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他们一起看盛开的连翘,久久未能移步。“时候到了,提调。”他耳语:“春天和哪一个季节都不一样。我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啊,快快帮我吧,帮我走出这个囚笼!”他在乞求。小棉玉无语,看看天空:“每年春天都有一场战事,通常府上大人会遣我去河东。过了河才有机会。我的公子,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害怕哩。 ”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让人难眠。窗外有鸟儿,它们近一声远一声应答。更远处有马蹄声,咔嗒咔嗒。舒莞屏想起了憨儿。箭镞嗖嗖。沙上血滴。他侧身看她:身边这个女子将为自己承担怎样的险峻,她果真知晓?到那时,无论是冷霖渡还是万玉大公,都不会饶恕她的。舒莞屏在雨声里辗转反侧。小棉玉知道他被无尽心事缠住,只劝:“睡吧公子,睡吧。”她的额头抵紧他的手臂,像一只小羊,睡着了。
谁也想不到这是一场喜雨。第二天清晨听到一对喜鹊鸣叫枝头,接着府中大人传来文书:提调将在三日之内巡行河东,牒令即刻发出。这个突如其来的音讯让人觉得意外,静下来想想也算自然。届时,车马随行不难周备,三个贴身护卫也要相跟。舒莞屏唯一需要携带的就是那个柳条箱包。启程前一夜,小棉玉赠给两条颜色不一的束发绫带。舒莞屏走入浴间,要有一次彻底的洗涤。他将柳木浴盆盛得满溢,在热气蒸腾中捧起清水,与热泪一起,自上而下尽情流淌。掬水,长时间不吭一声,听门口轻轻移来的脚步。“公子,是我。”“请稍待,提调大人。 ”“ 我为公子洗浴吧!明日一早就要上路,这是我该做的啊。 ”
他静了一刻。外面再无声息。他迅速穿上内衣,将门打开。小棉玉手捧浴巾,赤着双脚。她被热气呛住了,伸手掩向额头。他扶住她。她进入后一直是低头垂思的样子,挨近,眼睫的翕动弄痒了他的胸口。他看她的头顶,漆黑发丝间洁白的头皮、几点头屑。他想吻这头发一下,后来将下巴压在上面。她轻啄他的胸部。温热的水流,也可能是泪水。“公子啊!”一句叹息,十指搓动,从胸到背,涂满皂沫。那浓浓的艾草味的皂沫,一卷卷淌到脚下,在那里变成一堆雪绒轻轻颤动。她搓洗得仔细,在腋下和所有褶缝处搓弄,咕哝:“我要有一个这样的大孩儿,死也值了。骨肉均匀,不胖不瘦。”舒莞屏有时要侧身以防弄湿对方,可她全然不顾。为了用上力气,她有时会把他揽到怀中。她太小了,他太大了,挨近了,就像一头长颈鹿在欺负一只小鹌鹑。他忍不住,在她耳边发出赞叹:“我敢说,你的眼睛是至美的。”“莫要羞煞我也!”一句出口,她再也无法移动,紧伏他的腋下。
“公子,明天就是启程的大日子。我俩还要细细想一遍,从头开始想。这一程每个站点都得想好、想透。我的三个卫士两个至忠,一个未知。还有,冷大人会派几个武士,那要碍事的。我一直在想一些办法、想过河后的一个个关节。我们在河东小客栈顶多待上两天,你要在这两天里设法离开,躲开所有眼线。先要弄清客轮航班,拿到一张船票,藏到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你只有上船,我才能安心。”
“提调费了多少心思,让我终生无以报答!我想的是你,到了那一天,如何自辩、如何瞒过冷大人的眼睛?”
“冷伯自会迁怒于我,别无他法。只有求助大公。同是女人,她会怜惜的,知道走失夫君之苦。我像一条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说不定会饶恕的。公子,这些年来,我把冷伯的一言一行都报与大公,冒着杀头之险去大营探悉;我还为她踩踏腰背,我身个儿小,她喜欢我的脚丫。”
舒莞屏蹲下,看她水渍中的一双脚。第一次细看:小巧,软胖,两个拇趾稍短,只有常人的三分之二,似有憨趣。
“公子,日后想你如何是好?会受不住的!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她的泪水再次涌流。他抱住她,鼻子里扑满熟悉的香味:好似同文馆刚刚烤好的面包。这般丰腴由她终身携带,还有不可遗忘的怀念和恩泽。他再次发出恳求:让我们一起出逃,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她的长泪滑下双颊:“公子啊,我只是岛上一粒沙子。也许咱们还能相见,只要上天愿意! ”
“真有那么一天,我将不顾一切打马来劫,像强盗一样把你拽上马背!”
“那时我就老了,没有牙了,头发白了。不过我还抱得动柴火,给公子做饭。”
三
如同预料,冷大人为巡督一行加派两位武士。这次要去朱砂滚子万东将军的大营,三日后转向小青手金春那里。战事随时开启,那将是空前艰难的日子:义军经过休养生息,变得更加强悍。官军剿杀心切,全力确保登州,那是水师要塞。提调出行的车队一如从前,除厢车外,引前殿后的骑乘约有十人。不少人前来送行,五位“通嘴子”簇拥舒莞屏走向厢车,说:“和夫人同行甚好!大人一路珍重!”脸色苍苍的车夫轻叩一下车厢,扬鞭启轮。
舒莞屏怀抱柳条箱包,与小棉玉并坐。她让他把箱包暂置一旁。他发现只有两位贴身卫士同行。她耳语道:“另一位入口不慎,腹泻呢。”舒莞屏牵着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先是一段熟悉的水路。春天的河道透着微寒,不知名的水禽盯视来船,离近了才扑扑飞去。远处的荒芜中有一只怪鸟在唱,像奉献一支古老的歌谣:“咕尔嘎呀切切哩,吚尔吚尔嗒嗒哩!”舒莞屏说:“我第一次遇到叫声这样动听的鸟!”小棉玉点头称是:“它只唱给船上一个人听。”
船厢拉合帘子,外间是贴身卫士。小棉玉说:“这两人是信得过的,一直跟我。这一程的大事都交与二人,已细细叮嘱。明天抵副都统大营,歇一夜,第三天见老山姆。在她那儿要歇上几日,养足精神去河东。我们这次会上紧赶路,在小客栈多待半天。那是你骑马离开的地方。”舒莞屏低下了头。
“我让两个卫士提前去河东客栈,办好一些事情。那里全是老山姆的人。卫士去烟台住顺德饭店,也是老山姆的站点,这就不致生疑。卫士办利落后,再返回客栈。 ”
“我只不知冷大人的两个武士,还有小客栈其他耳目,这些人怎么应付?”舒莞屏在说那个逼近的夜晚。“两个武士必须在晚宴上醉酒。我的卫士随你上路,在烟台小店会合。你要记住,这一路对下人、小客栈和老山姆,都要有些威仪。他们只信服有声威的大人。”小棉玉脸色肃穆,教他如何威严。他点头:“明白。”小棉玉叹气:“公子长这么俊美,又能威严到哪里。”
舒莞屏不以为然。他抬头看她时,目光甚是凌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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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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