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刚开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新来的女总监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夹,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她走到投影仪旁边,把文件夹“啪”地摔在桌上。

“于成业是哪位?”

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签字吧,你被解雇了。”

全场鸦雀无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离职协议。

条条款款都填好了,就差我的签名。

我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她收了文件,随口问了句:“你之前在哪个部门?”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人事部。明天我来办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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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媳妇还在厨房里念叨:“你在那破公司干了都快二十年了,也该升一升了吧?”

我没接话,系好鞋带,拎着包出了门。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又掉了一地叶子,我踩着叶子走,心里头倒是平静。

人到中年,什么事都见过了,升不升的早就不是我在意的事。

我只想安安稳稳到退休,把闺女的学费供完,然后回老家种几垄地,养两条狗。

谁能想到,我连这点安稳都保不住。

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张冲我挤了挤眼,小声说:“于哥,新总监来了,你小心点。”

我笑了下:“我有什么好小心的,我又不是她部门的。”

小张压低声音:“听说她今天要开人,杀鸡儆猴。

我没当回事,端着茶杯往办公室走。

销售部的晨会会议室就在走廊尽头,我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大声讲话。那声音挺年轻,挺脆生,像刚出锅的豆子一样滚在空气里。

“公司不是养老院,我不养闲人!”

门没关严,我瞥了一眼。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投影仪旁边,穿着黑色西装裙,腰背挺得笔直。

她就是新来的销售总监,叫郭诗涵,据说是集团财务副总亲自推荐下来的。

我端着茶继续走,心里想,年轻人嘛,总要来点下马威。

晨会开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郭诗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当时屋里坐了三十多个人,有销售部的,有行政部的,还有几个其他部门的。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本想开完会就去整理档案,没想到她会直接找到我。

“于成业?”

我站起来。

出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里,其他同事纷纷侧目。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低着头不敢看。

郭诗涵站在窗户边上,把文件夹递给我:“你先看看。”

我翻开,是一份离职协议。

第三页夹着一张纸,写着我的名字,还有几行字。大意是我绩效不达标,工作态度消极,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

我的手顿了一下。

在这公司干了十九年,从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干到头发花白,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工作态度有问题。

绩效这块,虽说不算出彩,但每年都是中游,从来没垫过底。

我倒没有生气,就是觉得有点好笑。这个新总监,连我面都没见过几次,就给我定了性。

“签了吧。”郭诗涵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着,“按劳动法,该给你的补偿一分不会少。”

我抬头看她:“郭总监,我能不能问一句,我的部门是人事部,不归你管。你一个销售总监,有权限解雇我?”

郭诗涵愣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那副自信的表情。

“我已经跟总部报备过,人事部那边也确认了。你只管签字。”

我心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

人事部确认了?

孙伟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下属,他要是确认了,那说明这件事背后有人授意。

我拿起笔,在离职协议上签了名字。

郭诗涵接过文件,随口问了句:“你之前在哪个部门?”

我已经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人事部。明天我来办交接。”

她脸上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02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伟诚发来的消息:“于哥,对不起,我也是没办法。”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

二十年,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年,从人事部最底层的文员干到主管,什么风雨没见过。

可第一次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点名解雇,心里还是堵得慌。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去办交接。

我的工牌被收了,门禁卡也被收了,没有卡我怎么进公司大门?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郭诗涵,做事够绝。

回到家的时候,媳妇已经去上班了。厨房里留了一碗粥,还有两个包子,用保鲜膜包着搁在桌上。

我没胃口,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傅雅楠。她是总部审计部的副总监,跟我认识快二十年了。当年她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于哥,我听说你今天出事了?”

“没事。”

“你别瞒我。我这边查到一个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我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郭诗涵的入职档案。她在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上,有一条备注,说她签过竞业协议。”

我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她的竞业协议里有一条,三年内不能在同行业公司任职。而且她来咱们公司的时候,合同里写了同意既往协议延续。”

“所以呢?”

“所以她入职咱们公司,本身是违规的。但这件事被人压下来了,档案里没有明说。”

我沉默了很久。

傅雅楠压低声音:“于哥,我不是要你去闹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雅楠。”

“别谢我。你自己保重。”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那条竞业协议,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钩子。

郭诗涵以为自己赢了,她以为自己可以随便踩人。

但她不知道,她踩到的这个人,在人事部待了十九年。

我知道这公司的每一条规矩,知道每一道程序,知道每一条红线在哪里。

她以为她可以随便把我赶走?

