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挨我爸一巴掌后吵架离婚，两年半后我爸二婚，新婚当夜才懂。
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门口，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他用手捂着脸，肩膀在轻轻抖动。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就算是两年前我妈拖着行李箱走的那天，他也只是沉默地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缸满得像座小山。
可现在他哭了，就在新婚妻子去洗澡的间隙，一个人躲在客厅里掉眼泪。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电视还开着，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叫赵远志，今年十七岁，刚读完高二。两年前那个夏天，我妈挨了我爸一巴掌，然后他们吵得天翻地覆，最后离了婚。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六月十二号，天气热得要命，知了在窗外叫得人心烦。我妈做好了晚饭，我爸加班回来晚了，饭菜都凉了。我妈说了几句，我爸就发了火，两个人从厨房吵到客厅，最后那声响亮的耳光像炸雷一样把整个家都震碎了。
我当时在房间里写作业，听到声音跑出来，看到我妈捂着脸，眼泪一颗颗往下掉。我爸站在那里，手还举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恐。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我妈放下手，脸上五个指印红得刺眼，她看了我爸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然后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的背影，整个人都是懵的。我想去拉我妈，可她把我推开了，说远志你跟你爸过吧，妈带不走你。那时候我才十四岁，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塌了一半。我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木头桩子，直到我妈拎着箱子走出来，他才哑着嗓子说了句，秀兰你别走。我妈没理他，开门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爸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我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过，他在厂里是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平时走路腰板挺得笔直，说话嗓门也大。可那天晚上他就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缩成一团。我走过去想扶他，他摆了摆手，让我回房间睡觉。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客厅里打火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我妈托人来拿剩下的东西，她自己没来。来的是她妹妹，也就是我小姨。小姨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看到我爸也没打招呼，直接进卧室把衣服化妆品什么的装了两个大袋子。我爸站在旁边想帮忙，小姨瞪了他一眼说，赵建国你别碰，脏了手。我爸的手僵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小姨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见到我妈了。她搬去了城东那边住，租了个单间，在超市找了个收银的工作。我去看过她几次，她瘦了很多，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每次去她都给我做好吃的，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钱够不够花。我从来看不出她有什么不对劲，她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眼睛红红的，我才知道她其实一直都在难过。
我爸这边也不好过。离婚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以前爱说爱笑的人变得沉默寡言，下班回家就往沙发上一躺，电视开着也不看，就那么发呆。饭也不好好吃，要么煮面条要么泡方便面，有时候干脆不吃。我说爸你得吃饭啊，他就说嗯知道了，然后第二天还是老样子。家里冷冷清清的，一点人气都没有，我放学回来也不想多待，做完作业就躲房间里玩手机。
大概过了半年，我爸的状态才开始慢慢好转。他开始按时吃饭了，偶尔还会做两个菜，虽然味道一般，但至少是个改变。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远志，爸想通了，日子还得往前过。我说嗯，心里却在想，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打我妈呢。这句话我一直没问出口，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是白问，答案无非就是一时冲动脾气上来了之类的话。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冲动就能抹掉的，巴掌落在脸上的感觉，我妈记得，我也记得。
后来我听说我妈也开始相亲了，是小姨给她介绍的。我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希望她能找到个好人重新开始，另一方面又觉得别扭，总觉得她应该还是我们家的人才对。这种想法很自私，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从来不提这些事，我也装作不知道，两个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我爸在厂里的工作越来越忙，有时候加班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饿了就叫外卖，周末去我妈那里蹭顿饭，生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爸告诉我他要再婚了。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爸难得早早回了家，还买了卤菜和啤酒。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不对劲，果然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说，远志，爸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看着他，等着下文。他搓了搓手，有点紧张的样子，说我认识了一个女的，挺好的，想跟她过日子。我没说话，夹了一块猪耳朵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厂里食堂的帮工，叫王桂芳，丈夫前几年出车祸没了，带着个女儿过。我说哦。他又说她人很好，勤快，会照顾人，对他也不错。我说爸你觉得好就行。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湿润，说远志你不反对？我说我反对有用吗？他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话。我又说，只要你觉得合适就行，我都这么大了，不影响什么。
其实我心里是不舒服的，但我能怎么办？我妈已经走了两年多了，我爸一个人也确实不容易。再说他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单着。我只是觉得太快了，距离他们离婚才两年半，我爸就要跟另一个女人结婚了。可转念一想，我妈不也在相亲吗？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我还停在原地，守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家。
