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还有一锅山药排骨汤。每个周末她都这样,从早上九点忙到中午十二点,换来的永远是我奶奶那句不咸不淡的挑剔。
“这汤咸了。”
奶奶用筷子在汤碗里搅了搅,溅了几滴到桌布上。我妈没说话,低头给我盛饭。我看得真切,我妈眼圈有点红,但她忍住了。
“晓晓,你尝尝,是不是咸了?”奶奶把汤匙递到我面前。
我喝了一口。刚好。
“不咸,奶奶,挺好的。”
奶奶嘴角撇了一下,像是没听见,转头对我爸说:“建国,你也不管管你媳妇,这盐罐子是不是打翻了?”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
“嗯,下回少放点。”
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把我妈所有努力抹成灰。
我放下筷子看我妈,她站在厨房门口的推拉门边,脸上挂着那种很淡的笑。那种笑我从小看到大,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全是冷,但面上看着还挺好。
“妈,你吃饭啊,站着干嘛。”
“吃吃吃。”我妈这才走过来坐下,筷子只在青菜盘子里夹。
奶奶又说:“你看她,挑三拣四的,专门捡好的吃,排骨得留着给建国和晓晓。”
我妈的筷子顿住。
我看着碗里的排骨,突然觉得恶心。
“奶奶,”我说,“我妈也没吃几口,您别老说她。”
奶奶放下筷子,盯着我:“你这孩子,我说她怎么了?我养大你爸容易吗?就她那个花钱法,这个月电费比上个月多出八十块,我去查了,肯定是她天天开着空调!”
“天这么热,不开空调怎么……”
“以前没空调不是也活过来了?”
我爸踢了我一脚。
桌底下,他皮鞋鞋尖准确地踢在我小腿骨上。不重,但疼。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直直盯着电视里的新闻联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还在嚼饭。那个瞬间我突然懂了,他就是不想让我说话。
让我闭嘴。
让我忍。
让我妈继续挨骂。
我胸口堵得慌。看着桌上那盘排骨,看着我奶还在用手指蘸了汤然后舔手指的样子,看着我妈端着碗只吃白饭的样子,看着我爸装聋作哑的样子。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刮在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妈抬头看我:“晓晓,怎么了?”
我没说话。
我伸出手,抓住桌沿,用力一掀。
盘子、碗、汤碗、筷子、勺子,一起飞了起来。红烧排骨的汤汁洒在桌布上,沿着桌沿往下淌。鲈鱼滑到地板上,我妈的那碗白米饭滚了一圈,停在我奶奶脚边。
整张桌子被我掀翻在地。
声音大得吓人。
碗碎了,汤洒了,那条鱼在地上张着嘴。
空气里全是排骨和葱花的味道。
奶奶愣了三秒,然后拍着桌子腿站起来:“反了反了!你这个死丫头,你……”
“奶奶,”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家到底是谁在出钱养你啊?”
安静了。
我奶奶张着嘴,嘴唇哆嗦。我爸站起来,要朝我走过来。我妈拉住了他的手。
“晓晓,你……”我爸声音发抖。
“我说错了吗?”我冷笑一声,“每个月两千块是她出的,买菜是她出的,水电费也是她交的。您呢?退休金才几个钱?我爸呢?他一个月在家待几天啊?”
奶奶的脸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这个白眼狼,这房子是王家的,是你爷爷留下的祖产,你们一家子都住在我王家的房子里,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她以为房子是她的。
我看了眼我妈。我妈站在那里,腰背挺直,脸上还是那个表情,但我看见了,她攥着围裙边的手,骨节发白。
“奶奶,您确定这房子是您的吗?”
