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点击作者头像进主页查看上集!!!
上集回顾
林晚在监控里看见周宴的车停在沈念楼下,又在电话里听他说在加班。她没声张,翻出婚前协议发现其中条款对她极为不利,又查到他从共同账户转走一百二十万流向了沈念的项目。
年会那晚她亲眼目睹两人在阳台私语,周宴带沈念回老宅吃饭,老爷子当面质问。她在茶馆摊牌,提出两条:云樾项目成本核算由她终审,另签补充条款约定若男方重大过错则婚前协议限制条款失效。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周宴独自坐在茶馆里。
第七章. 她签了那个字
一月十号,林晚收到周宴秘书送来的文件。
牛皮纸袋封着,里面两份合同,一份是成本核算终审授权书,公章和法人章都盖了,另一份是婚前协议补充附件,同样签好了字。
她把两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签字笔在补充附件的乙方栏写了名字。写完她把笔帽扣好,把文件收进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那几张监控截图、银行流水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坐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平行线。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条光带,指尖暖暖的。
下午云樾项目过会。
林晚走进会议室时周宴已经到了,坐在长桌尽头翻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朝她点了下头。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看文件。
会议开了两个多小时,各部门汇报进度、讨论节点调整。林晚坐在中间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偶尔低头记两笔。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把成本测算的最新数据投影出来,逐项解释调整理由,语速均匀,逻辑清晰。
沈念坐在对面,全程没有提问。
散会时林晚最后一个合上笔记本。沈念从前排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林小姐,方案做得很好。”
“谢谢。”
沈念笑了笑,转身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从会议室门口往外延伸,越来越远。
林晚低头收拾东西,感觉旁边有人走近。周宴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像是有话要说。她抬起眼看他,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
“嗯。”
她先他一步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铺的深灰色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她走得很稳,肩背挺直,一路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周宴确实回来得早。
他进门时林晚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把晾干的衬衫一件件从衣架上取下来搭在臂弯里,风把袖子吹得猎猎翻动。周宴走到阳台门边站住,靠着门框看她。
“我帮你。”
“不用,快收完了。”
她把最后一件T恤取下来,转身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时她的手臂擦过他的手臂,隔着两层布料,温度没有交汇。
她把衣服抱进卧室叠好,放在衣柜的格子层里。周宴跟进来,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她把每一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朝一个方向,袖子折叠的角度都差不多。
“林晚。”
“嗯。”
“那个补充附件,我签了。”
“我收到了。”
“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林晚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但只有一下。她把最后一件叠好的T恤放进格子,关了柜门,转过身来看着他。她靠在衣柜门上,两手撑着身后的边缘,微微仰着头看他。
“周宴,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没有立刻回答。衣帽间的小壁灯照着他的半边脸,他的下颌线收得很紧,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沈念的事,不全是你看到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她大概一步远的地方。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肩膀,手指快要触及她肩头时又缩了回去。
“我跟她之间……有一段。但那是结婚之前的事了。后来她家里出事,她来找我帮忙,云樾那个项目她那边确实需要人。”
“所以她缺人,你就送钱送资源,顺便再把车停她楼下。”
周宴的手指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事情不是……”
“周宴,”林晚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你签了补充附件,说明你承认那份婚前协议对我不公平。你授权我终审项目成本,说明你默认那笔钱的流向有问题。你现在来问我有没有想问的,你想让我问你什么?问你还爱不爱我?”