王桂芳我是见过的，在厂里食堂吃饭的时候碰到过几次。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挺和善的。她女儿比我小三岁，叫赵小蝶，在市里上初中。我第一次见到她们是在我爸带我去的饭局上，王桂芳特意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菜的味道不错，比我爸做的好吃多了。王桂芳不停地给我夹菜，说远志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赵小蝶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我爸一直在旁边笑呵呵的，看得出来他很高兴。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就像在跟陌生人吃饭一样客气。吃完饭王桂芳去洗碗，我爸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说你陪远志说说话。我爸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聊天，问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不会的题目。我说还行，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婚礼定在五一劳动节，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在厂门口的饭店摆了两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和朋友。王桂芳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我爸穿了件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容光焕发的样子。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敬酒，心里五味杂陈。小姨发来微信问我妈知不知道这事，我说不知道，她说那就别让你妈知道了，省得心里难受。我说好。
婚礼结束后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新房就是我爸原来的房子，重新刷了一遍墙，换了新窗帘和新床单，看起来确实像个新房的样子。王桂芳的女儿赵小蝶今晚住到她姥姥家去了，所以家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我爸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坐在沙发上直打哈欠。王桂芳给他倒了杯蜂蜜水，说喝了解解酒。我爸接过杯子喝了，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我觉得自己待在这里有些多余，就说了句我回房间了，你们早点休息。王桂芳说远志你饿不饿，要不要给你下碗面？我说不用了，然后就回了自己房间。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王桂芳在收拾桌子，我爸在说着什么，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清楚。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响了，王桂芳去洗澡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的声音。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看到我妈下午发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她在公园散步的照片，配文说今天的天气真好。照片里的她穿着碎花裙子，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气色不错。我给她点了个赞，然后退出了微信。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是压抑的啜泣声。
我打开门走出去，就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用手捂着脸，肩膀在剧烈地抖动。电视还开着，里面的人在嘻嘻哈哈地笑着，跟我爸的哭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我爸听到动静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脸上全是泪水。他看到我，赶紧用手擦了擦脸，说没事没事，爸就是高兴的。
高兴会哭成这样吗？我心里清楚，他不是高兴，他是难过。可他为什么难过呢？今天是他新婚的日子，他娶了一个大家都说好的女人，一切都应该重新开始了才对。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说远志，爸对不起你妈。
我愣住了。这两年来，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我妈，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没想到他一直都记在心里。他说那天他不该动手，他就是太累了，工作上出了差错被领导骂了，回来又看到饭菜凉了，心里憋着一股火没处发，结果就把火撒在了我妈身上。他说他知道错了，可错已经犯下了，挽回不了了。
他说秀兰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了一整夜，想跳下去的心都有。可想到还有我，他就不敢死。他说这两年他每天都在后悔，后悔那天为什么要发脾气，后悔为什么没能拉住我妈，后悔自己是个混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又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西装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能说什么呢？说他没错？那是不可能的。说他错了？可他已经够难过的了。我只能坐在那里，听着他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些往事，像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他崩溃。
浴室的水声停了，王桂芳洗完澡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看到我们父子俩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我爸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说洗完了？王桂芳点点头，目光在我爸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转身进了浴室，什么都没问。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远志，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我说好，然后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单，明明今天是他的大喜日子，可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了我妈，想起了她离开那天晚上的眼神，想起了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呆的样子，想起了她朋友圈里那张强颜欢笑的照片。我也想起了我爸这两年的变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他们都在承受着那巴掌带来的后果，谁也逃不掉。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王桂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桌上摆着小米粥、油条、煎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我爸坐在餐桌前，正在喝粥，看到我出来说快去洗脸刷牙，吃完早饭我送你去学校。他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王桂芳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笑着说远志快来尝尝阿姨做的油条，我自己炸的，比外面卖的好吃。
