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乡西藏白朗的知青,常年捐助别人的老兵——
老战友王俊智一身的正能量
贾洪国
川中的伏旱足足坚挺了二十天,毒辣的日头把柠檬树叶烤得像我的心肺一样——脆薄、焦渴,挣扎着不肯落下。间质性肺炎把我钉在这张躺椅上,每一口呼吸都像在跟时间讨价还价。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比这口气还长,比这片干焦的丘陵更辽阔——它们藏在后藏的风雪里,藏在亚东河谷的云雾中,藏在老战友王俊智那双粗糙而温热的手掌间。
老战友王俊智在微信里说,他放心不下我,想从贵州过来。可前阵子高温不退,加上嫂子吕晓雯身体也需要照顾,他便一直耽搁着。7月31日,“雪域老兵吧”平台在我家举办“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的颁奖礼,我喊他来凑个热闹、沾沾高原的文气。他答应了,却故意推后一天——他说,要专门陪我过个“八一”。
建军节清早,爱人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前一天的横幅也没舍得摘,红底白字挂在屋檐下,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我们这群老兵列队鼓掌。午后一点半,老战友田应中的弟弟把王俊智从重庆西站接来。我起不了身,只能坐在椅子上听着门外的脚步——那步子稳健、有力,每一步都像踩在高原冻土上,带着亚东河谷才有的那种沉实与坚定。
他进门了,背包还没放下,先弯下腰握住我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握得紧紧的。“早就想来看你,”他说,声音有点哑,“24年你来贵阳,咱们愣是没见上。”我说,微信里天天见着,不就是见面嘛。他摇头,说那不一样。他的目光扫过我身后书桌上堆得整齐的《军旅宥坐》一、二、三集。他的眼神忽然柔和下来,像洞郎草场上忽然穿过云隙的阳光。
他给我带了套贵州战友聚会的纪念夏装,还有两瓶酒,名字叫“铁血战友情”。他知道我早就不喝了,却还是塞到我怀里:“留着,以后有战友来,就给他们倒上——这叫情分续着。”说完,又从包里摸出嫂子备好的红包,往我手里递。我摆手,我知道嫂子化疗花销如流水。他又转身递给我家属,你来我往推了半天,最后还是他那股子犟劲儿占了上风。家属红着眼眶收下了,轻声说,替我们谢谢嫂子。
刚落座,话匣子就开了。窗外的知了嘶鸣着,可我们的耳朵里,响起的却是亚东河谷的风声——那条从喜马拉雅南麓奔涌而下的卓木麻曲河,一年四季哗啦啦地淌着,像大地在不停地说话。
王俊智是我们特务连唯一一个以知青身份入伍的兵,78年2月的老兵。可提起那段日子,得从更早说起。1976年,他才18岁,从贵州安顺跑到西藏日喀则白朗县当知青。他说起白朗的冬天,眼神忽地变得很远——那里冬天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砸过来的,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他们十几个贵州知青住在土坯房里,夜里炉子灭了,被窝里结一层薄霜,早晨醒来眉毛上挂着白。可就是在那样冷得骨头疼的地方,他学会了第一句藏语——“扎西德勒”。藏民们教他揉糌粑、煮酥油茶,教他用牦牛毛编绳子,带他去转经筒前祈福。他说,有一回他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是村里一位阿妈用牦牛奶和草药把他灌回来的,从此他就认定了,这片雪域高原,是他的第二故乡。
三年知青,他干过拖拉机驾驶,当赤脚医生翻山越岭给牧民的娃子打疫苗,在伙房里抡过大勺,在羊圈里接过羔。偶尔县城放电影,他们就顶着寒风、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走几十里,挤在藏民堆里闻着奶茶味看电影,银幕上的光影在风雪里忽明忽暗,像梦一样。后来他考上上海第二医学院,白朗县委书记兰珍亲自留他,说县里缺他这样的苗子。藏民们也拉着他不让走,他便留了下来。他说这话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时候年轻,觉得被人需要,比念书还重要。”
那些年,白朗的风沙大得能把天吞了。洗脸时不敢用毛巾擦脸,得把脸浸进水里再慢慢洗去泥沙。他和同伴们想了个治沙的法子——挖沟填坑、翻土压沙。有一天两人蹲在坑里歇脚,忽然塌方,泥沙劈头盖脸埋下来。那一瞬他想,完了。等被刨出来时,满嘴泥腥气,眼前一片黑,耳边是藏民们焦急的呼喊声。他活了过来,从那以后,他觉得每一天都是白捡的,得好好过。
当兵是他从小的梦。他说大学没上成还能补,但当兵错过了,一辈子补不回来。通过努力,王俊智终于到西藏军区边防第六团特务连当了一名战士。从白朗的青稞之乡到亚东的边防前哨,责任更重了,使命更强了,可他的心反倒踏实了。亚东——那个藏语里意为“急流深谷”的地方,卓木麻曲河两岸峭壁如削,云雾缠在半山腰上,远远望去像哈达飘在人间。他们的哨所就架在河谷边的悬崖上,冬天大雪封山,补给车上不来,他们就啃压缩饼干、喝雪水,守着那条通往不丹和锡金的隘口。夜里站岗,他裹着羊皮大衣,枪管冻得握不住,抬头是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青稞粒,亮得让人想哭。