她停下来,看着他。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钟。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也能听到他的,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他透不过气。
“如果你还爱我,”她终于说了后半句,“你就不会让我自己查出这些。”
周宴别过脸去。他侧着头,下颌的线条因为咬紧牙关而绷得更紧,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手指按在那里很久才放下来。
“晚晚,”他叫她的小名,声音低下去,“那些协议、那些条款,是我当初为了家里交代才拟的。我当时根本没想过我们会走到需要用上它的那一步。”
“但你准备了。”
他不再说话了。
林晚从衣柜门边直起身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她经过他时停了一拍,侧过脸看他。两个人错身而立,他的手臂就在她肩膀旁边,皮肤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热度。
“你准备了那些东西,就像你准备了加湿器里的定位器。你嘴上说你没想用,但你把什么都备好了。”
“周宴,你是个周全的人。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既然签了那个补充附件,就说明我也备好了。”
她说完走了出去。
周宴站在原地,衣帽间壁灯的光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整面墙的柜门上。他伸手碰了一下她刚才靠过的那扇柜门,木板表面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
第八章. 她看他演的戏
一月中旬,林晚开始接手云樾项目的成本全流程审核。
周宴把财务章的副本给了她,她到岗第一天就把过去半年的分包合同全部调出来过了一遍。看了一个星期,她发现除了那笔一百二十万的劳务分包款之外,还有三笔资金走了类似的通道。金额加起来将近四百万,每笔都挂着咨询费或前期服务费的名目,最终收款方都能顺藤摸瓜追溯到沈念相关的人或公司。
她没有声张,把每一笔的原始单据、审批流程、签字记录全部扫描归档,整理成一个文件夹存在加密硬盘里。
一月底公司开年终总结会,周宴在台上做报告。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站在投影幕布前语速平缓地讲全年业绩。林晚坐在台下第三排,身旁是财务部的同事。
大屏幕上最后一张PPT是明年规划,其中云樾项目被标为优先级最高的重点项目。周宴说这个项目是周氏明年最重要的增长点,要集中资源保障。
散会时人群往外走,林晚慢了半步。沈念从后面走上来,和她并排出了会场门。走廊里很多人,说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林小姐,听说成本这块以后全是你审了?”
“对。”
“那以后合作会更顺畅。”沈念笑了一下,侧过头看她,“你做事仔细,周宴确实会用人。”
林晚也笑了一下,没接话。两个人走了几步,到了电梯口,沈念按了上行键,林晚按下行键。电梯同时到了,沈念走进轿厢之前忽然回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下周有个规划调整的会,周宴说让我直接跟你对,到时候我让人把材料发你。”
“好。”
门合上了。林晚站在下行电梯里,轿厢壁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电梯在一楼停下,她走出去时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念发来的微信好友申请。
她点了通过。
那天晚上周宴有应酬,林晚一个人在家吃饭。
煮了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汤里放了几片青菜。她把面端到餐桌上,打开手机刷了一会儿,沈念的朋友圈背景是一张海边日出的照片,没有个人动态,只偶尔转发行业文章。
她往下翻了翻,翻到大半个月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份日料的打包袋,搁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只男士手表。林晚认得那只手表,万国,钢带,周宴去年生日她陪他去挑的。
她放大了图片看了看,手表的指针停在十点四十七分。和她那天在监控里看到的时间吻合。
她把截图存了下来,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汤也凉了一些,她还是慢慢吃完了,最后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洗完碗她站在厨房窗口看了一眼外面。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亮着,有户人家的电视屏幕透出蓝色的光,隔着窗户看不清画面。她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二月三号,林晚收到了沈念团队发来的规划调整方案。
材料做得很好,数据详实,逻辑自洽,连标注都做得一丝不苟。林晚把方案看了两遍,发现有一处疑点:商业配比的上调幅度超出了规范许可范围,需要规划审批部门特批。而沈念附带的审批支持文件里,有一份函件的落款日期是空白的。
她发了条消息给沈念:“第三页的数据依据是什么?函件日期需要补充。”
沈念很快回了条语音。点开来听,背景音有点空,像是在会议室。“那个数据是规划院给的建议值,函件是上个月出的,我们这边扫描的时候漏了日期栏,我让人补一份给你。”
林晚回了个“好”,然后把那段语音保存了下来。