我倒要让她看看,谁才是真正该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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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我干脆爬起来,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小区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灯光照在楼下的垃圾桶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早点摊开张的动静。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我妈说你被辞退了?”

嗯。

“他们怎么能这样!你干了那么多年,说辞就辞了?”

“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

我没说话。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你别怕。我已经找到实习了,能自己挣学费。你不用担心我。”

你好好上学,别操心这些。

“可是……”

“听话。爸这边能处理好。”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心里头酸酸的,但也暖暖的。

闺女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让她失望。

她看到的爸爸,不能是一个被人家当众赶出门还要忍气吞声的人。

我把剩下的烟收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今天要去公司办交接。

郭诗涵,你准备好了吗?

我到公司门口的时候,保安老李拦住了我。

“于哥,郭总监交代了,你的门禁卡已经作废了,不能进去。”

我看着老李,有点想笑。

“老李,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吧。”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从来不惹事。”

老李有些为难:“于哥,你别让我难做。”

“我不难为你。你去人事部把孙伟诚叫下来,我有话跟他说。”

老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上去了。

我在楼下等了大概十分钟,孙伟诚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低着头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话。

“伟诚,我今天来办交接。”

孙伟诚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于哥,我对不起你。”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把交接单给我,我自己填。”

“可是……郭总监说……”

“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孙伟诚愣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前几天的晨会签到表,上面有各部门主管的签名。

“于哥,郭总监说你必须签一份自愿离职的说明,公司才能走程序给你发补偿。”

“自愿离职?”

我笑了。明明是被人当众逼着签字的,现在却要我承认自己是自愿走的。

“你告诉她,让我签自愿离职也可以,但我要走工会的程序。”

孙伟诚愣住了:“工会的程序?”

“对。公司工会章程第24条规定,员工认为自身权益受侵害时,有权向公司工会提出仲裁申请。仲裁期间,公司不得单方面终止劳动合同。”

我把那段话背得滚瓜烂熟。

孙伟诚脸色变了。

“于哥,你这是要跟公司对着干?”

我不是跟公司对着干。我是要让某些人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04

孙伟诚上去汇报的时候,我一个人站在楼下。

阳光开始烈起来,晒得脖子发烫。我站在阴影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员工,有些认识,有些陌生。

十点十分,郭诗涵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不太好看。孙伟诚跟在后面,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于成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进去办交接,仅此而已。”

“交接?你的工作早就交接完了。”

“那工会的程序呢?你走完没有?”

郭诗涵噎住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有火:“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按规矩办事。你要我走,可以。但你得走完该走的程序。

“于成业,你不要太过分!”

“我过分?”我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郭总监,你第一天到公司,当众把我叫出来,让我签字走人。你没问过我为什么会被调来挂职,没看过我的绩效记录,没问过任何人的意见。你现在说我过分?”

郭诗涵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

“好。你要走工会程序是吧?我批准。”

我点了点头:“那我上去办手续。”

“等等。”

我停下脚步。

郭诗涵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于成业,你跟公司对着干,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背后有人,我知道。但我告诉你,你背后的人,斗不过我舅舅。”

“你舅舅是谁?”

“集团财务部,王副总。”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财务部,王副总。

这名字我听说过,在公司里是个挺厉害的角色,跟好几个部门老大都有来往。但说实话,我和他正式接触不多,也就开大会时远远见过几面。

不过现在我明白了。郭诗涵之所以敢这么横,敢当众开除一个人事部的人,就是因为背后有她舅舅撑腰。

我走进大楼,扫了脸进了电梯。

财务部王副总,傅雅楠的顶头上司。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雅楠给我的那份竞业协议复印件,到底是谁提供的?