我洗漱完坐到桌前，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确实酥脆可口。王桂芳又给我盛了一碗粥，说慢点吃别烫着。我爸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意，那笑容是真的，不像昨天晚上那么勉强。我突然觉得，也许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有人能照顾他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下去了。王桂芳搬进来之后，家里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以前乱七八糟的客厅变得整洁了，茶几上的杂物都被收纳进了柜子里，沙发上铺上了干净的沙发巾。厨房里也不再是冷锅冷灶，每天早中晚都有热腾腾的饭菜。我爸的气色明显好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有时候还会哼两句歌。
赵小蝶周末也会过来住，她性格内向，不太爱说话，但很懂事，会帮着王桂芳做家务。我们俩相处得还算和平，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不会吵架。她叫我哥，我叫她小蝶，就这么客客气气的。有时候我想，要是当初我妈没有走，这个家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可惜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情永远无法改变。
我妈那边也有了新的情况。小姨偷偷告诉我，我妈谈了一个对象，是个开五金店的老板，比她大三岁，老婆去世好几年了，有个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我问我妈怎么不跟我说，小姨说她怕你多想。我说我能多想什么呢，只要她过得好就行了。小姨叹了口气说，你们一家人啊，都是闷葫芦，有话都不肯说。
暑假的时候我去我妈那里住了几天。她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都是她自己绣的。她现在的确比以前胖了一些，气色也好多了，看来日子过得还不错。我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谈了朋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小姨嘴真快。我说我不是反对，就是想见见那个人，看看他对你好不好。我妈眼圈红了，摸着我的头说我们家远志长大了。
后来我真的见到了那个五金店老板。他姓刘，长得高高大大的，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很爽朗。他请我吃了顿饭，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一个劲地给我夹菜，说男孩子要多吃肉才有力气。我看得出来他是个实在人，对我妈也很好，吃饭的时候不停给她添水递纸巾，细心得很。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至少我妈没有找错人。
回家的路上我给爸打了个电话，说我在我妈这边吃饭了，晚上再回去。爸说行，你在那边好好的。挂了电话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觉得很累。这些年我一直在两个家之间来回跑，努力让自己适应这种分裂的生活。我知道爸妈都爱我，可他们的爱现在分成了两份，我得分别去接，不能漏掉任何一份，否则就会有人伤心。
开学后我就高三了，学习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我爸和王桂芳都很关心我的成绩，但也不敢给我太大压力，只是说尽力就好。王桂芳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说是补充营养。赵小蝶上初二了，功课也不少，我们俩经常一人占一张桌子写作业，谁也不打扰谁。有时候写到深夜，王桂芳会给我们端来热牛奶，催我们早点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以为一切都会慢慢步入正轨。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个秘密，一个让我整个人都懵了的秘密。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爸和王桂芳出门去买东西了，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写到一半想喝水，发现杯子空了，就去厨房倒水。路过主卧的时候，我看到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本来我没想进去，但一阵风吹过来，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到了地上。我走过去捡起来，发现是一些医院的检查报告。
我本来没打算看的，但上面的名字吸引了我——王桂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扫了一眼。报告上写着一些医学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有一句话我看明白了——“恶性肿瘤可能性较大，建议进一步检查”。我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差点掉在地上。我把报告放回原处，关好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坐在书桌前，心跳得很快。王桂芳生病了？而且是肿瘤？我爸知道吗？他们结婚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吗？一个个问题在我脑子里冒出来，让我没办法集中精力写作业。我想去问我爸，但又觉得不应该偷看别人的隐私。可是不问的话，我又放心不下。毕竟她现在是我爸的妻子，也算是我的家人了。
晚饭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王桂芳，她看起来很正常，有说有笑的，完全不像一个病人。我爸也很正常，给她夹菜，跟她聊天，看不出任何异样。也许那只是一次普通的体检，医生说可能有问题，但后来复查发现没事了呢？我这样安慰自己，但心里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对。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王桂芳不在家。我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把一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医院的诊断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胰腺癌，中期。
我的手开始发抖，脑子嗡嗡作响。我爸说，桂芳早就知道了，在跟他结婚之前就知道了。她说她不想拖累别人，但又舍不得这段感情，所以就瞒了下来。她以为可以治好的，但最近身体越来越不舒服，去医院复查，结果是癌细胞扩散了。我爸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看到他握着拳头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问她那小蝶怎么办？我爸说桂芳已经把这事告诉小蝶了，孩子哭了一场，但现在坚强了很多。他说桂芳的父母都不在了，娘家也没什么亲人，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蝶。我看着我爸，突然明白了什么。我说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生病了？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他说结婚前桂芳就跟他说了，说她身体不太好，可能以后不能生孩子了。他没在意，说有小蝶就够了。后来桂芳的身体越来越差，他逼着她去做了全面检查，才知道是癌症。他说他想过不结婚，但桂芳说想在有生之年体验一次当新娘的感觉，他答应了。他说远志，爸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这件事，我觉得自己做对了。