放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份函件的格式她知道,规划院出的正式函件日期栏都是打印的,不存在“漏了”的情况。手写补充日期的函件,在流程审核中会被视为存疑文件。
她把这处疑点标了黄,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放进去。
二月六号,周宴约她吃饭。
地点订在那家日料店,翡翠湾楼下那家,他曾经拎着打包袋和沈念一起出现过的那家。林晚到的时候周宴已经坐在包厢里了,桌上摆好了清酒和凉菜,灯调得很暗。
“怎么选这里。”
“换个口味。”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扫了一眼包厢的装修,原木色的墙板,榻榻米坐垫,墙角立着一只青瓷花瓶。她上次来是和周宴一起,当时她坐在他左手边,他给她夹了块三文鱼腩,她低头蘸酱油的时候没注意到他口袋里的手机一直亮着。
“今天怎么忽然约饭。”
“想跟你聊聊。”周宴给她倒了杯清酒,酒液透明,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倒完自己的,端着杯子没有喝,而是看着她。
“林晚,我最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有点凉,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微微辣。
“你说我什么都备好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说得对,我确实备好了。但我备那些东西,不是防你。”
“那是防谁。”
“防我爸。”他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涩,“他当年和我妈离婚的时候,财产分割闹得很难看,他后来跟我说,无论跟谁结婚,都别让自己处在被动的局面。他让我把协议准备好,我当时觉得……这是对婚姻的保障。”
“保障谁。”
“保障我自己。”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承认一件不光彩的事。
林晚把杯子放下。她看着他,包厢的灯光昏黄,他的脸一半被光照着,一半陷在阴影里。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回来,眼底有一点泛红,但没有移开。
“我这段时间看了很多东西,”她说,“你们公司的账、云樾的资金链、你子公司的流水、沈念经手的所有审批文件。”
“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你没有伪造账目。那几笔钱的流向虽然涉及关联方,但程序上走了合同和审批,在法律上很难定性为侵占。”
周宴的眼神变了一瞬。
“但我也查到了另一件事,”林晚说,“沈念经手的那几份审批文件,有三份的日期是补签的,有一份甚至改了数据。你在她那边签字的那些文件,你每一次签字之前,真的有看过最后一页的内容吗?”
周宴的手顿在酒杯上。
林晚看着他脸上表情的变化——从紧绷到松动再到骤然收紧,像一扇窗被人推开又猛地关回来。他放下酒杯,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响声。
“你什么意思。”
“字是你签的,”林晚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出了事担责任的人也是你。她走咨询费的路子从你子公司出去的钱,文件上每一页都有你的签名。你觉得到时候审计追责,她能替你分担几分?”
周宴没有说话。
桌上的清酒慢慢变温了,酒杯外壁的白雾凝成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林晚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周宴,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你那些东西我一件不会少,该签的字我一个不会漏。你把终审权给我,我就帮你把账做干净。”
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但你别忘了,那些文件上最后签字的终审人也是我。你要是再让她动那些不该动的东西,那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
她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日料店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酱油和味噌的味道。她穿过大堂推门出去,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很清醒。
身后没有人追出来。
第九章. 她接了一通电话
二月十号晚上十一点,林晚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陌生,归属地是本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
“林晚?我是沈念。”
林晚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有事?”
“周宴在你旁边吗?”
“不在。”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沈念笑了一声,笑很短,像被呛住。“我今天下午收到审计通知了,云樾项目要全面审计,上面来的。”
“嗯。”
“是你报的?”
“不是我。”林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但终审权在我手里,底稿是我整理交上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她能听到沈念的呼吸,一呼一吸,带着轻微的颤抖。
“你知道这一查会查到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交?”
