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汕人的命,是泡在一碗糜里的。
猛火滚开,米粒刚爆腰就停,汤清米硬,这叫糜。
配一撮乌黑的菜脯,咸得杀渴。
爷爷说,光绪大旱,全家就靠糜和杂咸活命。
后来他搭红头船下南洋,包袱里还是几斤菜脯。
到了番畔,活下来就想功夫茶。
朱泥小壶,三只薄瓷杯成品字。
滚水高冲,“关公巡城,韩信点兵”,茶汤浓酽得像药。
老辈叹“茶薄人情厚”,一口落喉,番客泪就下来。
茶是乌岽单丛,焙足了火,藏着日头气。
年节一到,女人做粿。
鼠曲草汁和糯米,蒸出墨绿的鼠曲粿;
红桃粿捏成心形,拜老爷,拜祖先。
卤鹅必用狮头鹅,南姜去腥,老卤翻腾,香透半街。
神吃过,人才吃,吃得心安。
讨海人最常吃鱼饭。
巴浪鱼海水白煮,晾凉成冻,鲜是海给的。
潮汕人命苦,风浪里讨食,可一碗糜、一壶茶、一个粿、一条鱼饭,就把日子牢牢接住了。
活着就要食,食下去,什么坎都过了。
今天,跟您聊聊,来潮汕必吃的十大糕点,少吃一样都算亏!
老婆饼
广东潮州的老糕点,又叫"冬茸酥",距今少说六七百年了。
话说元末明初,朱元璋起义那会儿,他老婆马氏是个精明人,战火连天粮食紧,她拿小麦、冬瓜磨粉做饼给军士带路上吃。
后来聪明人改良,加了糖冬瓜、糕粉、饴糖、芝麻,味道一下就甘香了。
还有一说,清末广州莲香楼有个潮州师傅,探亲带茶楼点心回家,他老婆撇嘴讲:"还不如我炸的冬瓜角!"师傅不信,老婆真做了,焦黄油亮,皮酥馅滑。
师傅带回茶楼,老板尝完拍板叫"潮州老婆饼"。
潮汕人讲,"老婆饼是娶媳妇的礼饼嘞",逢年过节少不得它。
做法讲穿了不复杂。
水油皮包油心,擀成牛舌形卷起来,叠三层再擀圆片,包冬瓜蓉馅——老冬瓜蒸熟打茸,猪油锅里加糖翻炒,拌芝麻、椰蓉。
封口捏紧划两刀防鼓,刷蛋液撒芝麻,180度烤20分钟。核心就一句:油皮油酥软硬得相当,不然包的时候准破。
成饼金黄诱人,皮薄得跟棉纸似的,一咬碎屑掉一地,馅儿软糯甜而不腻,满嘴蜜糖香。
你讲它是饼吧,"老婆饼里没有老婆",跟鱼香肉丝没鱼一个理,但这味道,是真扎实。
潮式朥饼
潮式朥饼,潮汕人的命根子。
朥就是猪油,这饼不拿猪油做皮做馅,就不叫朥饼。
据清嘉庆《澄海县志》载:"八月十五日为中秋节,士庶家以月饼相馈。"
往前推,贵屿朥饼始创于明嘉靖年间,清康熙时"薛源合"饼铺已开张。
还有个传说,元兵占潮州,乡亲把写"杀"字的纸垫饼底起事,饭不能乱吃啊!
1949年中秋京剧大师梅兰芳品尝后题"潮食泰斗",1982年其子梅葆玖再题,父子隔三十三年都认这味儿。
做法极讲究。
馅料去皮熬煮、洗沙、沉淀、脱水八道关;饼皮用"小包酥",和酥包酥开酥卷酥四步核心功夫,22道工序全凭手感,机器替代不了。
烤出来身扁圆,盖红印,皮一碰即碎,馅清甜细腻,油不肥舌、甜不腻口。
咸派还有腐乳饼,红腐乳混肥肉丁,咸香微辛。
潮汕人拜月娘、冲工夫茶都得配它,饼甜解茶涩,茶甘化饼腻。
老辈讲"朥饼配茶,越食越遐"——这就是潮汕人的日子嘛!
惠来隆江绿豆饼
说起惠来隆江绿豆饼,得从清康熙末年讲起。
那年水师提督施琅收复台湾,暑天军舰上煎肉饼油腻难咽,火头军苏顺成端来绿豆汤,施琅一烦躁,汤洒饼上。
得,这一洒洒出个名堂——绿豆去壳做馅,面粉做皮,绿豆饼就这么诞生了。
这东西在闽南潮汕一传就是三百多年,隆江镇上百家作坊守着手艺。
你说它是饼,不如说是一段海上旧时光。
做法讲究得很呐。
绿豆要占八成,泡一小时脱皮蒸熟,压碎炒干加糖加油,手工揉到细腻粘手。
饼皮分表皮酥皮两层,叠加擀压反复推卷,才出得了那层层酥松。
包馅捏丸压扁,沾黑芝麻,铁盘烙烤翻面至两面金黄。
咬一口,皮簌簌掉渣,馅绵密清甜,配潮汕工夫茶,"好食到喊阿母"!
