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7日,以色列将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内塔尼亚胡能不能继续执政,现在已经不是一个稳稳当当的答案。俄语选民也再次成为各党争抢的对象,有研究估算,这一群体最多可占以色列选民约15%。

但我认为,这件事最容易被说歪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俄语选民确实重要,可俄语选民不等于俄罗斯选民,更不等于普京手里的选票。内塔尼亚胡即使败选,以色列外交政策也不会因为一百多万俄语人口,就突然从美国阵营转向俄罗斯。真正值得看的,是这一群体为什么能在以色列政坛拥有这么大的议价能力。

以色列今天庞大的俄语群体,主要来自上世纪90年代苏联解体前后的移民潮。当时超过100万来自前苏联地区的人移居以色列。后来俄罗斯、乌克兰以及其他原苏联国家仍持续有人迁入,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又出现一轮明显增长。

俄语因此长期是以色列最重要的移民语言之一。有研究把俄语列为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之后使用最广泛的语言。按不同统计口径,以前苏联移民及其后代为核心的俄语群体超过百万人,在选民中的占比可达到12%至15%左右。

这个数字放到中国、美国可能只是一个群体,可放到以色列选举里,分量完全不同。以色列议会总共只有120席,想建立稳定多数政府,至少要凑够61席。2022年有人按照俄语选民人数和正常投票率估算,他们对应的票数大致相当于14个议席。

我认为,这就是俄语选票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他们能够整齐划一地决定谁当总理,而是当左右两个阵营只差三五席的时候,这十几个席位对应的人群足以改变组阁数学题。

以色列政治有时候很像几家公司拼桌吃饭。第一大党不一定能买单,关键是谁能叫来足够多的小伙伴。差一两个党,政府就组不起来。俄语选民只要让其中一个党多拿几席,整个联盟组合就可能发生变化。

俄语群体的重要性,内塔尼亚胡当然看得懂。今年4月,以色列右翼电视媒体第14频道收购俄语新闻网站Mignews,并公开表示要加强对俄语受众的覆盖。到了选举年,这种动作很难只从商业角度理解。

但俄语选民到底支持谁?这里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今年7月,一项面向以色列俄语媒体受众的调查显示,利伯曼领导的“以色列我们的家园”支持率达到35%,利库德约19%,贝内特和拉皮德阵营约10%,艾森科特的阵营约8%。这份调查不能直接代表全部俄语选民,但至少能说明一件事:俄语票并没有整齐地流向内塔尼亚胡,更没有形成所谓“亲俄罗斯票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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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很好理解。利伯曼本人出生在前苏联,长期经营俄语选民,同时又主张世俗化、强硬安全政策和削弱极端宗教党影响。这些议题恰好击中了不少前苏联移民的政治诉求。

在我看来,把这些人简单叫做“俄罗斯人”,已经容易产生误判。他们来自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摩尔多瓦、中亚和高加索等不同地区,有些家庭甚至正是为了离开苏联体制或者逃离俄乌战争才来到以色列。

语言是一回事,政治认同完全是另一回事。

原来的说法里有一个很吸引人的故事:俄罗斯这些年看起来退出中东,实际上普京早就利用移民,在以色列埋下了一支能够左右政局的力量。

故事很好听,可我认为时间线一摆出来,问题马上就出现了。

以色列最大的一波前苏联移民潮发生在1990年代初。那时候苏联刚解体,俄罗斯内部正经历经济和政治剧烈动荡。普京直到2000年才正式成为俄罗斯总统。也就是说,构成今天俄语以色列人主体的那轮移民,在普京掌权之前就已经基本形成。

这批人进入以色列,更直接的原因是苏联解体、以色列《回归法》以及个人经济和安全选择。到了2022年之后,又有不少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因为战争、征兵和政治风险前往以色列。把这些复杂的人口流动解释成克里姆林宫几十年的战略工程,显然把结果倒过来当成了原因。

俄罗斯这些年确实一直试图维持与以色列的沟通。哪怕莫斯科与伊朗、叙利亚关系密切,俄罗斯和以色列也长期保留政治和军事联系。背后的现实考虑很多,包括叙利亚空域协调、俄语人口、地区安全以及俄罗斯自身的中东利益。

我觉得这才是普京真正擅长的地方:不是提前几十年把一百万人“安排”进以色列,而是在既有条件出现后,尽量把它变成俄罗斯可以使用的外交资源。

这两种说法差别很大。前一种是传奇故事,后一种才符合国家外交的正常逻辑。

现在内塔尼亚胡的选情确实承受压力。10月27日大选临近,不少民调显示,他领导的利库德和现有执政联盟面临失去多数的风险。不过今天的主要挑战者已经不是简单的“利库德对未来党”。艾森科特、贝内特、拉皮德、利伯曼都在重新分割反内塔尼亚胡选票。

而且就算最后内塔尼亚胡真的下台,我认为“以色列转向俄罗斯”仍然是概率很低的情景。

原因并不复杂。美国和以色列之间不是普通的总理私人关系,而是几十年积累起来的军事、情报、外交和军工体系。以色列大量先进作战装备来自美国,美国又长期提供军事和外交支持。换一个总理,可以改变对白宫的沟通方式,却很难一夜之间把整套安全体系换掉。

更关键的是,俄语选民自己也未必希望这么干。

他们真正关心的议题包括兵役公平、宗教与国家关系、养老金、住房、安全和经济。俄语媒体今年的调查里,利伯曼支持率明显高于内塔尼亚胡,恰恰说明这一群体首先是在以色列国内政治框架中投票,而不是替莫斯科选择外交路线。

所以在我看来,俄语选民更可能决定“谁有资格参加组阁谈判”,而不是决定“以色列跟美国还是跟俄罗斯”。

这个区别必须讲清楚。

以色列俄语群体确实是一股不能忽视的政治力量。人口超过百万,潜在票数可以对应十多个议席,在120席的议会里,这已经足够成为关键变量。内塔尼亚胡阵营今年主动加强俄语媒体布局,本身就证明各方都知道这批票的重要性。

但我认为,真正有意思的结论并不是“普京拿到了以色列总理办公室的钥匙”。

恰恰相反,这件事反映的是移民进入一个国家几十年以后,如何从外来人口变成能够左右本国政治的选民。最初他们因为苏联解体来到以色列,后来建立媒体、政党、人脉和社会组织,到了今天,大党已经必须主动争取他们。

这股力量属于以色列政治,不属于俄罗斯。

如果内塔尼亚胡输掉10月大选,俄语选民可能是影响结果的因素之一,但更大的变量仍是加沙战争、兵役争议、经济压力、宗教政党以及选民对现政府的信任。

真正值得盯住的,是10月投票以后谁能凑到61席。

因为在以色列,拿到最多选票的人未必能当总理,真正能够把几块互不相让的政治拼图拼到一起的人,才拿得到办公室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