“因为我不交,总有人会把它压下去。”林晚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经手的那些文件日期补签、数据改过,每一份我都有副本。”
沈念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调却不高。“你是真狠。”
“我不狠,”林晚说,“我只是不蠢。”
电话被挂断了。林晚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的亮光慢慢暗下去,客厅重新陷入黑暗。她没有开灯,抱着膝盖坐在沙发里,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勾出家具的轮廓。
她坐了大概有十分钟,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周宴。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林晚,”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很安静,像是也在家,“审计的事我知道了。”
“嗯。”
“那几份文件……我签字之前确实没仔细看。”
“我知道。”
“你是在帮我。”
这不是问句。
林晚闭上眼睛。她的额头抵着曲起的膝盖,手机贴在耳畔,周宴的呼吸声在那头微微响着,隔着电流传过来,有点失真。
“周宴,”她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保你。”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然后电话断了。
林晚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街道上几乎没有人了,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地面上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滑来滑去。
第二天一早林晚到公司,陈屿已经在工位上等着了。
他递给她一份打印出来的邮件抄送记录,上面标注了几个名字。“林姐,昨天审计通知发出来之后,沈念那边的人事部门出了一份内部通报,说她因为‘个人工作疏失’被停职配合调查了。”
“停职。”
“对,官方说法是个人原因,但行内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林晚把邮件记录看了一遍,还给陈屿。“她那边有没有动静?”
“暂时没有。但她昨晚给周总的秘书打过电话,通话时长十一分钟,具体内容不清楚。”
“知道了。”
林晚走进办公室坐下。她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几封未读邮件,最上面是一封从审计组发来的,要求她提供云樾项目近半年全部成本支出明细的原件。
她回了个“收到”,然后把加密硬盘连接电脑开始导文件。文件传输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点了发送。
邮件发出去的那一刻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细响,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
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盒点心,杏仁饼,油纸包着,旁边压了一张便条。便条上周宴的字迹,潦草但认得出来:中午别吃食堂了。
她把便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写。她把杏仁饼放进抽屉里,没有拆。
下午审计组来人调档。林晚陪着他们走了一圈流程,把该签的授权签了,该提供的底稿提供了。审计组带队的姓方的女审计师翻了几份文件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这批材料整理得特别清楚,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应该的。”
方审计又翻了一页,指着其中一笔记录。“这笔分包款的原始合同呢?”
林晚翻了翻文件夹,抽出一份复印件。“原件在工程部那边,这是副本,你可以先看。”
方审计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临走时她跟林晚握了个手,说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再联系。
林晚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关上前方审计又探出半个头来。
“对了林小姐,那个沈念,她和你们周总关系不一般吧?”
林晚笑了一下。“工作关系。”
方审计也笑了一下,松开了电梯门按钮。
电梯门合拢,数字往下跳。林晚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心有一点汗。
第十章. 她站在他面前
二月十八号,审计出了初步结论。
云樾项目资金流转中存在四笔存疑支出,总额四百七十万,涉及关联方利益输送。沈念作为资金接收方的对接负责人被正式立案调查,周氏方面由于审批流程存在疏漏,被要求限期整改。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得很快。午饭时林晚在食堂听到身后那桌同事压着声音议论,说沈念这次恐怕要彻底出局了,又说周总那边不知道要担多大责任。
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饭慢慢吃完,菜也吃干净了,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周宴没来公司。他的秘书说他上午出去了,没说去哪。林晚把当天的工作处理完,五点准时下班。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自己的车旁边停了一辆黑色卡宴,车窗降下一半,周宴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着方向盘,没有发动车子。
她走过去,站在他车门外。
车窗完全降下来,他偏过头看她。“上车。”
“去哪。”
“去一个地方。”
林晚看了他几秒,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来。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他身上的衬衫换了一件干净的,像是出门前重新换过。车里有一股淡淡的剃须水味道,是她以前给他买的那款。
