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咸丰年间,山西平阳府有个镇子叫柳林渡。镇子不大,靠着一条河,河上有渡船,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里上下船。

镇上有户姓张的人家,男人张大有在渡口帮人搬货,媳妇李氏在家做些针线活贴补家用。两口子成亲四年,没有孩子,可感情不错。张大有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每次从渡口回来都给李氏带一包糖糕,有时候是半斤红枣,有时候是一块干桂花,用草纸包着,搁在灶台上就走,也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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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把糖糕收好,等他回来两个人泡一壶茶就着吃,糖糕渣掉在桌面上,她拿指头一粒一粒捻起来,他看见了,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她又推回来,来来去去,谁也不肯先收。

那年秋天,张大有搭船去对岸送货。船走到河心的时候忽然起了大风,船身歪了一下,一个大浪打过来,整条船翻了个底朝天。

岸边的人看见船翻了赶紧去救,捞上来三个人,还有两个人没有找到,张大有就在其中。李氏在渡口等了一夜,第二天又等了一天,第三天河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沿着河岸走了好几里地,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鞋,捞起来看了看不是张大有的,又扔回了水里。

后来有人在河下游捞上来一截断了的船板,木板上有半道刻痕,像是某个船工留下的记号,可人再也没有浮起来。

镇上的人都说张大有死了。

李氏不吭声,每天还是照常做针线、喂鸡、扫院子。

可灶台上那包糖糕一直没有拆开,摆在盐罐旁边,纸皮被灶火熏得发黄,边角卷了起来,她做饭的时候偶尔看一眼,也不动它。

第二年有人给李氏说媒,她拒绝了。第三年又有人来说,她还是摇头。

到第四年的时候,她婆婆病了一场,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还年轻,别等了,大有回不来了,你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我放心。”

李氏坐在床边,把婆婆的手拢在自己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第五年春天,李氏改嫁了。

嫁的是镇上开豆腐坊的周家老二,一个鳏夫,带着一个三岁的女儿。

人本分,不喝酒,不打人。李氏嫁过去之后把那个孩子当自己养,每天早起磨豆腐、送孩子上学堂,日子平淡,可也算安稳。

她把灶台上那包括糖糕的纸收进了柜子最底层,压在一摞旧衣裳底下,没有再打开过。

可张大有没有死。

船翻的那天他被水冲到了下游,撞在一块石头上昏了过去,被一个路过的货郎救了起来。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货郎把他带到了邻县,他跟着一个木匠学了三年手艺,后来又跟着一个商队走了两年,走到第五年的时候,有一天路过一座石桥,桥下有一条河,河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些碎片——渡口、糖糕、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他在桥上站了很久,河水在桥底下不停地流着,没有因为谁的记性醒过来就慢一分。

他回来了。

他回到柳林渡那天是个傍晚,秋风已经把树叶吹黄了。

他站在自家门口,门关着,门框上的旧春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角被雨淋烂了一截。他没有推门,绕到后院墙根底下踮脚看了一眼,院子里晒着几件小衣裳,不是他记忆里的颜色。

他蹲在后墙根底下蹲了一个多时辰,天都黑透了才站起来,敲开了隔壁周婶家的门。周婶看见他先是愣住了,手里的面盆差点掉在地上,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大有,你媳妇嫁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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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有站在门口半天没有说话,周婶的面盆搁在灶台上,被风吹得轻轻转了一下,像在推一个他接不住的答案。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嫁谁了?”周婶说:“豆腐坊周老二,人不错,对她好。”

张大有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没有进屋,转身走了。

他没有去找李氏,在镇上一家脚店住了下来,白天在渡口给人扛活,晚上回脚店睡觉。他每天都看见李氏——她有时候去河边洗菜,有时候去学堂接孩子,有时候在豆腐坊门口帮着磨豆子。

她比五年前瘦了一些,头发用一块蓝布巾包着,手里牵着一个小丫头,走得慢慢悠悠的。周老二跟在她后面,挑着两桶水,步子不急不躁。

张大有站在渡口这边远远看着,没有上前。

有一天傍晚,李氏在河边洗菜,张大有正好在河对岸卸货。他蹲在岸边捆绳子,隔着十几丈宽的河面,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没有抬头,继续捆他的绳子,把绳头在水里涮了一下,像是什么也没察觉。

李氏蹲在河这边把手里的菜叶一片一片洗干净,水从她指缝间流回河里,菜梗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两个人隔着一条河,谁也没有喊谁。

后来周老二知道了。

有人告诉他张大有没有死,回来了,在渡口扛活。周老二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没有问李氏,坐在灶台边抽了一袋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开口说了一句:“他回来了,你要是不想跟我过了,你走。孩子我自个儿带。”

李氏正在叠衣裳,手里的动作没有停,把叠好的衣裳码进柜子里,说了一句:“我不走”

张大有在渡口干了三个月,攒了一点钱,买了一头毛驴,离开了柳林渡。

走的那天早上他在镇口遇见周婶,托她把一只旧布包交给李氏。

周婶接过去掂了掂,问:“你不跟她说一声?”

张大有牵着毛驴站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整了整毛驴背上的搭裢:“不用说了。我回来过就行了。”

他摸了摸驴耳朵,那驴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他紧了紧缰绳,沿着出镇的大路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拐过弯之前没有回头。

周婶把布包送到豆腐坊,李氏打开一看,是一包糖糕,用草纸包着,还是那个老样子。

她站在灶台边看了很久,没有拆开,把它放进了柜子最底层,跟五年前那一沓旧糖糕纸并排放在一起,两包纸皮都泛了黄,像两片干了很久的叶子挨着。

后来豆腐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院子里的枣树每年秋天都结满一树果,掉在地上的捡起来洗净晒干,冬天煮粥的时候放几颗,甜味淡淡的,可煮得久。

多年以后,镇上有个年轻人问起这事:“张大有后来去了哪儿?”

没有人说得清,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在邻县开了间木匠铺,也有人说他一直在走,没有在哪儿停下来过。

只有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比以前粗了一圈,树荫下空荡荡的,没有毛驴,也没有等人的人。

那年秋天河水还是照常流着,渡口的船来船往,有人下船,有人上船,河水不停,日子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