十个一筒裹桃红油纸贴红标,古朴得很。
这饼啊,是潮汕人的"茶配",也是游子心头那口乡愁,甜而不腻,酥到骨子里。
书册糕
潮州龙湖镇的老物件。
说它有400多年历史,不是吹牛。
元朝末年,潮汕先民不服元人管教,中秋夜把纸条藏在糕片里假装送礼,实则传递暗号,杀元人、抗倭寇,一片糕就是一封密信。
到清康熙年间(约1718年),丰顺县一秀才连考五次落榜,老婆拿糯米磨粉加糖蒸糕给他带路上,结果竟中了举人。
乡亲们讲"糕"音同"高",吃了步步高升。
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廖卿士在晏隍墟办起"万源斋"作坊专做这糕,一代代传下来。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糯米炒熟碾粉,白糖煮糖浆加猪油、麦芽糖搅拌,糖浆跟糕粉按1:1.3混匀碾压,隔水炖两分钟,冷却切片,每片不到2毫米。
每12厘米长的糕至少60片叠着,真像本小书册。
入口清甜即化,老小皆宜,补脾健胃。
潮汕人中秋拜月娘,案头摆一盒,图的就是"糕"同"高",盼细仔读书出头。
这糕啊,吃的不是味道,是几百年的讲究。
潮汕肚脐饼
潮汕肚脐饼,广东潮汕惠来的老糕点,别名金钱饼、红糖饼、双炉饼,问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距今快一百年了。
讲起源,头一桩说的是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明嘉靖四十二年率军入闽,连日阴雨开不了火,就教兵卒烤小饼,中间扎孔穿绳挂腰间当干粮。
后来流入潮汕,一改再改,成了现在模样。
另一桩说它是客家月饼演变来的,馅料外凸叫奶头饼。
潮汕人讲"食茶配饼,日子才有滋味"。
做法不复杂却讲究:
红薯蒸熟打泥和中筋面粉揉成皮,红糖加少许水和团擀实切块当馅,包圆擀扁,牙签中间一戳,刷层油进炉烤。
成品扁如锅贴,中间小孔似肚脐,皮脆馅软,番薯香裹着红糖甜,甜而不腻,有嚼劲。
冷吃香,微波炉热一下更绝。
潮汕老话讲"孬勿嫌,甜就好",一块小饼,装的是百年手艺和老辈人的心思。
佛手饼
佛手饼是潮汕地界的老点心,历史厚得很。
早在唐代,刘恂写《岭表录异》就记了岭南人舂米做食的法子,《唐六典》里还提过"槐叶冷淘",跟后来潮州鼠曲粿做法一个路子——取野草捣汁和面。
到明代嘉靖万历年间,潮州经济起来了,年节祭拜盛行,小吃跟着往上走。
清代汕头开埠,商旅云集,佛手饼渐成规矩,还当了嫁女"六样饼"之一,取佛手"置久更香"的意头,喻婚姻长久。
你说这饼,少说也有几百年光景了,沧桑吧。
做法不简单。
先做两个面团,鸡蛋、糖粉、面粉揉一个,面粉、猪油做油酥,包进去反复折叠擀平,层次就出来了。
馅料是黑芝麻、花生炒香打碎,加糖粉、盐、五香粉拌匀。
包好擀椭圆,一端切四刀整成佛手样,刷蛋液撒芝麻,烤到金黄微胀出炉。
咬一口,咸香酥脆,芝麻花生香直窜鼻子。
月糕
潮汕月糕,不是月饼,是拜月娘的命根子。
中秋拜月这事儿,打春秋就有,帝王祭月,后来落到民间。
潮汕人把糯米碾成粉,掺白糖压进木模,磕出来雪白一轮,像极了中秋那轮月亮。
清康熙年间,潮阳贵屿有家"薛源合"饼铺,最早做朥饼,月糕也跟着兴起,算来少说三百多年。
老辈人讲,拜月供桌上摆月糕,写着"花好月圆",小孥仔馋得眼珠子都直了——"阿母,几时分糕食啊!"