他没说去哪,她也没问。
车子开上了城际快速路,两旁的楼宇渐渐退后变成郊区矮层的厂房和荒地。天色暗下来,晚霞在天边烧成一条橙红色的线,把远山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
开了将近四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窄路,停在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前面。楼不高,五层,外墙贴着白色马赛克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楼门口挂了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城建职工家属院”几个字。
周宴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
“这是我妈生前住的地方。”
林晚没说话。
“她跟我爸离婚之后就住这儿,一直到她走。我大学那几年每个月来看她一次,后来工作忙了来得少了,她也不怨,每次都说‘忙就别过来了’。”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那栋楼,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是暗的,没有灯亮。
“我妈病重那年,我正在跟沈念谈。分手是她提的,她说她家里不同意,觉得我们家那时候情况太复杂。我当时觉得也行,她走了也好。”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一个月,我妈没了。”周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旧日记,“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太早跟我爸结了婚,什么保障都没给自己留。”
他转过头看她。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前面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所以我后来准备了协议。我爸跟我说的时候我没反抗,因为我觉得我妈说得对。”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那栋灰白色的老楼。三楼的窗户仍然暗着,像是很多年没有亮过了。
“周宴,你今晚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他说,“我准备了那些东西,不是不信任你。是我不信任我自己。我怕我重蹈他们的路,怕我有一天也变成那种人。”
林晚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出来,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旧的疲惫。
“那你现在告诉我,”她说,“你是那种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方向盘被他握得发白,指节一根一根凸起来。车厢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沉下去。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签了那个补充附件。你给我的那两条,我都认。”
林晚解开安全带。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兜头灌进来,她拉紧外套,走到那栋老楼的单元门口站住。门锁着,铁的,漆成了深绿色,边角生了锈。
周宴也下了车,走到她身边站着。两个人并排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晚转过身来面对他。她比他矮了半个头,仰起脸的时候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上光影交错。
“你不是那种人,但你差一点就成了。”
她伸出手,手掌贴在他胸口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衬衫一层薄薄的皮肤,她感觉得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平时快。
“你给自己留了后路,现在我把那些后路都堵死了。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她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周宴,你接下来的每一步我都会看着。”
第十一章. 她收走了那把钥匙
审计整改期定了一个月。
周氏内部调整了项目审批流程,成本管控权限收归总经办,林晚的终审权从临时授权转为正式岗位编制。她在职级上提了一级,名片换了新的,办公室也从格子间搬到了走廊尽头那间带窗户的单间。
搬家那天陈屿来帮她搬东西,抱了一摞文件盒放在新办公桌上。“林姐,这下真成总监了。”
“工作而已。”
她打开新办公室的窗户透气。窗户朝南,能看见底下那条种了梧桐的街,冬天还没过去,树枝光秃秃的,但有几个花苞鼓在枝头,像是快了。
她把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件件摆好,笔筒、台历、那盆从旧工位搬来的小绿萝。绿萝的叶子有点蔫,她浇了水,放在窗台上晒太阳。
周宴的办公室在她楼上两层。开会的时候偶尔碰见,他对她的称呼从“林晚”变成了“林总监”,她也客气地叫他周总。两个人在会议室里各自坐在长桌两边,隔着七八个人的距离说话,正常得像一对互不打扰的同事。
但每天晚上回家,他给她留的那盏玄关灯还亮着。
二月二十五号,林晚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姓名,拆开是那只万国手表,钢带的,表盘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盒子里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句话,字迹是沈念的。
“物归原主。”
林晚把表放在茶几上。晚饭后周宴回家看到了,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
“她寄来的?”