他在特务连干过侦察员,潜伏在亚东密林里,露水打湿全身,他一声不吭;当过警卫员,跟随首长巡边,马背上颠得骨头散架,他咬牙挺着;后来当了班长,带新兵在雪地里练擒拿,摔得满身淤青,晚上却偷偷给每个战士的保温杯里灌满热姜汤。八次嘉奖,他一张都没裱起来,塞在旧皮箱里,连同几封当年藏民写给他的信,信纸上酥油茶的印子还在。
83年退伍回贵州,他考进政法学院,补上了大学梦。可脱下军装,脱不掉的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他身材魁梧,天生一副侠骨。安顺人都知道他——车站抓小偷,一个扫堂腿把人撂倒;街头有抢金链的,他追了三条街愣是摁住;深夜五个流氓围着两个下夜班的女工,他吼一声冲上去,三拳两脚散了那帮人;还有一次在汽车站,他瞅出人贩子拐少女,不动声色跟上去,直接扭送到打拐办。他说这些时像在讲别人的事,末了只加一句:“在亚东练出来的眼力和胆量,不能浪费了。”
除了这些“管闲事”,他还悄悄做着一件更静的事。他掏出手机给我看——春苗基金会,救助重症儿童医疗,每月十号扣30;中国社会福利基金会,致敬行善者;免费午餐,小善大爱,月捐30;北京春晖博爱,那种“渴望离别”的母爱项目,月捐10;爱德基金会,孤儿助养,月捐20;中国野生动物慈善,月捐10。从2018年退休到现在,每月准时,从不间断。去年一年,四个项目捐了48次,累计1200元,公益等级超过了平台99%的人。他合上手机,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小钱,攒在一起,总能帮上点啥。”
我看着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和岁月共同雕刻的脸,忽然想起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亚东河谷里的春天。河边的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紫的、红的、粉的,像给雪山围上了一条花围巾。那时候巡逻归来,坐在河滩上掰着干硬的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谁也不说话,就看着河水哗哗地流向山外。
王俊智在我家只住了一宿。次日清晨,亚东来的风似乎穿过了三千公里,吹进了川中的小院。他收拾行装时,我在躺椅上咳得撕心裂肺,一动就喘不上气。他不让我送,我还是在家属搀扶下,一步一挪到了停车场。他也扶着我,打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将背包放进车里,又握了一次我的手。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捏了三下——那是我们特务连的老暗号,意思是“保重、活着、再见”。
车开走了,沿着稻田间的乡村公路越走越远,红色的尾灯在绿浪里一闪一闪,像亚东夜空里最后那颗不肯落下的星。家属轻轻放下我敬礼的右手,拿纸巾擦去眼角的泪。她说,你们西藏兵的这份情,若不是亲眼见,真不敢相信——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却像骨肉至亲。
我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慢慢地摇头。谁说没见过?我们在同一条卓木麻曲河边洗过脸,在同一场亚东的大雪里站过夜岗,在同一轮高原明月下唱过《战友之歌》。边关的风雪把我们拴在了一起,同一个部队番号把我们刻进了彼此的生命里。那些年我们守着的,不只是一条国境线,更是一份彼此托付的信任——我在哨位上,你在我身后;你巡逻去了,我替你守着铺盖卷。
这份情,是病,治不好,也无需治。它就在这儿,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倔强地跳动着,像白朗治沙时埋下的那些坑洞里,春天总会冒出的新芽;像亚东河谷峭壁上,年年盛开的杜鹃花,风雪再大,也压不垮。
家属把我扶进屋里,路过书房时,我的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铁血战友情酒的袋子上。三十多年了,它还是那样直,那样硬,像极了王俊智的脊梁,也像极了我们这群西藏兵一辈子改不了的犟脾气。窗外的柠檬树在伏旱里垂着头,可我知道,等雨季来了,它们还会活过来。就像亚东的雪,年年化,年年落;就像我们这些老兵,散在天南海北,只要一声“老战友”,千山万水,都挡不住那颗奔赴的心。
家属说,你们西藏兵的兄弟情谊不是亲历还真难相信,王老兵只是你们曾经特务连的兵,而且不是一个年代入伍的,在部队连面都没有见过,居然大老远从贵州安顺来到川中丘陵看望你?我对家属说,是西藏风雪边关的初心,是共同情牵的部队番号,是西藏兵的淳朴和义气,成就了我们的“西藏情结”。
这是病,治不好,也无需治!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一、二、三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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