她说是审计部资料库里的。

但如果她查的是财务部的档案,那王副总肯定知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多想。

我走进人事部的办公室,里面的人看到我都愣了一下。有人小声打招呼:“于哥你来了。”

我点点头。

走到孙伟诚的工位前,他在整理文件,看到我来了,站起来:“于哥,这边坐。”

我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傅雅楠给我发了条消息:“于哥,那件事我查清楚了,竞业协议是真的,原件在财务部档案室。

我回了一条:“收到。”

然后站起来,看向孙伟诚:“伟诚,我要调一下郭诗涵的入职档案。

孙伟诚变了脸色:“于哥,这……”

“我是人事部的人,调档案是我的正常工作范围。”

孙伟诚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我走进档案室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

这份档案,我知道藏在哪里。

十五年前我亲自参与了档案室的建设,每一排柜子、每一份文件的分类编码,都是我亲手设计的。

角落里那个铁皮柜子,编号是06,里面存的是所有高管的入职档案。

我拉开柜门,找到了郭诗涵的文件夹。

里面除了她的简历、合同,还有一份蓝色的《员工声明书》。

上面写着:“本人确认,入职前已审阅公司相关规章制度,并承诺遵守公司及前雇主签订的竞业限制条款。”

这是她亲笔签的字。

我又翻了几页,看到她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

在备注那一栏,写着一行字:“该员工签署竞业协议,协议期限三年。”

她的竞业协议到今年年底才到期。

她的入职程序本身,就是违规的。

我把文件合上,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走出档案室,跟孙伟诚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公司。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楼群发愣。

手上这些证据,够不够让郭诗涵走人?

我觉得够了,但又觉得还不够。

这只是程序上的漏洞,公司最多罚她点钱,或者警告一下。要把她彻底踢出局,还需要更重的东西。

正想着,手机响了。

傅雅楠打来的:“于哥,我给你发了一个东西,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微信,她发来一个文件截图。

是一张银行流水,上面显示一个叫“王发”的人,每月固定往郭诗涵母亲的账户里转钱,已经持续了三年。

“这个王发是谁?”

“王副总的私人账户。”

我倒吸一口凉气。

于哥,郭诗涵的母亲,曾经是财务部的副总监,跟王副总关系很好。郭诗涵能进公司,是靠她母亲跟王副总的关系。而且,王副总一直在给她母亲发‘咨询费’,公司账上是查不到的。

我手里的手机微微发烫。

傅雅楠接着说:“于哥,这件事你最好不要一个人查下去。水很深。”

“我知道。”

“但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楼下的路灯开始亮起来。

我忽然有点想笑。

我本来只是想让郭诗涵知道她做错了,没想到这水的下面还有这么长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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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早上,我接到总部的电话。

是工会打来的,说他们已经收到我的仲裁申请,要我去公司二楼会议室面谈。

我到的时候,郭诗涵已经坐在里面了。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方形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靠窗的位置坐着工会主席老赵,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老赵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我:“老于,你申请工会仲裁,理由是郭总监违背公司制度,未经程序擅自辞退员工。对吗?”

“对。”

“你有没有证据?”

我从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公司《员工管理条例》第5章第3条,规定部门负责人辞退非本部门员工,必须经过该员工所属部门负责人书面同意。郭总监辞退我的时候,没有通知人事部负责人,更没有获得任何书面授权。她的行为是违规的。”

老赵拿起文件,仔细看了看。

郭诗涵冷笑一声:“我是销售总监,我有权限辞退下属。”

“我不是你的下属。我的部门是人事部,不归你管。”

“你调到子公司挂职,临时划归销售部管辖。”

我看向老赵:“老赵,公司有没有相关规定,挂职人员不能直接辞退?”

老赵推了推老花镜,沉默了几秒。

“有。挂职人员的管理权限属于原单位,接收单位只有使用权,没有辞退权。”

郭诗涵的脸色变了。

“那我……”

“郭总监,”我打断她,“你入职的时候,也签了一份竞业协议吧?”

“你什么意思?”

“你上一家公司,你签了竞业限制,三年内不能在同行业任职。你进入我们公司的时候,也承诺自己不会违反竞业协议。但你入职时间是今年三月,你离职时间是去年年底,竞业协议上的三年限制期还没过。”

郭诗涵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回白。

“那又怎么样?”

“那说明你的入职,本身就不合规。一个不合规的员工,有权辞退合规员工吗?”