“嗯。”
“你没扔。”
“扔不扔是你的事。”林晚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那边怎么样了。”
“立案之后在走程序,”周宴说,“她家里在想办法,但证据链比较完整,不会太快了结。”
林晚没接话。电视里放着新闻,音量调得很小,两个人都看着屏幕,但谁都没看进去。茶几上那只表搁在台灯的光圈里,指针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
周宴伸手把表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这块表是你陪我挑的。”
“嗯。”
“我当时选它的时候,你跟我说要选一款走得准的。”
林晚转过头看他。他侧着脸,目光落在表盘上,指尖拨了一下表冠,齿轮细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晰。
“你后来有没有戴过。”她问。
“戴过一次,那天去翡翠湾。”
他说的就是监控拍到的那天晚上。林晚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划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周宴,你把它收起来吧。”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他把表放进衬衫口袋里,起身去了书房,出来的时候口袋空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林晚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样东西。周宴洗完澡出来看到,拿起来翻了一下,是一份新钥匙,银色的小片,串在素圈的钥匙圈上。
“这是什么。”
“老宅的备用钥匙,”她说,“爸给的。”
周宴看着她。她已经躺进被子里了,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
“他说让我拿着,说他要是不在家的时候我来帮忙浇花。”
周宴握着那把钥匙站了一会儿。他把它放进自己的抽屉里,关灯躺下来,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一前一后地响着。
“林晚。”
“嗯。”
“谢谢。”
她没有回话。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搭在她腰侧的被子上面,没有再往前伸,就那么搁着,像怕把她碰醒。
她闭上眼,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三月一号,春寒料峭。
林晚一大早去了趟老宅。老爷子身体不大好,前两天有点咳嗽,她给他带了枇杷膏和一袋新下来的橙子。老爷子坐在客厅里看报,见她来把报纸放下。
“小宴呢?”
“他今天出差,去上海了。”
“哼,出差出差,整天就出差。”老爷子嘴上这么说,眼里倒是笑的。他指了指茶几上那盘切好的橙子,“你吃,甜的。”
林晚坐了一会儿,帮阿姨浇了阳台上的花。绿萝和龟背竹都长得旺,她拿喷壶把叶片上的灰冲了冲,水滴顺着叶脉滑下来。
“小晚,”老爷子在客厅里叫她,“你过来一下。”
她放下喷壶走过去。老爷子从红木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封着,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是老爷子的字。
“这个你收着。万一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
“这是什么?”
“你不用管是什么,”老爷子把信封往她手里一塞,“拿着。”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掂了掂重量,里面像是有几页纸。她没有当场拆开,收进了包里。
“爸,您……”
“我还没老糊涂,”老爷子喝了口茶,“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插手,但有些东西该留的得留。”
林晚没再问。她又坐了一会儿,帮老爷子把报纸按版面顺序整理好,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老爷子叫了她一声,她回头。
“小晚啊,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怕了。你得拉着他点儿。”
“我知道。”
她走出老宅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光照在院墙上的青苔上,绿茸茸的一层。她站在院门口拆开了那个信封,里面是一份不动产赠予协议,老宅百分之四十的产权,老爷子在她结婚那年就签好了的,一直没有告诉她。
协议末尾附了另一张纸条,老爷子的笔迹,只有一行字:“给周家儿媳妇的,谁也拿不走。”
第十二章. 她按灭了那盏灯
三月中旬,春天来了。
路边的玉兰开了满树的白花,一簇一簇密密匝匝地压在枝头上。林晚上下班路上经过那排树的时候会放慢脚步,花瓣偶尔落下来掉在她的肩头,她也不掸,就让它们停在那里。
周宴从上海出差回来那天给她带了条丝巾,浅灰色的底上面有几朵暗纹的花,很素净。他递给她的时候说“在机场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第二天系着去上班了。
公司在做年度战略调整,周宴最近几乎每天都加班。林晚下班早的时候会自己做饭,多做一份放冰箱里,他回来热一热就能吃。冰箱门上贴了便条,写了菜名和加热时间。
有天晚上她睡得浅,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周宴回来得很晚,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换了拖鞋走过来。卧室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看见她背对门躺着没动,站了几秒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听到他去厨房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微波炉嗡嗡响的动静。再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走回书房方向,书房门关上了,里面透出一点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看着那道门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三月二十号,林晚约了江律师吃饭。
在城南那家面馆,一碗阳春面,多加了半勺葱油。江律师坐在对面也点了一碗一样的,两个人低头吃了一会儿面,江律师先开口。
“你那份补充附件,我看了,条款没什么问题。但我要提醒你,真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法律程序需要的时间不会短。”
