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邯郸晚报)
□杜良盛
下乡那会儿,每个生产队都是敲钟上工。我所在的和村镇西和村第八生产队,老槐树上挂着一口钟。每到上工,队长抡起小铁锤,铛铛敲响,社员们陆续从家里出来,听队长派活,拿上农具,一天的劳作便开始了。
前不久再去那里,老槐树和那口钟都已不见。幸运的是,原址又长起一株新槐,盎然蓬勃,显示着一个新时期的到来。那悠远沧桑的钟声,整整敲过一个时代。
想起钟声,就想起娘每天早上给我送饭。八队的地都远,一般早上出工不吃饭,等劳力走后,留一人送饭。每家一个书兜,装干粮、筷子和咸菜,多是玉米面窝头,几乎没有重样。旁边放两个水桶,盛各家的汤,一般是米汤,也有的是水。送饭的钟声一敲,人们便提着饭兜出来,放在送饭的篮子里,把米汤倒进水桶。最辛苦的是我娘,听不到钟响,只好估摸着时间,提饭兜提米汤,穿过半道街去那里等。我家的米汤很稠,正好与不倒米汤的水混合,汤便有了小米黄的色泽。送饭大叔常说:要不是良盛娘倒点米汤,咱这里连个米粒都没有。下乡两年多,无论春夏秋冬,只要我出工,就见娘提着饭兜水壶去大钟下送饭,成了一道街的风景。那时正是文革时期,粮食有定量,油每月三两,谁家都困难。但我家五兄妹只我一人下乡,娘不愿亏待我,早饭多是馒头加炒菜,连上班职工也达不到这水平。到了地头,我总把美食与村民分享,尽管大家一再推让,还是每人吃上一筷子,无意间增进了我和社员们的感情。
想起钟声,就想起八队的村民。我们天天在那等着钟声敲响,一起等派活、开会、聊天。幸运的是我遇到了那么多好人。队长李转山,也是大队民兵连长,他带领八队搞得很好,日工值达一元多,是和村公社的一类队、红旗队。当时社队平均工值不过几角钱,落后队只有几分钱。这得益于队里的副业:两座灰窑长年烧灰,供应通二矿;部分劳力下煤窑挣钱;马车长年搞运输,这些都是队上能分红的原因。李转山对我格外关照。还有指导员李本华,高个子,大眼睛,对我像弟弟一样。大队有什么好事——通讯员学习班、三夏三秋战报、学毛著积极分子、知青讲用会——她都推荐我参加。对她也许是一句话,对我却是迈向进步的一个台阶。我每次见她都亲切喊她三姐。后来她嫁给北京军官,户口迁至北京,幸福地度过一生。宋存贵、马云顺这些队干部,每天在钟声里把活计盘算一遍,带头扛上农具下地,领着我们锄玉茭、红薯、谷子、棉花。整壮劳力都去搞副业了,他们才是真正带头劳动的人。那个年代的队干部看不出有什么福利,年底补助点工分也有限。他们对我从不苛求,让我生活在一个宽松的环境里。如今八队许多老同志已作古,那些共同劳动的日日夜夜,仿佛就在昨天。
想起钟声,就想起农村的春夏秋冬。春天播种,往往没水,只好“一抗三保”,扁担不离肩,担水抗旱。到地里刨地,一刨就是一天,手磨出老茧,皮肤晒成紫色,肩膀练成了铁肩膀。三夏割麦,天不亮到地里,挥镰割麦,手磨出血泡,腰酸得直不起。麦收回场,套上毛驴一圈圈轧掉麦皮,在毒辣日头下打场、扬场。我在下面扫麦堆里的麦馀,飞飞扬扬落得一身,痒得受不了。一次在地里收麦,狂风骤起,冰雹就砸下来。最初玉米粒大小,后来乒乓球那么大。躲没处躲,只好用麦秸秆护住头,让雹子砸了约半小时。停了之后,赶紧把割下的麦子抱上车,地里只见麦粒和冰雹。那时天上下雹子多,公社还专门成立冰雹队,用土火箭驱逐,我看也没起什么作用。
公社化年代,每个生产队都有口钟,挂在老槐树上。我们那一片26个生产队,就有26口钟。每到上工,钟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走一路听一路,倒是一道风景。如今好多年没听到生产队的钟声了,不敲钟,农民也知道怎样种地了。可有时候,还是不自觉想起那棵老槐树,想起那口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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