我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起新婚那天晚上他的眼泪，原来不是因为想念我妈，而是因为他知道身边的这个女人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他是在心疼王桂芳，也是在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他好不容易从上一段失败的婚姻里走出来，遇到了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可老天爷偏偏又要把他拥有的东西夺走。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了很多，想到了我妈，想到了我爸，想到了王桂芳，想到了赵小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每个人都在咬牙撑着。我妈被打了一巴掌，离开了这个家，但她找到了新的依靠。我爸打了我妈，失去了她，但他遇到了王桂芳，却又面临失去她的痛苦。王桂芳得了绝症，却还在努力活着，还想让身边的人开心。赵小蝶才十五岁，就要面对可能失去母亲的现实。
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纠结和矫情都很可笑。我一直在意的是父母离婚带给我的伤害，却忽略了他们各自承受的痛苦。我妈挨的那巴掌很疼，但她现在已经走出来了。我爸打了那一巴掌，但他用后半辈子的愧疚来偿还。王桂芳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被病魔折磨。赵小蝶更是无辜，小小年纪就要面对生死离别。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发现王桂芳已经在厨房了。她系着围裙，正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的背影看起来很瘦，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我走过去说阿姨我来帮你。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说不用不用，你快去洗漱，马上就好了。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两个酒窝深深的，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子突然一酸。我说阿姨，你一定要好好的。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粥，说傻孩子，阿姨没事的。我知道她在骗我，但我没有戳破。有时候谎言也是一种善意，它让人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里的气氛变了。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愉快，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和刻意回避。大家都不提王桂芳的病，好像只要不说，它就不存在一样。但那些药瓶子和医院的就诊卡提醒着我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爸辞掉了车间主任的工作，换了个清闲点的岗位，就是为了能有更多时间陪王桂芳看病。他学会了熬中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守在炉子前看着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冒热气。王桂芳说他浪费钱，说这病治不好了，还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小蝶和远志读书用。我爸不听，说只要能治好，倾家荡产也要治。
赵小蝶也变得沉默了很多，以前还会跟我斗两句嘴，现在基本上不怎么说话了。她每天放学回家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就帮着做家务，懂事得让人心疼。有一次我看到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声音。我走过去想安慰她，她擦了擦眼泪说哥我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我没有拆穿她，只是说有事就说话，哥在呢。她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了，我爸能处理好。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这个人啊，心是好的，就是脾气太臭了。我说他现在改了很多了。我妈说那就好。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突然觉得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它能磨平仇恨，也能淡化伤痛。
高三下学期的时候，王桂芳的病情恶化了。她已经没办法再去上班，整天躺在家里，瘦得皮包骨头。我爸请了长假在家里照顾她，给她擦身子、喂饭、翻身，做得细致周到。赵小蝶放学回来就守在床边，给王桂芳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讲她考了多少分，讲老师表扬了她。王桂芳听着，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说小蝶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我每天放学回来也会去看她，有时候帮她倒杯水，有时候给她削个苹果。她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但每次我递给她苹果，她都会咬一小口，嚼很久才咽下去。她说远志你是个好孩子，阿姨能遇到你和你爸，是阿姨的福气。我说阿姨你别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她笑了笑，没有接话。
高考前一个月，王桂芳住进了医院。医生说我爸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多还有两个月。我爸听到这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扶着墙才没有倒下去。我扶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双手抱着头，肩膀抖动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知道他在哭，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
赵小蝶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学校那边我跟她班主任说明了情况，老师说理解，让她安心陪妈妈。我每天放学后也去医院，帮忙跑腿买饭买东西。病房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王桂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凹陷下去。但她看到我们来的时候还是会努力挤出笑容，说你们来了，辛苦了吧。