“我知道。”
“那你还放着。”
林晚把面条卷在筷子上,慢慢吃进去。“放在那儿,不一定用。但放在那儿,他心里有一根弦。”
江律师笑了一下。“你倒是清醒。”
“不清醒不行。”
吃完面两个人分开走,江律师往东,林晚往西。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前两天开了满树的玉兰已经落了大半,花瓣在水面上漂着,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游去。
她在一棵树下站住,掏出手机,把加密硬盘里那个文件夹调出来,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看了一遍。四笔资金、三份补签日期、两份数据修改记录、翡翠湾的监控截图、日料店的打包袋照片、那只万国手表的时间特写、沈念最后寄来的那张纸条。
她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退了出来,锁了屏。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沿着河边往前走。鞋跟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和几个月前那天晚上一样稳。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快落山了,云层被染成浅金色和粉紫色,一层一层叠在远天上。风里带了点湿润的暖意,像是真的要暖起来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微微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宴回来得早。
林晚正在厨房里做饭,油锅滋啦响着,蒜末和干辣椒的香味爆出来。周宴换了衣服走进来,站在料理台旁边看她翻炒锅里的菜。
“做什么。”
“酸辣白菜,你上次说想吃。”
他靠在台沿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看她动作利落地颠锅、调味、收汁。灯光打在灶台上面,油烟被抽油烟机嗡嗡吸走,锅里的菜冒着热气。
“林晚。”
“嗯。”
“咱们重新开始吧。”
她颠锅的动作没停,把菜盛进盘子里,关了火才转过身来看他。“什么叫重新开始。”
“把以前那些事翻了篇,”他说,“你手里的那些东西你留着,我就在这儿。以后你想看什么我都给你看,你想查什么都查得到。”
她端着盘子从灶台边走出来,把菜放在餐桌上。她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在他对面坐下。
“周宴,你那些话我已经听过一次了。在我撞见你在翡翠湾那天之后,你也说过差不多的。”
他低头看着桌面。
“但你这次说的不一样。”她说,“上次你在哄我,这次你是在认。”
他抬起头看她。
林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酸辣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菜还行,你尝尝。”
周宴拿起另一双筷子也夹了一口。白菜炒得刚好,酸辣味足,脆生生的。他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咸了。”他说。
“下次少放点盐。”
两个人低头吃饭。桌上的菜不多,一盘酸辣白菜、一碗番茄蛋汤、一小碟酱菜,米饭蒸得软硬合适。灯光暖黄,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吃到一半周宴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玄关把客厅那盏落地灯关了。客厅暗下来,只剩下餐厅这盏吊灯还亮着,光罩在餐桌上面,像一个倒扣的碗。
林晚抬头看他。
“以前有段时间,”他站在暗处说,“我老是开着那盏灯,觉得开着它才像个家。后来你跟我说太亮了睡觉不舒服,我还是开,因为我不开着那盏灯,就觉得自己可能随时要走。”
他走回来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现在我把它关了。”
林晚看着他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扒干净,扒到碗底都空了才放下碗。她伸手把吊灯也关了。
餐厅暗下来,但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柔和的光,足够看清对面的人影。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只有碗筷偶尔碰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周宴也跟着站起来帮忙。两个人的手在水槽里碰到一起,他缩了一下,但没有完全让开。她也停了一下,然后把碗递到他手里。
“你洗。”
“好。”
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起来。林晚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他洗碗,他的背影被窗外的路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洗碗的动作有点笨,但仔细。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灯还亮着,她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陈屿发来的消息,说沈念的案子下周开庭,问她要不要关注后续。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归于安静。她感觉到被子的另一边微微陷下去,周宴洗完澡回来躺下了。他离她大概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没有贴过来,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而轻,一下一下拂在枕面上。
她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背。他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没有用力,就那么搭着。
她睁开眼看了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浅金色光斑,微微晃着,像某种无声的节拍。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深长。那只手她还让他握着,像握着一件不会再弄丢的东西。
【下集完】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图片为AI生成与内容无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