郭诗涵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于成业!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站起来,看着她,“郭总监,是你先在我的名字上签了字。你解雇我,我没有哭闹,没有求情,签字走人。但你要明白,我走了,不代表我输了你赢了。我只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郭诗涵咬着嘴唇,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老赵叹了口气:“老于,你先坐。”

我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收好。

老赵看向郭诗涵:“郭总监,这件事,你是否认知道于成业是挂职人员?

郭诗涵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知道。”

“那你辞退他的时候,有没有走程序?”

“我找过人事部孙伟诚,他说可以办。”

老赵转头看向我:“孙伟诚有跟你沟通过这件事吗?”

“没有。”

老赵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好,这件事我知道了。工会需要时间调查,一个月之内会给出结论。在此之前,我建议双方都冷静一点,不要在背后互相搞小动作。”

他说的是“双方”,但我明白,这话是说给郭诗涵听的。

因为一个“不当辞退”,最多赔点钱,不至于让人下不来台。

但一个“违规入职”,足够让她卷铺盖走人。

老赵站起来,收拾好文件,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郭诗涵两个人。

她低着头,双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微微发抖。

“于成业,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

我没想赢你。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记住一个道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有些事,你做了,就要承担后果。你当众让我难堪,我没有恨你。但你现在知道了,自己也有软肋。你觉得这种感觉好吗?”

郭诗涵没有说话。

我把门带上,走了出去。

06

仲裁申请的消息很快就在公司里传开了。

我没去公司,在家里待了两天。媳妇上班,女儿在学校,一个人待着倒也不无聊。

第三天中午,电话响了,是傅雅楠。

“于哥,我这边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王副总今天找我谈话了。”

我心里一紧。

“他说了什么?”

“他问我是不是在查郭诗涵的档案。我没承认,但我知道他不信。”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只是例行审计,跟他无关。”

我沉默了一会儿:“雅楠,你最好别掺和进来。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

“于哥,你已经帮过我了。当初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你教我怎么做事,怎么跟人打交道。现在你遇到事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你听我说,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比你想象的多。你要是因为这件事得罪了王副总,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傅雅楠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于哥,你自己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了郭诗涵发来的短信。

“于成业,我想跟你谈谈。”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我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等到了她。

她穿着淡蓝色的针织衫,没有化妆,看起来比上次憔悴了很多。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于成业,我想跟你道歉。”

“为什么?”

“我承认,我那天确实做得不对。我不该当众让你难堪。”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搅着咖啡。

“我需要立威。我刚调到这个公司,大家都不信服我。我想找一个突破口,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权限做决定。”

“所以你选了我?”

“我听说你只是个普通员工,而且人事部那边也说你没什么背景。”

我笑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不但有背景,还有一堆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郭诗涵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我希望你能撤回仲裁申请。”

“然后呢?”

“然后你会拿到应有的补偿。”

我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映出两个人影。

“郭总监,我可以撤回申请。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以后,你不要再随便拿别人开刀。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你刚来,不熟悉,可以慢慢学。但你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随意践踏别人。”

郭诗涵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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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撤回仲裁申请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孙伟诚打电话来问:“于哥,你这是放她一马?”

“算是吧。”

“可是她那样对你,你还帮她?”

“她跟我道歉了。”

孙伟诚沉默了一会儿:“于哥,你太善良了。”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答应我的事,会不会做到?

半个月后,我在超市买菜的时候,遇见了公司的一个同事,他压低声音跟我聊天。

“于哥,你知道吗?郭总监又开始搞事了。”

“她今天开了销售部的人,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那小伙子刚来半年,试用期还没过。”

“开了?”

“开了。而且是在部门会议上当众点名,说你不用来了。”

我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在地上。

她明明答应过我的。

“后来呢?”

“后来那小伙子去人事部闹了,但没用。”

我站在超市的货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发呆。

她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我掏出手机,给傅雅楠发了条消息:“雅楠,那件事,我重新开。”

傅雅楠回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收场?”

“让她自己走。”

“你有把握吗?”

“有。”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直接去了人事部。

孙伟诚看到我,有些意外:“于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办件事。”

我没多说,走到档案室,把之前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然后走到老赵的办公室,把材料放在他桌上。

老赵,有事跟你说。

老赵看着我严肃的表情,有些紧张。

“你又怎么了?”

