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楼梦》,常常觉得不是我们在读书,而是书在烛照我们。
翻开那泛黄的书页,大观园便不再是纸上的亭台楼阁,而是成了一座时间的迷宫。曹雪芹以笔为刀,在虚无的巨石上雕刻出一整个鲜活的世界。你看那宁荣二府的繁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元妃省亲时,那流淌的不仅是皇家的恩宠,更是人力物力编织至极的虚幻华美。然而曹雪芹又是何其残忍,他偏要让这繁华与衰败同体共生。盛宴未散,秦可卿的丧钟已然敲响;中秋夜宴,贾母听见的却是呜咽的笛声。这种“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的笔法,使得《红楼梦》超越了单纯的世情小说,上升为一种关于存在的深刻隐喻。
鲁迅先生看《红楼梦》,看出了“人情小说”的本色,他精辟地指出:“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而我辈如你,更在乎的,是那字里行间无处不在的审美价值与文学体温。那是一种超越了考据与索隐的、直接击中我们心灵的永恒光华。
这种光华,首先闪耀在书中的女儿们身上。大观园中的女子,并非仅仅是美丽的符号,她们是一个个饱满的、诗意的灵魂。黛玉葬花,埋葬的不仅仅是落红,更是对生命脆弱与高洁的极致哀悼;宝钗扑蝶,展现的是入世者的灵动与随分从时;湘云醉卧芍药裀,那是以天地为庐、化自然为衣的名士风流。曹雪芹通过对这些女子的塑造,构建了一座供奉“美”的庙宇。而他最终让这座庙宇“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地倾圮,便构成了最深沉的悲剧——不是恶人作祟,而是时间、礼教与命运合谋,共同绞杀了世间最美的东西。
再看向那些穿梭于名利场中的人物,贾雨村从那个对月吟诗的落魄书生,变成在官场中如鱼得水的“禄蠹”,他的堕落史,是理想被现实一寸寸磨去的真实写照。王熙凤的聪明泼辣,最终也逃不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的谶语。即便是那衔玉而生的宝玉,这位大观园中的“绛洞花王”,也终究无法永驻青春与纯真的乌托邦。他目睹了姊妹们的出嫁与夭亡,经历了家族的抄家与败落,最终在漫天大雪中,披着猩红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然后随一僧一道飘然而去。那一声隔着船头的呼唤与茫茫白地,是一个时代落幕时最苍凉的手势。
这部书最摄人心魄之处,在于它同时展开了两条线:一条是人间烟火、家长里短、诗词酒令的“真实”,另一条是太虚幻境、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虚空”。这两条线如水中的倒影,始终交相辉映,提醒着我们: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不仅是贾府的命运,也是所有繁华世相的最终归宿。
然而,正因为《红楼梦》本身如一轮跨越时空的明月,洁净,遥远,又浸染了人间最深沉的悲欢,才引来了两百余年无休无止的纷争。人们痴迷于在那光影的背后,打捞曹雪芹的家史,考证后四十回的真伪,揣测那些被删去的“真事”。仿佛只要找出了那段隐藏的历史,挖出了那个对应的人物,书中的迷便全解了。
是这样的吗?
我不禁想,即便曹雪芹复生,亲口为我们讲述他创作时的每一个用意,逐一指明书中人对应的是江宁织造府里的哪位故人,那又如何呢?曹家的繁华与落寞,早已化作历史的尘埃;曹雪芹本人的悲欢,也早已凝固成一部残缺的传记。他不能复生,许多事也永远是个谜了。但《红楼梦》伟大的艺术,早已将一家一姓的兴衰史,提炼、升华为普遍的人类情感与生命困境。我们读黛玉之悲,并非只在哀悼一个苏州姑娘的爱情,而是在共鸣我们自己生命中那份无法挽留的失落与孤独;我们叹息贾府的败落,也并非只为一朝一代的显赫家族,而是在感慨世间所有盛极而衰的必然。那些索隐与考证,最终触摸到的,不过是那根指向月亮的手指,而非月亮本身。
这便是我所深信的:《红楼梦》的永恒价值,不在于它埋藏了多少谜题,而在于它毫无保留地袒露了多少人性与美,以及美被毁灭时那惊心动魄的过程。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曹雪芹把他那个时代的繁华与苍凉,凝结成了这枚文学的琥珀。而我们,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就像站在时间长河另一端的望月人。
当时的明月依然高悬,只是看月光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罢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