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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自称是 gay 吗?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好?” 那个三十四五岁的女人对着两米外的项阳说,语气算不上和善,“你不会是直男假装的吧?” 项阳看着手里那件袖口被自己扯坏的女士衬衫,有些不知所措。

“他也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女人从一堆衣服后面站起来,“给我看看,我会点针线活。” 第三个女人从卧室出来,“小项最年轻,也没男朋友,估计平时粗手大脚惯了。”

第一个女人说,“你们就知道帮着他。知道的,你们是闺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在外面乱来。” 几个女人哈哈笑起来,项阳有点不好意思。这是一个小小的收纳整理团队,除他之外都是宝妈。几个月前,他跟她们出柜了。

八角钱一根的炸香肠

项阳是个化名。他自己也承认,喜欢起化名,是基友的基本操作。1988 年出生,身高不到 173 厘米,他虽然是北方人,五官却带着南方人的清秀。从四川理工毕业后,他在成都工作了不到七个月就辞了职,至今不肯说离开成都的原因。回到东北,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他在抖音上看到那种一个人推着小车就能卖的炸香肠,还挺火爆,加上门槛费也就几千块钱,便学着样子干了起来。

他住的小区旁两百多米就是一所小学,他琢磨着八角钱一根的炸香肠销量应该不错。结果一到放学,小学生不是被父母接走,就是在老师看管下上了校车。真正有点 “自由” 的小孩,一听八角钱一根,都说太贵,跑得叫都叫不回来。

他百无聊赖地守着车,车上堆着卖不出去的香肠,只好转到小区门口继续叫卖,最后来买的基本都是大人,好歹把那天备的货卖得差不多。这样过了一周多,他才摸准节奏:中午小学生有四十分钟自由活动,可以卖五角钱一根、八角钱两根;下午三点半以后家长陆续来接孩子,两块钱一根卖给宝妈。

有一天,小学都放完学快二十多分钟了,有个小女孩迟疑着走过来,问项阳能不能借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 妈妈答应来接她,却一直没到。项阳把手机递过去,等她打完,又让她在烤肠车旁边等着,还给了她一根香肠。过了快二十分钟,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才赶过来。

他就这样认识了这位姓赵的宝妈,称她赵姐。赵姐是单亲妈妈,有时帮人做钟点工,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第二次迟到时,小女孩已经习惯了一边吃炸香肠一边等。赵姐过意不去,热络地把项阳介绍给另外几位宝妈,说这小伙人特别好,大家照顾一下他的生意。

认识快一个月时,赵姐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说打算给他介绍一个。项阳一边炸香肠一边说,“可别了,我不喜欢女的。”

这话他是做好了准备才说的。之前在成都他做的是运营,那个行业里女的做主播多,男的做运营多。他本来和一个主播关系还挺好,结果对方是个大嘴巴,把他不喜欢女的的这件事和别人说了。几个男运营知道后奚落他,说别看这里是成都,直男还是有很多。

这次他不害怕,反正现在就是个摆摊的。三四个年轻宝妈反而都挺热情。听说他不喜欢女的以后,有一个见他干活热得额头冒汗,还凑过来帮着擦,把他吓得直躲。那宝妈哈哈大笑,学着他躲闪的神情说,“你还真不喜欢女的!”

生意一直好不起来,倒是靠这个烤肠摊,他认识了两三个聊得来的宝妈。其中一个说在抖音上看到整理师这行,觉得挺适合自己,就是一个人有点不敢,问他愿不愿意试试。他估摸着摊子摆不下去,总得另谋生路,索性答应了。

整理师主要是收拾东西,项阳一下子蒙了 —— 他哪里擅长这些。这几个宝妈之所以愿意叫上他,是因为有体力活:大件家电要挪一下,整理出来的衣服多了要搬,这时候就得有个男的。他起初特别不情愿,觉得男人干这个不上道,可实在没有别的赚钱办法,“骑驴找马呗!”

