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我们形容寻常小事、见怪不怪,总会脱口而出 “司空见惯”,人人熟用这句成语,却少有人知晓它背后,藏着中唐第一傲骨诗人刘禹锡的一段宴席往事。这句流传千年的俗语,出自刘禹锡写给高官李绅的席间诗作,短短一句诗,道尽权贵与逐臣境遇悬殊,也牵出这位历经二十三年贬谪、一生豪迈不屈的文坛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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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字梦得,祖籍彭城(今江苏徐州),公元 772 年生于书香儒门,自幼浸读经史诗文,少年便展露过人文采。中唐朝堂藩镇割据、宦官干政,朝堂风气沉郁,有志儒生皆心怀革新济世之志。贞元九年,二十一岁的刘禹锡一举进士及第,同年登博学宏词科,年少成名,顺利踏入仕途。先入杜佑幕府执掌文书,后入朝升任监察御史,与柳宗元相交莫逆,二人同心向往清明吏治,很快走入永贞革新核心圈层,一腔热血想要革除朝堂积弊、体恤天下百姓。

公元 805 年,唐顺宗即位,王叔文主持新政,刘禹锡、柳宗元作为革新骨干,执掌财赋、监察百官,短短百余日推行利民新法。可宦官、藩镇与保守朝臣联手发难,逼迫顺宗禅位,永贞革新骤然倾覆,王叔文赐死,一众革新臣子尽数贬斥。三十四岁的刘禹锡首当其冲,先贬连州(今广东清远连州市)刺史,赴任途中再遭加贬,改授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自此开启长达二十三年漂泊蛮荒的贬谪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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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州地处沅湘(今湖南沅江、湘江流域)荒蛮之地,毗邻屈原流放旧地,蛮荒湿热,亲友隔绝,发妻薛氏也在此离世。旁人遇贬终日悲戚,刘禹锡却不肯陷在愁云里。他踏遍洞庭山水,观秋空飞鹤,写下《秋词》振聋发聩:“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夜望洞庭湖光,落笔 “白银盘里一青螺”,以开阔胸襟消解逆境苦楚。十年朗州岁月,他深耕诗文、研读哲理,写下数百篇诗文,借山川风物抒发不屈心志,绝不向命运低头。

元和十年,贬谪十年的刘禹锡与柳宗元一同奉诏回京长安(今陕西西安)。众人以为他历经磨难早已收敛锋芒,可他踏入长安玄都观,见满观桃树皆是自己被贬后攀附权贵的新贵栽种,一时感慨,提笔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字句暗含讥讽,刺痛满朝保守官员。一纸桃花诗再度引来祸端,刘禹锡二次远贬,初定极偏远的播州(今贵州遵义)。彼时他八旬老母无人照料,挚友柳宗元痛心不已,上书朝廷愿以自己柳州(今广西柳州)贬所互换,朝野为之动容,朝廷才将刘禹锡改贬连州(今广东清远连州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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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州地处岭南(今两广、海南一带),文教闭塞,刘禹锡并未消沉度日。他开设学堂、教化乡民,兴办地方文脉,当地自此人才辈出,走出大批进士;闲暇游走山野,记录岭南风物,诗文里满是烟火苍生。四年后母亲病故,刘禹锡回乡丁忧,途中听闻柳宗元病逝柳州(今广西柳州),挚友将文稿、幼子尽数托付于他,悲痛之余,他终生整理、留存柳宗元诗文,不负半生知己情义。

丁忧期满,刘禹锡调任夔州(今重庆奉节)刺史,巴蜀(今四川、重庆一带)烟雨、民间情歌滋养他的笔墨。他采集当地竹枝曲调,创作《竹枝词》,一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婉转灵动,流传千年。数年之后,他改任和州(今安徽马鞍山和县)刺史,当地县令见他是贬谪罪臣,刻意百般刁难:先配临江大屋,再缩至半间陋室,最后驱至城中狭小孤房。旁人不堪屈辱愤懑不平,刘禹锡安然安居陋室,挥毫写下千古名篇《陋室铭》,“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以德行自守,不以外境窘迫折损风骨。

公元 826 年,漂泊半生的刘禹锡终于奉诏北归,途经扬州(今江苏扬州),与写下《悯农》的李绅相逢。李绅曾任司空高位,家境优渥,特意设宴款待,席间美酒珍馐、歌伎伴舞,丝竹不绝。常年身居蛮荒、清苦度日的刘禹锡见这般奢华场面,心生万千感慨,当场赋诗《赠李司空妓》:“䰀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
对身居高位的李司空而言,歌舞盛宴已是寻常琐事,可半生贬谪、历尽清贫的自己,见此景只觉身世凄凉。后人截取诗中 “司空见惯” 四字化作成语,沿用至今。宴席过后,李绅感念刘禹锡心境,将席间歌伎赠予他,这段轶事也完整收录于唐代《本事诗・情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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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刘禹锡历任苏州、汝州(今河南汝州)、同州(今陕西大荔)刺史,在苏州治水安民、赈济流民,留下诸多惠民政绩。多年后调回洛阳(今河南洛阳),与白居易朝夕唱和,白居易心疼他半生坎坷,写下 “二十三年折太多” 为他抱不平,刘禹锡却豁达回赠《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一句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道尽通透旷达,被后世奉为人生绝境里的精神良方。

纵观刘禹锡一生,仕途大半岁月耗在贬谪蛮荒之地,革新受挫、屡遭排挤、居无定所、亲友离散,磨难从未间断。可他从不悲叹自怨,逆境之中治学、兴教、理政、作诗,山水、陋室、秋风、竹枝皆能入笔,风骨豪迈,世人尊称 “诗豪”。他留存八百余首诗文,兼具哲思与情志,《陋室铭》《秋词》《乌衣巷》《竹枝词》代代传诵;所著《天论》三篇,辨析天人哲理,在唐代思想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年岁月流转,我们随口说着 “司空见惯”,却常常忘了写下这句诗的刘禹锡。半生沉浮从未磨平一身傲骨,越是身处低谷,越守住内心坦荡,这便是独属于诗豪刘禹锡的人生力量。

我是寻名人喝咖啡的喜米。真正的豁达,从来不是一帆风顺,而是历经苦难依旧热爱人间。

本文参考:《刘禹锡评传》(卞孝萱、卞敏 著,南京大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