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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期

编者按

一个人、一座城,都有自己的前世今生。前不久,王虹成为菲尔兹奖九十年来第三位女性得主,一时名满天下、蜚声海内外,这与诗人鵎鵼八年前在丘成桐先生的祖屋看到的她,形成天壤之别。那时的她在土屋用手搓洗衣服,正是这份质朴,染成了一位天才数学家的本色。如果说成功从来不是“从天而降”的好运所赐,那缘定命数的城市考据,则又藏着无数平凡人的因缘际会和美好邂逅。诚如评论家眼里的“诗歌”那样,文学最本质的力量是“让日常成为不朽,让瞬间成为永恒”。无论是《王虹的2018》,还是《从前莞》,作品自带的那束光,不是因为谁后来怎么样,而是因为在某一天、某一刻用笔写了下来,遂成了神话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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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诗话】·诗歌·文学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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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虹的2018

文 /鵎鵼

寥廓葳蕤,青蒿蓬乱的Hong Kong村落

丘成桐的祖屋里,我与儿子从三楼向下

行至一楼拐角处

我看见一个瘦弱纤细的小姑娘

正背向我们,蹲在洗衣机旁

搓洗衣裳

拐出门外,问儿子姑娘是谁

“王虹,MIT来港中文访问的博士”

MIT!港中文蓬乱茂密的山麓

寥落僻壤的衰草丛,突然

亮了一下

MIT,PU,SU,HU……里衣冠楚楚

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博士

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

同样会在乡村土屋的一角

用手搓洗衣服

2018年9月

作者简介:

鵎鵼,原名郭晓铃,四川省人,现居东莞,中国诗歌学会会员。

日常的惊雷——读鵎鵼《王虹的2018》

文/侯平章

“诗歌是日常生活的诗意表达,更是内心情绪的真实流露。”鵎鵼的《王虹的2018》正是对这一命题的完美诠释。全诗以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片段——母子同行、楼梯转角、瞥见一个姑娘在搓洗衣裳——为起点,却在诗意的凝视中,让日常场景迸发出惊人的精神光芒。

一、场景:被拉回地面的崇高

诗的开篇将读者带入一个具体的物理空间:“寥廓葳蕤,青蒿蓬乱的Hong Kong村落”——丘成桐的祖屋。丘成桐1949年随父母移居香港,落脚在元朗西面李屋的农村,那时的香港乡村“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食物短缺”。诗人精准地捕捉到这一空间的历史纵深感:它既是一位世界级数学家的生命起点,也是香港乡村最朴素的生活现场。

正是在这样一个“寥落僻壤的衰草丛”中,诗人看见了王虹——“一个瘦弱纤细的小姑娘/正背向我们,蹲在洗衣机旁/搓洗衣裳”。这一画面之所以动人,恰恰在于它的“不匹配”:一个MIT博士、港中文的访问学者,竟在乡村土屋的一角用手搓洗衣服。诗中没有丝毫惊讶或戏剧化的渲染,只有平实的白描——“瘦弱纤细”“背向我们”“蹲在”“搓洗”——这些词语将王虹从抽象的学术头衔中解放出来,还原为一个具体可感的、正在劳作的年轻女性。

二、诗意:日常缝隙中的精神闪光

诗的转折发生在得知姑娘身份的那一刻:“MIT!港中文蓬乱茂密的山麓/寥落僻壤的衰草丛,突然/亮了一下。”“亮了一下”——这个短句是全诗的诗眼。它不是夸张的赞叹,不是煽情的歌颂,而是一种近乎物理性的、瞬间的感知:一个顶级学术机构的缩写,与一片荒芜的山麓相遇,两个世界在语言的碰撞中产生了光。