奶奶气得脸都青了:“王建国,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我爸没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
01
我叫王晓,今年三十二岁。
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八年。
我妈叫李梅,嫁给王建国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
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结婚,够一个女人从二十三岁变成五十二岁。够她从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会计,变成现在这个走到哪都缩着肩膀、说话轻轻的、笑起来像欠了全世界钱的女人。
我记事很早。
六岁那年冬天,奶奶来我家住。那时候房子还没现在这么大,两室一厅,我妈和我爸婚前买的。我奶奶来了之后,直接占了次卧,把我赶到客厅沙发上睡。
我妈问她为什么不在老家住,奶奶说:“我儿子在哪我就在哪。”
然后指着我妈说:“你一个女人,嫁进来了就是王家的人,别整天想着把我往外撵。”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地响,奶奶在客厅骂骂咧咧,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一页一页翻,从头到尾没抬起头来。
这大概就是我爸所有的样子。
我妈有一张存折,我上初中那年看见过一次。她拿回来,放在抽屉里,锁上了。后来我听她在电话里跟姥姥说,每个月她把自己工资的百分之六十交给我爸,用来养家,剩下那点钱存着,给我上学用。
奶奶知道了这事,说:“你一个女人,钱放在你那里做什么?拿给建国管,别让他养了你还拿着钱跑路。”
我妈没跑。
但她的钱一样一样消失了。买菜、买米、给我交学费、给我买衣服、给我奶奶买药。钱出去了,从来没回来过。
我爸呢?
我爸叫王建国,年轻时在厂里干过,后来厂子黄了,就断了收入。我妈托人给他找了个门卫的活儿,干了一个月就辞了,说太累,看人脸色。后来又给他找过超市理货、快递分拣,没一个干满仨月的。
到后来他就干脆不找了。
每天出门遛一圈,在小区的棋牌室坐到天黑,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
我妈一个人撑这个家。
撑了二十多年。
我一直以为她是心甘情愿的。
直到前年,我姥姥去世,我妈回老家奔丧,七天没回来。奶奶天天在家骂:“一个外姓人,死了娘就不顾家了,连饭都不回来做,要饿死我们爷俩啊?”
我说奶奶我做饭,奶奶嫌我做得不好吃。
没饭吃了,我爸开车去外面买盒饭,奶奶吃了一口说这什么玩意儿,还不如你妈做的。
我这才发现,他们离不开我妈。
可我妈回来那天,奶奶连句好话都没有。只说:“回来了?就等你回来做饭呢,这几天我们都吃外卖。”
我妈放下行李,洗了手,去厨房炒菜。
锅铲碰着炒锅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当当当的,我听了二十多年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就像一个工具。
一个会做饭、会交水电费、会给我爸擦屁股的工具。
但我妈从来没抱怨过。
有时候我替她说话,她就会拉我的手,轻声说:“别跟你奶奶一样,她是你爸的妈。”
“可她不讲理。”
“讲理能讲出什么?”我妈笑了笑,继续切菜,“我跟你爸过了这么多年了,有些事,忍忍就过去了。”
我当时觉得我妈软弱。
现在想想,她可能根本不是软弱,只是还没到时候。
今年中秋,我在家吃饭。
奶奶又开始了。
先是说我妈做的月饼不好吃,然后说我妈买的葡萄酸,然后说我妈这把年纪还涂口红,不要脸。
“你一个当会计的,一个月才挣几个钱?还好意思买口红?我年轻那时候,攒一年布票才做一件新衣裳,你这倒好,天天往嘴上抹。”
我妈没说话。
我看了我爸一眼。
他低着头啃月饼,啃得专注,连饼渣掉衣服上都没发现。
我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刻我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男人,他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永远不会替老婆说一句话,永远不会在他妈面前护女人一下。他的沉默不是善良,是自私。是不想惹麻烦。
可我不行。
我看着我妈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脖子上那根红色细绳露出来了。我知道,那是姥姥留给她的玉坠子,她从不示人,也不许我说。
她有什么秘密?
我不知道。
但我决定查一查。
02
我发现我妈开始反常,是十一月中旬。
那几天我下班回家,总看见她房间的门关着。偶尔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像是打什么电话。
有一回我推门进去,她飞快地挂断,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妈,你干嘛呢?”
