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客家人曾笑着说:“我记得第一次去岳母家时,岳母竟喊我为姐夫。”为什么是这样?是不是称呼上乱伦?

要说清这个问题,需从客家的历史说起。

一是客家人特别讲礼数,进门必有一盘洗脸水,做客吃饭必坐上席。

那洗脸水不是随便拧一把湿毛巾递过来就完事的——得用铜盆或木盆盛着,水温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盆沿上搭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巾,旁边还搁一小碟粗盐,讲究些的人家会泡两片香樟叶,水汽里浮着淡淡的药草气。

客人风尘仆仆踏进门槛,主家双手端着盆子迎上来,躬着腰,笑盈盈地请客人净手净面,这叫“洗尘”,洗去一路辛苦,也洗去外头的晦气。

吃饭更不必说,八仙桌摆正了,最上方那把太师椅永远留给客人坐,哪怕那客人是头一遭上门的生面孔,也毫不含糊地往首席上让。席间布菜、斟酒、添饭,都有一套不动声色的章程,筷子不能直插在碗里,汤勺舀完了要轻轻搁回碗沿,敬酒时自己的杯沿必须低于对方的杯沿。

这些细枝末节,外头人看着繁琐,客家人却做得行云流水,仿佛骨子里刻着似的。从小孩蹒跚学步起,便跟着大人耳濡目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人面前行什么礼,全是活生生的功课,不用翻书,也不必刻意记,日子久了自然通透。

二是对亲朋好友都以礼相待,按照客家习俗,按自己孩子的辈分称呼对方,以示尊重。

打个比方,家里有儿女,大人跟外人提起自家孩子时,绝不直呼其名,而是说“我家细崽”“我家妹仔”,可若是跟孩子同辈的亲戚朋友来了,长辈们反倒按着自家孩儿的口气来称呼对方。

新女婿头回上门,岳父岳母心里是把他当半子看待的,可嘴上偏不叫“女婿”或“姑爷”,而是随着自家儿子女儿的喊法,称一声“姐夫”。

这是把女婿抬到了自家孩子的辈分上,不当外人待,也不当晚辈压,而是一家人平起平坐的亲厚。

初听的人难免愣怔,心里犯嘀咕:我是你女婿,你喊我姐夫,这辈分不乱套了么?

可在客家人的耳朵里,这称呼熨帖得很。它里头藏着两层意思:一是敬你,把你当成家中长男一般敬着;二是亲,亲到不必拘泥于外头那些生分的老规矩。客家人世世代代在山高水远处讨生活,宗族聚落里,谁家嫁女、谁家娶媳,全族人都沾亲带故,称呼原本就比平地人家缠绕得多,但他们自有化解的法子。

那就是把所有的客气都化成自家人的口吻,喊得顺嘴,听得顺耳,彼此心里都暖融融的。

有些老辈人甚至终生不改口,从女婿青丝喊到白发,一声“姐夫”喊了几十年,里头那份郑重和亲昵,比什么“贤婿”“姑爷”都更入骨。

三是时代在变,客家的礼数也在变,但以礼相待的根没变。

如今的茶陵客家山乡,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了,互联网进了屋,洋快餐也进了镇,好些老规矩确实在松动。

洗脸水不必非用铜盆了,热水器一开就有;上席的座次也不像从前那般严苛,圆桌转盘一摆,谁坐哪儿都差不太多。

就连那声“姐夫”,有的新派家庭也改了口,跟着城里的习惯叫“老公”或直呼其名。可你要是细心留意,便会发现那些根本的东西一样没丢。

客人进门,照样有一杯热茶端到手边,茶是自家揉的粗茶,杯是洗得发亮的瓷杯;吃饭时,主妇照样把最肥的那块腊肉夹到客人碗里,推让几个来回,最后非得看着客人咬下去才心满意足地笑。

那声“姐夫”虽然不如从前普遍了,可只要老人还在,只要逢年过节团圆的饭桌摆起来,你还是能听见某个白发苍苍的岳母,颤巍巍地端着酒杯,对着已经当了父亲的女婿唤一声“姐夫”。

那一刻,满桌的人都不觉得突兀,反而心头一热——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简简单单两个字,扛着几百年迁徙流离中沉淀下来的教养:敬人如敬己,亲人如亲己。山外的世界再喧嚣,这声称呼底下藏着的温厚,始终是茶陵客家人待人接物最牢靠的底子。

所谓礼数,说到底不就是让人心里舒服么?客家人这辈子吃过太多迁徙的苦,受过高山的寒,正因如此,他们比谁都更懂得,一句恰到好处的称呼,能给漂萍似的人生添多少暖意。

这便是茶陵客家岳母那声“姐夫”背后的真意了。

(李苏章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