这糕不烘不烤,糖浆拌粉压模,阴凉处放几个钟头就硬了,讲究的是"无火之功"。
做法说简不简:
熟糯米粉五百克、白糖五百克、清水二百五十毫升,糖浆熬到滴冷水成块不散,拌粉搓到蓬松,塞进刻着莲花鲤鱼的木模,压实磕出,撒芝麻。
成品白如雪、糯如玉,甜而不腻,绵密得很。
潮汕人讲"这饼无人不饮水吃得完",咬一口黏住牙,配单丛茶正正好。
一块糕,拜的是月,吃的是情,几百年了,味儿没变过。
栀粿
说起潮汕栀粿,这东西有年头了。
西晋《风土记》就记着"用淳浓灰汁煮之",算下来快一千七百年。
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写得明白:栀子清热泻火、解毒凉血。潮汕五月叫"恶月",天热得人发蔫,蚊虫疯长,老祖宗没别的招,就拿栀粿当药吃。
凤凰镇一带还有"枕头粽",竹叶裹成长条煮四个钟头,费工夫得很。端午"行粽"更有意思——娘家送栀粿到女婿家,潮汕话"粽"跟"壮"同音,叫"行壮",盼后辈结实。
做法不复杂但讲究。
糯米浸透石磨成浆,捣碎栀子滤出黄汁,配碱水拌匀。
古法用鸭脚木烧灰滤水,如今多拿小苏打加浓茶水替代,蒸四十分钟。切不能用刀——粘得死,得拿纱线拉割,蘸白糖吃。
成品棕黄色,软糯弹牙,入口微苦回甘,栀子香裹着糯米甜。
有人拿它跟甜粿比,嗐,那不一路数,栀粿走的是清苦养生的道儿。
潮汕腐乳饼
潮汕腐乳饼,广东潮州的老牌糕点,距今快两百年了。
清末那会儿,潮州城有个丁氏饼铺,老板抠门得很,工钱拖着不发。
老师傅气不过,年关前把花生、芝麻、南乳、猪肉、蒜头一股脑倒进大缸搅了,拍屁股走人。
几天后老板娘推门,哎呀,一股奇香!
拿这缸料做饼,卖得火爆。还有一说,除夕夜师傅听说要被换掉,一怒之下把红腐乳、陈酒、蒜头全倒进馅缸,来年开春新师傅一烤,香飘半条街。
这"泄愤"变"绝味",潮汕人把做菜的本事搬进了饼里。
做这饼讲究得很。
肥猪肉切丁拿白糖腌三四天,腌成透亮的"玻璃肉";
南乳要存两年以上的,压泥拌酒;
花生芝麻铁锅慢炒,蒜头剁茸。皮是猪油糖油揉的,醒三十分钟,包馅皮馅一比一,模具一压,先180℃烤五分钟定型,再150℃慢烤十五分钟,刷蛋浆翻面,饼皮薄不裂,馅饱不露。
咬一口,外皮"咔嚓"脆,里头咸香炸开——南乳的醇、肉丁的润、坚果的焦,甜压不住咸,咸又带回甘。
配杯凤凰单丛,潮汕人讲"一块饼一杯茶,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龙湖酥糖
潮州潮安区龙湖镇,有样东西叫龙湖酥糖。
说起它的来头,得往宋末扯。那年头兵荒马乱,老百姓背井离乡,饿得慌,把糖跟花生一锅熬了充饥,酥糖雏形就这么来的。
等天下太平,龙湖有了墟市,这吃食才摆上摊。
清代龙湖作坊就开干了,"拱合"老字号最响,传到第五代黄立武,开出"拱合瑞源"。
算下来,正经做酥糖超一百年。
做法讲究得很。
白糖加水煮沸,下猪油、麦芽糖,文火熬到火候刚好,隔水降温成糯米糍状,趁热上架拉酥——反复扯,把空气压进糖里成细孔。再把烤香的花生仁压进去,手工压实,怕机器把气孔压扁。
切成30×20毫米小块,色泽橙黄,咬一口酥脆香甜、无渣不粘牙,入口即化。
当地人讲:"龙湖酥糖酥甜无粕",这甜里头,是几百年的烟火气啊。
潮汕人把命泡在糜里,把苦腌成菜脯。
咸得杀渴,就一口一口咽下去。
爷爷下南洋,包袱里是菜脯;
阿爸过番,魂牵的是单丛茶。茶浓得发苦,一杯落喉,泪就下来了。
但泪烫,茶也烫,心就凉不了。
做粿得使手劲,拜老爷得跪,鱼饭白水煮,鲜是海给的,命是自己挣的。
什么腐乳饼老婆饼书册糕,都是把日子揉进面里,再烤出香来。
你哪天撑不住了,去潮汕走一趟。
别问路,闻着卤鹅香,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灶头正热,有人递过一杯茶:“食茶。”你接过来,咬一口朥饼,酥皮簌簌掉。
烫,香,苦后回甘——日子就这味。
吃了,就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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