“没事。”她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吃了吗?我炖了汤。”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影有点慌。
我没追问。
但我留了心。
一周后,我请了半天假提前回家。
进门的时候,客厅没人,我妈房间门关着。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听见她在打电话。用的是那种很小、但很急的声音。
“嗯,产权鉴定,对……就是那个……这个能加急吗?”
产权鉴定?
我脑子里轰了一下。
她在电话里又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然后门开了。我妈拿着件外套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僵住了。
“晓晓?你……你怎么回来了?”
“请假了。”我死死盯着她,“妈,你刚说什么产权鉴定?”
她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笑了。那种笑,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强撑着镇定。“没什么,单位的事,会计那边要核对个……房产契税的凭据。”
“单位的?”
“嗯。”她移开视线,打开冰箱拿菜,“你别瞎打听。”
我妈撒谎。
她一撒谎就不敢看我的眼睛,这个我从小就知道。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菜,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肩膀绷着,像是怕我接着问。
我没再问。
但我跑到阳台,翻了她柜子里的文件袋。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没有字,里面装着几页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一份“房产信息查询申请表”。
申请人那栏,写的是我妈名字。
房子地址,是我家。
我的心砰砰跳。翻到最后一页,有一张手写的便签,我妈的字迹:“L律师,麻烦尽快,约见时间请发短信。”
L律师。
我妈在找律师。
关于这套房子。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奶奶一直说这房子是祖产,是王家的。我爷爷留下的。可我记得很清楚,这套房是爸妈婚后,我妈出钱买的。
那时候爸妈刚结婚,我爸上班没几年,拿不出首付。我妈自己攒了五万,又跟姥姥借了三万,凑了八万块,赔着笑脸贷了款,一点点还清。
我奶奶那时候怎么说的?
“你倒是有本事,买房子你出钱,那名字写你一个人的呗。”
当时我妈说:“写我的名字,以后好办贷款。”
后来贷款还清了,房产证的事就再没人提过。
我奶奶不识字,估计也看不懂房产证。我爸呢?他从来没说过这房子是谁的。每次奶奶提起祖产,他就低头喝茶,一句话不吭。
我当时以为他懒得争。
现在突然明白了,他不是懒得争,是他知道他妈在胡说,但他不敢开口。
那房子,根本就是我妈的。
奶奶说祖产,是给自己长脸。
我妈这些年沉默,是在忍。
但她现在不忍了。
她去找律师了。
我坐在自己房间床上,手里攥着那张申请表复印件。楼下传来奶奶看电视的声音,很大声,是她爱看的戏曲节目。我妈在厨房炒菜,铲子碰着锅沿,当当响。
这个家,平静得像个湖面。
但湖底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晚饭的时候,奶奶又开始了。
“晓晓,你妈这衣服又是新买的吧?”她用筷子指着我妈身上那件米白色外套,“花了多少钱?”
我妈没抬头:“打折买的,一百二。”
“一百二?一百二不是钱啊?你这工资才几个钱,还买这买那的,有这钱还不如给我买药。我这腿疼几天了,你也没见你问一句。”
我妈说:“下回我带您去看中医。”
“中医?中医院那都是骗子,一把草药就要好几百,你这……”奶奶突然顿了顿,“哎,你最近怎么老往外面跑?下班也不着家,天天往外跑,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
“奶奶!”我把筷子拍在桌上。
奶奶瞪我:“你喊什么?我说她就是给你听,你一个闺女,管好你妈,别让她……”
“奶奶,您知道这房子是谁的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见我妈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她从不让我掺和房子的事。
奶奶倒笑了:“谁的?王家的!你爷爷留下来的!跟你妈一点关系没有!”