第一单是个独居女白领。赵姐把他推到前面,“我们小项审美最拿得出手。” 项阳心里咯噔一下。宝妈们私下默认 gay 子对穿搭、配色天生自带本事,可他翻来覆去就穿黑灰蓝三件 T 恤,连雪纺和真丝都分不太清。

客户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真丝衬衫、碎花连衣裙堆了半柜,还有一抽屉丝巾、腰带。他硬着头皮上手,叠丝巾时指甲没剪齐,差点勾出抽丝。客户在旁边笑着问 “小哥平时做衣橱搭配多吗”,他的脸一下烧到耳根,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中午蹲在楼道里吃外卖,几个宝妈围着他笑,说真没看出来,连丝巾都叠不明白。

还有一次赶三居室的大单,从早上八点忙到中午一点多,大家累得直不起腰,凑在客户家餐厅角落吃午饭。宝妈们前一天就在群里约好各自带菜,卤鸡腿、凉拌三丝、蒸玉米,摆了一塑料袋。项阳拿出的是便利店买的肉包子,捂得软塌塌。宝妈们很吃惊,“你们不都在家自己做个轻食沙拉什么的,家里也收拾得一尘不染?” 在她们印象里,基友都该是爱干净、会生活、把日子过得精致讲究的人。

这些宝妈的刻板印象没什么恶意,就像有人觉得老师都懂写字、厨师都会烧菜,是一种摸不着边际的默认。她们还会顾及项阳的感受,用 “你们” 代替 “gay”。项阳也没生气 —— 毕竟跟着这几个宝妈,他实打实赚到了一个月四五千的收入。

那个没关上的抽屉

早上七点半,项阳和三个宝妈到了一位单身男业主的小区门口。业主衣物囤积得厉害,两个大衣橱塞得合不上门。他出门前把钥匙交到赵姐手里,只说放心整理,没提哪里不能碰,语气坦荡,全然没把几个陌生人进家门当回事。

一上午都很顺畅,变故出在午后的主卧。拉开床头柜最下层抽屉的是赵姐,她本想给业主的贴身衣物做分区,抽屉里却塞得满满当当:不同规格的安全套、几支开封或未拆的润滑剂,还有一整盒印着双语标识的 HIV 检测试纸。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项阳最先回过神,两步跨过去把抽屉推回半掩,让大家按原样收好、别乱动。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本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可此刻在陌生业主家里,在几位只知道他性取向、却从未触碰过这些隐秘细节的宝妈面前,它们像一块骤然被掀开的遮羞布,连他自己藏着的那点小心翼翼,也一并暴露在明亮的日光里。

剩下的大半天,所有人都默契地绝口不提那个抽屉,气氛却变了味。几个宝妈时不时提醒,别划破手,免得麻烦 —— 言外之意是,谁知道性取向和 HIV 是不是真的没关系。

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才收尾,前后近十二个小时。爆满的衣橱变得井然有序,玄关、阳台的储物空间都做了扩容,只有那只床头柜的抽屉按原样归置,几个人不自然地回避着。

回到出租屋,项阳洗完澡刚把头发擦到半干,手机忽然亮了。是下午那位男业主发来的消息,说有个私人物品找不到,问他能不能现在过去一趟帮忙找找。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回复,“我现在和赵姐一起过去,两个人核对不容易出错。” 不到半分钟,对方回过来,“不用,就你自己来就行,东西比较私人。”

似乎察觉到对方在想什么,项阳回了一句,“您如果有物品遗失,可以联系下单平台登记处理。” 那边再没有回复。

第二天中午,平台的系统通知弹了出来:他们收到一条差评,理由是 “物品遗失”。

几人的小群瞬间炸开了。赵姐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说明明是他自己没交代抽屉不能碰,凭什么反咬一口;另一个宝妈要直接打给客户理论,不能平白无故坏了口碑。等群里情绪稍稍平复,项阳才慢慢敲了一行字发出去:算了,别找了,也别申诉了。