但诗人并未停留于此。第三节进一步将“MIT,PU,SU,HU……”这些顶尖学府的首字母与“衣冠楚楚/气宇轩昂,风度翩翩的博士”并置,然后以“如此平凡,如此不起眼”将其拉回地面。这种反复的张力——崇高与日常、头衔与劳作、世界级与乡村式——构成了诗歌内在的戏剧性。诗人没有让王虹成为一个被仰望的符号,而是让她停留在那个蹲着搓洗衣服的姿态里。这恰恰是诗歌最珍贵的品质:它不急于升华,不急于抒情,而是让意义在画面的静默中自己浮现。

三、情绪:一个时代的微缩标本

《王虹的2018》写于2018年,彼时的王虹还只是MIT的一名博士生。诗中没有任何对未来的预言,没有任何“她日后会获得菲尔兹奖”的先知式口吻。诗人只是忠实地记录下自己看见的:一个瘦弱的女孩,蹲在洗衣机旁搓洗衣裳。

这正是“内心情绪的真实流露”最精微的体现。诗人的情绪不是直抒胸臆的感叹,而是藏在视角的选择、词语的轻重、节奏的缓急之中。“寥廓葳蕤”“蓬乱”“寥落僻壤”“衰草丛”——这些词语营造出一种荒芜、寂寥的氛围。然而正是在这片荒芜中,“亮了一下”才显得如此珍贵。诗人的情绪是克制的、含蓄的,像一枚被轻轻压在纸下的树叶,轮廓清晰却并不张扬。

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的王虹与诗人之间没有对话、没有交集。她始终“背向我们”,始终是一个背影。这种“背对”的姿态意味深长——它暗示着一种不被看见的专注,一种沉浸于劳作本身的沉静。而诗人恰恰是在这个“不被看见”的瞬间,看见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一个即将改变数学史的人,此刻正像任何一个乡村女孩一样,用手搓洗着衣裳。

四、结语:诗让日常不朽

八年后,王虹成为菲尔兹奖九十年来第三位女性得主。当世人仰望她的成就时,鵎鵼的这首诗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视角:它让我们看见光环降临之前的那个瞬间——那个在乡村土屋一角蹲着搓洗衣裳的姑娘。

诗歌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是新闻,不是传记,不是对成就的追认。它是对一个日常瞬间的忠实保存,是对“平凡”与“伟大”这对看似对立的概念最温柔的调和。在那个“亮了一下”的瞬间,诗人捕捉到的不是未来的荣光,而是当下的真实——一个年轻女性在劳作中的专注与沉静,一种不被任何头衔所定义的生命状态。

这或许就是诗歌最本质的力量:它让日常成为不朽,让瞬间成为永恒。正如诗中所写,在“寥落僻壤的衰草丛”中,有一束光曾经亮过——不是因为谁后来获得了什么奖,而是因为在那一天、那一刻,有人看见了,并且写了下来。

作者简介:

侯平章,四川宣汉人,现居广东东莞。文学创作二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文学》《上海文学》《青年文学》《黄河》《作品》等发表文学作品。出版《手摸到的都是温暖》等诗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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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创作】·小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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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莞

文 / 龙晓

母亲房里那口旧木箱,回南天时总往外渗水珠,带着一股经年的樟脑味。里面装满了胭脂水粉,母亲说,要等她出嫁那天才能打开。

她们不知道的是,她十岁那年就偷偷掀开过箱盖,踮着脚,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记得出嫁前,姐姐们一个个在房里画了好看的红妆,她们微笑着,红着脸,接受旁人的祝福。

她看着看着,心里便也生出些期盼来。至于旁的,倒没想太多。

她进纺织厂的第二年,车间主任给她说了门亲事。

对方是隔壁机械厂新来的小会计,北方考过来的小伙子,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能左手拨算盘、右手按计算器,一心想在镇上安家。

他还有块金色的“上海”牌手表。

头几次约会,两人就在单位旁边的马路上来来回回地走,隔着一臂的距离。

“这表,我爷爷传给我的,”他突然停下来,用刚学不久的粤语生涩地说,耳根涨得通红,“送畀你。”