我张了张嘴,被我妈一个眼神按住了。
她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十一点多,听见客厅有动静。我爬起来看,是我妈。她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低头看着什么,月光照在她侧脸上,亮闪闪的。
她哭了。
我缩回门后,大气不敢出。
她哭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档案袋重新折好,放回柜子里。回房间之前,她在走廊站了很久,背对着我,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着。
我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妈到底在查什么?
那套房子,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03
掀完桌子那个晚上,我躺在自己床上,手还在发抖。
碗碟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奶奶被我和我妈架回房间,一路上嘴里没停过,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白眼狼,不孝女,王家白养你了。
我爸蹲在客厅地上捡碎片。
我妈没说一句话,收拾完厨房就关上了房门。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大不了冷战几天,奶奶闹够了自然会消停。她每次都是这样,闹完了就说自己血压高、心脏不好,往床上一躺,剩下的事全让我妈收拾。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奶奶的声音。
“李梅,你出来一下。”
我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门口。
奶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铁盒子。那是她藏钱和存折用的盒子,平时锁在她房间柜子里,谁也不让碰。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系着围裙。
“这是这个月的账。”奶奶从盒子里拿出一沓票据,“电费一百七,水费四十八,燃气费九十六。还有这个月买菜的钱,我记在纸上了。”
我妈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没说话。
“以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奶奶说完这话,眼都没眨一下,“你拿着钱乱花,家里开销我来管。”
我拉开门走出去。
“奶奶,你说什么呢?”
奶奶看我一眼,眼神里的厌恶半点没掩饰。她一直嫌我是女孩,这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怎么,你妈的东西我管不了?我是她婆婆。”
“我妈的工资凭什么给你?”
“什么叫给我?”奶奶嗓门大了,“这个家吃喝拉撒谁管?你妈上班挣钱,我在家里烧饭洗衣带孩子,我拿她工资卡怎么了?”
我妈伸手拉住我胳膊:“晓晓,别说了。”
“妈,”
“我说别说了。”我妈声音不大,但嘴唇发白。
奶奶哼哼两声,把票据往我妈面前一推:“你自己看看,你一个月给我两千块钱够不够花?超市一袋米就五六十,你爸天天在家要吃肉,”
“我爸吃什么肉?”我盯着奶奶,“他在家天天啃馒头不就点咸菜,你哪顿不是给自己炖排骨?”
奶奶脸色一变:“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
“你养我?”我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养过我?从小到大,衣服是你买的还是我妈买的?学费是你交的还是我妈交的?我生病住院是谁陪的?”
“王晓!”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昨晚大概又熬夜了,眼下一片乌青。
“你回屋去。”他说。
“我不回。”
我爸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你回屋。”他又说了一遍。
我说:“爸,你就看着奶奶这么欺负我妈?”
我爸没回答。
奶奶趁机站起来,指着我说:“你一个女人,早点嫁出去算了,在娘家闹什么闹?这房子是你爷爷留下的,是我王家的,你一个姓王的外人,”
“奶奶!”我喊出来,“你说谁是外人?我妈嫁进来二十六年,”
“那又怎么样?”奶奶眼睛一瞪,“嫁进来的就是外人!房子是我王家的祖产,跟你妈没有半点关系!你妈要是识相,工资卡交出来,别整天想着往外头送钱!”
我妈突然开口:“我没往外头送钱。”
“你每个月拿那么多钱,都花哪去了?”奶奶紧逼不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存钱,想在外面买房?”
我妈没说话。
奶奶往前一步:“你一个女人,存那么多钱干什么?这个家又不是不给你住,你是不是想搬出去?想把晓晓带走,让你们王家断后?”
“够了。”我爸声音很闷。
奶奶转头看他:“王建国,你说什么?”