赵姐私信过来,问他是不是怕惹事。他没多解释,只说闹起来耽误时间,不如多接两单把口碑补回来。宝妈们还是愤愤不平,念叨着太便宜那个人,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就没再坚持。

本以为这场风波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去。一周后,项阳刚跟团队做完一单,坐在返程的地铁上,收到那个男业主发来的很长一段话:发现抽屉被动过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恐慌 —— 他是深柜,怕整理团队把这事说出去;看到项阳干脆利落地拒绝单独上门,更觉得自己的试探龌龊又不堪。他已经联系平台删掉了差评。项阳没再多说,也没把这段对话告诉团队里的任何一个宝妈。

经过这件事,项阳心里不舒服,也吸取了经验。干到第四五单时,他才觉得自己可以坦然地对所有人说出,我在做整理收纳。团队也从以前只在整理收纳平台接订单,变成四个人都在网上拉订单。项阳的方向和几个宝妈不一样:宝妈在小红书上发整理师日常的视频和图片切片,他则发在专门的交友软件上。

发了快两个月,联系他的人不多。有的用户想让他上门整理,却不想付钱,只说完事后免费让他来那么一下。项阳气笑了,回说他们是正规团队,不是爱情动作电影的幻想。

也有真想请他整理的,一听两千元打底又不愿意了。他有点无奈:现实就是这样,家境好一点的基友才请得起整理收纳。他跟宝妈聊起这事,宝妈开玩笑说,也许男女搭配有保障,两个人的收入放在一起,日子会轻松很多吧。

每个家庭都有秘密

做整理师快四个月时,项阳第一次在交友软件上拉到订单,客户是一对情侣。沟通时他能感觉出,这对情侣条件应该不错。断断续续谈了快一周,对方终于下了定金。项阳对这一单有了期待:一方面他想看看别的基友是怎么生活的,另一方面上次那位投诉的客户让团队里的宝妈有点抗拒,他想借这一单扭转她们的看法。

这对情侣住在 150 平的平层,进门先是客厅和一个小起居室,一条短而窄的走廊后才是两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工作量这么大,一天干不完。第一天中午,客户特意给项阳和几个宝妈订了奶茶;第二天,赵姐贴心地带了自己做的永生花当回礼。接这单之前,赵姐还刻薄过一句,“不会收拾完又被投诉吧!” 看到那束花,项阳觉得她心地其实挺好。

有了上一次的投诉,几个人现在都格外小心。干活时没人随便闲聊,怕说了不该说的惹客户不高兴,还加了全程手机录像的环节,免得再出现遗失或说不清的情况。

这对情侣在整个过程中都很配合。考虑到房间的收纳临时要添置一些盒子和箱子、需要额外加钱,项阳和宝妈们一提,对方很痛快地同意了。这单实际价格高,几个人的提成自然也多,大家都很开心,订单结束两三天,一提起还说这对情侣人很好。

和宝妈们吵起来的,是另外一对夫妻。这单是赵姐联系的,整理过程中妻子一直在场。也许是整理得实在太细致,翻出了丈夫和一些女人亲昵的照片。妻子当场就火了,直接打电话叫丈夫回来。两口子打起来,这活自然也干不下去了。

隔了一天,赵姐又联系女方,问还要不要继续。那时才整理到一半,衣服、鞋子和一些生活用品都堆在客厅,看着跟要拆家一样。

没想到妻子特别不高兴,说是这次整理弄坏了夫妻关系,赵姐不仅得整理完,还不能收费。赵姐一听哪有这么蛮不讲理的,就跟对方吵了起来。

再后来换成项阳去沟通,接电话的是那个男的,说法和妻子如出一辙,还威胁说要揍项阳。他和几个宝妈商量,既然如此,这单就不做了,那几个小时的辛苦算白忙活。项阳心想,异性恋也不过如此。