高考那天早上，我去医院看了王桂芳。她已经说不出话了，但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着我。我握着她瘦骨嶙峋的手说阿姨，我今天要去考试了，你要等我回来。她眨了眨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我爸在旁边说走吧，别迟到了。我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芳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高考三天，我每天都去医院报到。第三天考完最后一科，我冲出考场直奔医院。到了病房门口，我看到我爸和赵小蝶都在，两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王桂芳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走过去，在她耳边说阿姨，我考完了。她没有反应，但监护仪上的曲线跳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十点多，王桂芳走了。我爸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赵小蝶趴在她身上，喊着妈妈妈妈，声音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护士进来拔掉了仪器，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我们的哭声在回荡。
葬礼很简单，按照王桂芳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我爸把她的骨灰盒捧在怀里，一路上都没有松手。赵小蝶穿着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眼泪已经流干了。我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个身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王桂芳走后，家里的气氛又回到了最初的沉闷。我爸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赵小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基本不出来。我高考结束了，整天无所事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这个家就像一艘失去了航向的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着。
有一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客厅，说要跟我谈谈。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根烟，没有点。他说远志，爸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你说。他说小蝶现在没人管了，她姥姥年纪大了也照顾不了她，爸想把她的户口迁过来，以后就跟着咱们过。我说行啊，反正她也叫了你这么久的爸。我爸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闪动，说你不介意？我说我介意什么，她是我妹妹。
我爸把烟放在茶几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说远志，爸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打了你妈。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宁愿那天挨打的是我自己。可是没有如果，我只能往前看。桂芳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照顾好小蝶，也让我照顾好你。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别亏待了你。我说爸你别说了，我都懂。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很多，聊到了我妈，聊到了王桂芳，聊到了以后的日子。我爸说他想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给小蝶换个大一点的房间。我说好。他说他想把小蝶转到我们学校来，方便照顾。我说好。他说他想找个时间去见见我妈，当面跟她道个歉。我沉默了很久，说好。
后来我爸真的去找了我妈。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妈的地址，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去了她开的五金店。我妈看到他先是愣住了，然后让他进了店里。两个人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我爸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神情轻松了很多。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也没问。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得太清楚，心里明白就好。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我爸高兴得不得了，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赵小蝶也笑了，这是王桂芳走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她说哥你真厉害，以后我也要考你的学校。我说好，哥等你。
开学前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城市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但我还是努力地找着。我想起了我妈，她现在过得很好，刘叔叔对她很好，两个人一起经营着五金店，日子平淡但幸福。我想起了我爸，他终于从那段阴影里走了出来，虽然失去了王桂芳，但他还有我和小蝶。我想起了王桂芳，她短暂的一生吃了很多苦，但在最后的时光里，她感受到了被爱的温暖。我想起了赵小蝶，她失去了妈妈，但她还有我们，我们会替王桂芳照顾好她。
人生就是这样，有聚就有散，有喜就有悲。没有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每个人都会经历各种各样的磨难。重要的是，在经历了这些之后，我们还能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明天就要去学校报到了。她很快回复：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我又给我爸发了一条：爸，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和小蝶要好好的。他回复：知道了，你也好好的。
我收起手机，看着远处的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勇敢地去面对。因为我有一个破碎过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家，有一群爱着我的人，还有一颗不再迷茫的心。
第二天一早，我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赵小蝶也跟着去了，她帮我拎着一个包，沉默地走在后面。到了车站，我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说好。赵小蝶把包递给我，说哥，你在那边好好的。我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在家也要好好的，听爸的话。她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到我爸和赵小蝶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那些痛苦的、快乐的、悲伤的、温暖的瞬间，像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真正长大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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