履入关”,与蓝田牛兆濂,兴平张元际、张元勋等关中诸儒一起讲解经义,阐微发隐。当是时,浙江夏震武、青岛张范卿、淄川孙迺琨、朝鲜李习斋等理学名士先后汇集于关中讲学论道,切磋学问。

一时间,儒林春暖,群贤毕至,关学洛学,珠辉玉映!讲学过程中,白椿龄不但和大家交流了学问,而且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牛兆濂在《和白寿庭清麓赠别因次其韵》中深情写道“春风有幸陪公掞,霁月无边见道州。离恨顿添杨柳岸,高情长忆挂云楼。”

他在《和寿庭留别原韵》感慨自己衰老颓唐的同时,嘱托白椿龄“相期慎勿负华年。”高情厚意,志趣契合,终使二人“引为同气”结为兄弟。牛兆濂盛赞白椿龄“粹然不受纤尘滓,文献中原第一流。”

他一生多次和白椿龄书信往来,讨论学问,《牛兆濂集》中现存二人论学信札四通,记录着二人关于《中庸》、《孟子》等儒家经典的探讨。

白椿龄在关中时,携弟子赴兴平爱日堂(私塾名,张元际创办)拜访关学名家张元际。张元际邀请白椿龄一起分享藏书,游园赏花,并请白椿龄为自己的门徒讲学。分别后,他们函牍往来,诗歌唱和,结为忘年之交。

张元际去世后,白椿龄亲自写《书兴平张仁斋先生行状后》一文,细述二人交往,沉痛哀悼!

张元际的兄弟张元勋亦频与白椿龄论学,其《晚晦斋文集》中保存有致白寿庭书札五通,他们讨论讲学、传承学统、太极及彼此论著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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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椿龄为张元际写的《书兴平张仁斋先生行状后》,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孟文强博士供图

除了和关中学人交谊深厚外,白椿龄和山东及河南本土儒学名士也多有往来。山东大儒孙迺琨称赞白椿龄“真程朱正脉,当为洛中第一”,并将自己的书稿《通书集义》寄给白椿龄,争取意见。

白椿龄曾亲笔为中原硕儒蒋藩藏书楼题诗,他称赞蒋藩的藏书楼——梧荫楼,藏书万卷,是“名山真福地,闲酌会清流。”洛阳许鼎臣的《龙嘴山馆文集》收录多篇写给白椿龄的书信,卫辉李敏修的《来牍汇存》也收录有白椿龄的信札。

此外,白椿龄和周口的柳堂,洛阳的高祐等诸多当时的中原名儒硕学都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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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河南著名大学者蒋藩在著作《梧荫楼文钞》中对白椿龄的评价,古籍收藏整理专家许清华先生供图

在新文化兴起、旧文化衰退、传统儒学式微的时代,这些读私塾、学经书出身的传统文人恪守着儒家信仰,坚守着旧学礼制,传续着儒家学统,他们学问上相互砥砺,情感上相互依托,为中国儒林留下了最后一缕柔软而温暖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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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大儒孙迺琨像,图片来自山东理工大学张玉霞教授公众号“张玉霞讲坛

身后百年几人知

1933年,白椿龄还致书山东孙迺琨,叙述其讲学情况,并问孙迺琨何时再次赴陕讲学。1937年白椿龄项后长巨疮,调治不愈,于农历二月初七病故在塾馆。

洛阳学者高祐闻讯,异常悲痛,他在《哭同学白寿庭》一诗中赞扬白椿龄“立雪开先路,流风被后儒。”感慨道“斯人如永健,吾道孰云孤?”哀痛道“同心皆异世,哭友益悲师。百里荆榛隔,束刍奠洛涯。”

山东孙迺琨亲自为白椿龄书写了两千余字的墓志铭,在《郏县白寿庭先生墓志铭》中孙迺琨称赞白椿龄“毕生在正谊明道,不杂以功利之念,实有壁立千仞气象......真不愧海内纯儒,岂仅为中州之光而已哉?”

为了褒扬白椿龄的品行学问,郏县文庙乡贤祠内为他专立了一块牌位,上书“民国白椿龄之神位”,这是郏县最后一位有资格配享文庙的名儒。次年,白椿龄的门生们捐资石碑一通,铭刻其平生业绩,立在白椿龄坟前。

白椿龄一生著述多种,有《圣学必读》、《为学要旨》、《顾湜斋文集》、《小学浅注》、《师友渊源录》、《养正录》、《悟惧录》等,均刻板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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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龄文庙乡贤祠排位,郏县白志栋先生提供

按常理而言,白椿龄一生立言立德,有名有迹,可谓圆满。然其身后不足百年,他的事迹已被后人淡忘,他的名讳已鲜有人知晓,他的著作也多已无迹可寻。查询资料,仅知他是开封明道书院一位著作宏富,道德高尚的毕业生而已。

为了寻访白椿龄百年之后在漫漫时空中留下的痕迹,我通过多方打听,联系到了白椿龄的外孙白志豪,他曾任南阳桐柏县宣传部副部长,然关于白椿龄的史迹,他也所知寥寥。惊喜的是,他告诉我白椿龄有一曾孙,叫白志栋,居住在郏县西街。

于是,我邀上郏县文史同好冯晓伟老师,一起拜访了白志栋先生,希望有所收获。据白志栋讲,他的父亲叫白敬修,爷爷叫白宗本,白椿龄是他的曾祖。白志栋尚未记事时,父亲白敬修因政治原因早逝于许昌。关于曾祖白椿龄的事他几乎一无所知,问及是否保留有白椿龄的著作或遗物,他说历经战乱和各种运动,白椿龄两层楼的藏书和著作早已不知所踪,仅有一牌位尚存。

特殊时期,白椿龄的牌位被扔出了郏县文庙乡贤祠,白椿龄的妾室偷偷把它搬回家,封藏在墙缝里,反复叮嘱白志栋要好好守护,这样才把白椿龄的牌位保存了下来。我打电话查询郏县图书馆古籍部,许昌市图书馆古籍部,委托爱好古籍搜藏的朋友,仅查到白椿龄的著作《圣学必读》在陕西和周口川汇区图书馆有存,《先正考略》在新乡市图书馆有存,其余著作目前毫无下落。

专注于清末民国中州学人著述整理研究的朋友说,白椿龄的《顾湜斋文集》《师友渊源录》价值很高,希望能早点发现,赓续儒家学统,丰富中原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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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收藏的清末民国时期学者们的著作,因时间久远、战乱运动等因素,亟待整理保护。

古籍收藏整理专家许清华先生供图

作者简介

郭旭锋,80后,喜文好武,郏县人,现在信阳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