整理收纳干多了就会发现,每个家庭都有秘密。还有一次,一位女主人为了找老公的私房钱下了单,等人到了家里,才说出自己真正的需求。

这单结束时,赵姐说,以前还觉得 gay 不太正常,现在看直男直女也没好到哪去。项阳倒觉得,生活对谁都差不多,跟喜欢同性还是异性没啥关系。

少数派的时间段

现实不能一直都这么顺利。起初大家都非常努力拉单子,数量的确还可以;随着时间推移,人进入了疲惫期,单子的数量也进入了瓶颈期:大单子变少,小单子变多。小单子指的是一居室或者更小的整理服务,这种单子一般只需要两三个人 —— 每次项阳都会去,宝妈则去一个或者两个。

在这样的变化中,几个宝妈和项阳的关系也变了:从当初单纯的朋友,变成同事,再变得有近有疏。

项阳后来回忆,这样长时间的体力劳动,一单做下来要九、十个小时,虽然算不上特别繁重,但的确累人,自然开始有人钻空子偷懒。宝妈的眼神都是凌厉的,其中一个偷懒,就会有人站出来指责,毕竟提成是大家平摊的。站出来的通常是赵姐。

从起初的 “手上快点,不然干不完”,到后来的 “一共这么多活,你干得少了,别人就干得多,谁也不是傻子”,宝妈之间开始拌嘴。赵姐的嘴顶顶厉害,另一个宝妈吵不过,一边干一边哭起来。项阳不忍心,去劝,那位哭着的宝妈说,“别看你是 gay,你好歹也是男的。女人之间的事情少参合。”

接下来连着两单,项阳和赵姐都没再叫那个偷懒的宝妈。对方知道后私下联系他,问怎么这么偏心。项阳抹不开面子,唯唯诺诺了半天,那宝妈忽然冒出一句:你不会喜欢女的了吧?不会喜欢上赵姐了吧?

原本四个人的小团体只剩下三个:赵姐、项阳和另一个宝妈,遇上大一点的单子就有些力不从心。他们想再找个宝妈,结果找来的是个男大学生 —— 个子不高,偏瘦,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先干这个几乎没有门槛的活。

男大学生戴着一副眼镜,话很少,皮肤干净,赵姐和项阳谁都没有多想。磨合了两三单,他对队里那位胖胖的宝妈还挺照顾,整理前分工时,两人总是主动要求一起忙活。

不到一个月,两人一起出单、一起回家。项阳觉出不对,一问,胖宝妈也没隐瞒,说他们在一起了。赵姐听完情绪有些激动,开门见山地说:这个活,两口子没办法干。

劝人的事落在项阳身上:她和男大学生差十岁,又带着孩子,对方父母不见得能接受。头一回说这些话,他心里别扭,可赵姐说自己聊不来、准得吵架,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起初两人只是沉默。说到第二次,胖宝妈不乐意了,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是 gay、没办法结婚,才这么坚持要拆散他们俩。项阳被问得答不上话。那也是两人最后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在项阳看来,这个持续了不到一年的小团队,到底还是因为性取向散了。他和赵姐、胖宝妈和男大学生,分别加进了整理师的大团队,订单都在群里抢。

赵姐每次只要抢到单子,就会叫上项阳。一个多月后的一天,两人结束一个订单,拖着很疲惫的身体去坐地铁。赵姐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她上次和别的整理师出单,听见有人议论项阳,说是听胖宝妈讲的 —— 项阳不喜欢女的,还爱插手别人的感情。项阳本就很累,听到这些话,心里疲惫得一句话也不想问、一句话也不想说。

赵姐大概看出了他的不高兴,说要不是有他是 gay,自己估计还被社会撂在一边,不知道在哪儿打零工、攒钱养娃呢。这句话护住了项阳。那天他对赵姐说,可能因为大家都是少数群体,才能这样互相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