“我要举报郭诗涵违规入职,明知有竞业协议还来我们公司。”

老赵的脸色变了。

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我把材料递给他:“她的竞业协议复印件,还有她签的声明书。

老赵翻了翻材料,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这个郭诗涵,真的胆太大了。”

“老赵,你也看到了,我给了她机会,她不要。”

你打算怎么处置?

“让她按照公司规定,自己走人。”

老赵点了点头,把材料收好:“我去汇报。

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于,这件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确定要这样做?”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08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里暗流涌动。

我听一个朋友说,郭诗涵到处找人,想压住这件事。她找过王副总,找过销售部的几个老总,甚至托人找到了总部的副总裁。

但没用。

傅雅楠给我发了消息:“于哥,王副总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他说这件事他不干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件事已经在审计部挂了号,他要是干预,那我就把之前的银行流水递上去。”

我心里一阵暖意。

“雅楠,谢谢你。”

“别谢我。我是你带出来的,我能不帮你吗?”

几天后,工会正式通知郭诗涵:鉴于她的入职程序存在重大瑕疵,公司决定解除劳动合同。

郭诗涵没有来办交接。

她托人递了离职申请,自己都没露面。

后来我听说,她那天晚上在酒桌上喝了闷酒,一直哭。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赢了,但赢得并不痛快。

我本来只想安安稳稳工作到退休,没想到最后却把一个新总监逼走了。

但这样也好。她以后会记得,不论在哪里,规矩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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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郭诗涵离职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总部人事部的电话,让我回去上班。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

女儿从学校打来电话:“爸,我听说你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那你还回去上班吗?”

我深吸一口烟,看着远处的太阳。

“我还没想好。”

爸,你已经干了快二十年了,该歇一歇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挂了电话,我翻着手机里那几张照片。郭诗涵的竞业协议,她的声明书,还有那些银行流水。

这些照片,就像一把双刃剑。

我用了它们,赢了郭诗涵,但也留下了后遗症。

傅雅楠说得对,这水很深。我能游上岸,已经算是万幸。

我把照片全都删除了。

晚上,我洗澡后裹着浴巾坐在床边,用手机看了一部老电视剧。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西装外套,去公司上班。

回到人事部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意外。有人小声说:“于哥回来了。”

我点点头,走到我以前的工位,把包放下。

桌上多了一个杯子,杯子上写着“欢迎回家”。

孙伟诚走过来:“于哥,你没事吧?”

“那你……”

“我回来上班了。”

他笑了,拍拍我的肩膀:“回来就好。”

10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坐在人事部的办公室里,处理着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

有时候我想,人这一辈子,确实没有必要跟谁都较真。

但有时候,该较真的时候,也不能含糊。

郭诗涵输就输在她太自信了。她以为自己背后有人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但她忘了,这世上有一条规矩,一条不需要任何人撑腰的规矩。

叫规矩。

下班的时候,我在公司门口碰见了老赵。

“老于,一起喝一杯?”

“好啊。”

我们去了公司对面的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一瓶啤酒。

老赵举杯:“敬你。”

“敬什么?”

“敬你赢了这场仗。”

我摇了摇头:“我没赢。”

“那你觉得你赢了什么?”

我想了半天,最后说:“我什么都没赢。但我让一些人知道,这个公司是有规矩的。”

老赵笑着点了点头:“你啊,就是太死板了。”

“死板点好。死板的人,不会犯大错。”

也对。

我们喝完了那瓶酒,又各自回家。

我走在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爸,我给你买了一件外套,明天寄给你。”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继续往前走。

生活就是这样,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你永远都不会忘。

我走到小区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街上车水马龙,但我已经走过了那段最难走的路。

我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了家门。

屋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阳台上的花刚浇过水,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清香。

我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好。

电话响了,是公司的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没接。

生活好不容易回到正轨,我不想再被什么事打乱了。电话响了三声,停了。然后手机亮了,是公司发来的消息。

“于哥,你明天能早到公司吗?新来的总监有安排,我们空了一个岗位。”

新来的总监。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看来,总部的意思是,让我继续“教育”新总监。

我从桌上拿起手机,给女儿回了一条消息:“那件外套,我等着。”

然后洗了澡,躺在床上,关了灯。

有些事,该睡就睡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