就是那样一句话,不是什么情话,却让她眼眶一热。她低下头,把手轻轻放进他递过来的掌心里。

婚期定在六月。那口木箱被抬出来,和她一起穿上了红衣。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恍惚记得爹娘哭过,锣鼓和鞭炮响成一片,对拜,喝交杯酒,亲友们起着哄,酒意把她的脸烧得发烫。

很久以后,她和他说起来,都认定那是她平淡一生里,最柔美的一刻。

后来,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她说长得像他,他偏说像她。

女儿学走路那天,他蹲在厂区操场的水泥地上,张开手臂等着。那个小小的影子摇摇晃晃扑进他怀里时,他脸上的笑,和当年在马路旁递给她手表时,一模一样。

外省的劳工越来越多,厂里利润一天比一天薄。夜班过半,几个女工凑在一起,叽叽喳喳抱怨着“北佬”的种种。她听着,想起家中熟睡的丈夫和女儿,终归没有开口。

那阵子女儿正闹着要一双旱冰鞋,她咬咬牙说:“考了年级第一就给买。”

从那以后,她每天只带一盒两餸饭,轮班做满十二个钟头,下工后拖着身子回家,把两枚硬币悄悄塞进电视机后面的暗格里。

期末,女儿攥着那张带着油墨味的成绩单飞奔回来时,那双印着小花的旱冰鞋已经搁在鞋架上了。

“你就不怕她考不好?”后来母亲问。

“不会,”她说,“她读起书来,眼神跟她爹算账时一模一样。”

女儿出嫁那天,穿的是她那件红衣改的褂子。

她给女儿梳头,手竟有些抖。

他站在门口,中山装依然扣得一丝不苟,只是颜色旧了许多。迎亲的队伍把女儿接走,鞭炮又响起来,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出嫁那天——樟脑味混着胭脂香,爹娘红红的眼眶。

她侧过头去,他的鬓角已经白了。

再后来,外孙女出生。女儿坐月子时把孩子抱回来,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人儿,半天说不出话,只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孩子的脸蛋。

夜里她听见他在客厅来回踱步,一下,又一下,很慢。

第二天,他翻出那块旧手表,说将来留给外孙女。

她说,表早就不走了。

他愣了愣,说那也留着。

就这么老了。他鬓角的白霜漫上了头顶,她的腰弯下去,便有些直不起来。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半天不说一句话。偶尔他打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她就伸手替他把衣领拢一拢。

日子还是那样过着,只是步子慢了,像是那块停掉的手表——指针不动了,太阳却还是照常升起。

后来,他同那块手表一样,停止了走动。

他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去,意识却早已模糊。他们十指扣在一起,一如几十年前初识的时候。

看他的眼神一点一点散开,她知道,他正在经历生命最后的走马灯。那里有她,有工厂,有他们一起走过的无数日夜。

而她将失去他,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时间忽然变得很快。女儿和外孙女偶尔来电话,又急匆匆挂断。

她常常看着那只褪色的手表,它早已停走,就像她一样,留在了从前。

也许日子就是这样吧。跑不动了,就慢慢走;手表坏了,就自己估摸时辰;鞋不合脚,就用脚去适应它,而不是换一双。

一天一天,也就过来了。

那些烟雨般青葱的岁月,也就这样,过去了。

她也说不上来,他们之间究竟算不算年轻人口中的爱情。只知道他是像爹娘一样的亲人,他走了,心口便缺出好大一块。

有时在街上蹒跚地走着,或在街角颤巍巍坐下,便想从前。

这故事从哪里听来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只记得说起从前,人家就懂了。

作者简介:

龙晓(2000—),本名郭晓龙,现居广东东莞,高中教师,青年作者,作品散见于《读者》《中国校园文学》《诗林》《东莞日报》等刊物。

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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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委会

主 编:刘帆

副主编:冯珠

编 辑:程梦琪、刘庆华、苏婕智、赖燕芳

版 面:莫锦永、香雅怡

美 术:冯锐峰

荷风莲韵·新大众文艺”栏目往期作品

合集:

编辑:邓佩珊

编审:邵锦烺

出品:桥头镇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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