我爸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我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脸藏在阴影里。他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截木桩子。
“爸。”我叫他。
他没动。
“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抖。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
奶奶得意地哼了一声:“看见了吧?你爸都比你懂事。晓晓啊,你别以为读了几年书就了不起了,这个家有你说话的份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桌上摆着昨晚没来得及收的碗筷,盘子边缘还沾着干掉的菜汁。奶奶的铁盒子敞着口,里面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我妈站在我旁边,围裙上还沾着油渍。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指捏着围裙边角,松开又捏紧。
“妈。”我说。
她没应。
“妈,我们去外面住吧。”
我妈抬起头看我。眼圈没红,但眼眶里有东西在闪。
奶奶听见了:“你说什么?搬出去?搬哪去?这房子,”
“这房子怎么了?”我转向她,“这房子到底是谁的,您心里清楚吗?”
奶奶一愣。
我知道我妈在找我律师的事。虽然具体情况她没跟我说,但我知道她在查。那天晚上她抱着档案袋哭的画面,我忘不了。
“你什么意思?”奶奶眯着眼看我。
“我说,”
“晓晓。”我妈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别说了。”
她转过去看着奶奶:“妈,工资卡我不会交。这个月的生活费我下午去银行取给你。”
奶奶气得脸发白:“你,”
“我跟王建国结婚二十六年,”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房子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是我还的。您不认,我也不说什么。但这个家,还轮不到您来决定我的钱该给谁。”
我第一次听见我妈说这些话。
奶奶明显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我妈拉着我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松开我的手,走到床边坐下。窗帘拉着,屋里光线暗。她的脸半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妈。”我蹲在她面前,“你跟那个律师在查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没什么。”
“你别骗我。”
她没说话,从脖子上解下那个红绳玉坠。姥姥留给她的东西,她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摘过。
“你姥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声音很轻,“她说,女人这一辈子,要么有房子,要么有钱,要么有本事。别指望别人。”
我看着她。
“这房子,”我妈说,“我确实在查。”
她站起来,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什么?”我问。
“房产证。”她说。
我愣了。
“房产证怎么会不在你手上?”
我妈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当年买房子,你爸说他去办手续。结果回来后把房产证给了你奶奶,说放在老人那里收着。”
“我妈的房子,房产证在奶奶手里?”
我妈点点头。
“她说那是王家的东西。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
她没说完。
但我懂了。她知道房产证在奶奶那里,这二十多年一直忍着不说,是因为她不想撕破脸。
可是,档案袋里这份,是从哪来的?
我看着她。
我妈没解释,只是把档案袋放回了衣柜底层,拉好柜门。
“晓晓,有些事你别管太多。”
“我怎么能不管,”
“听妈的。”她语气很轻,但不容反驳,“我有分寸。”
门外传来奶奶摔东西的声音。
她隔着门骂:“李梅,你有种!你现在就去银行取钱,今天必须把这个月的钱给我!”
我妈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推开房门。
我听见她又系紧了围裙,轻声说:“知道了,妈。”
04
那天下午我妈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放在茶几上。
奶奶拿起钱数了三遍,一张张摩挲着,最后塞进铁盒子。她没说谢谢,也没给好脸色,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取款凭证。我妈的名字,妈妈的工号。
三千块钱。
她一个月工资七千多。每个月房贷两千,奶奶生活费三千,家里水电燃气物业费大几百,还有我爸隔三差五管她要烟钱酒钱。
我算过这笔账。我不是会计,但我妈是,她教过我算账。
一个月七千三,到手七千。房贷两千,奶奶三千,杂费一千,她自己剩一千。
一千块钱,要买自己的衣服、化妆品、日用品,还有她自己吃的药。
她胃不好,常年吃一种药,一盒就六十多。
我爸从来不问她钱够不够花。
奶奶也从来不问。
我站起来,走到我爸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推开门。
我爸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烟,没点。看见我进来,他把烟放在床头柜上。
“爸。”
他没吭声。
我在他旁边坐下。床头柜上有几个空烟盒,塞满了烟头。角落里有揉成一团的病历单,看样子是半年前的。
“你身体不舒服?”
我爸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帮妈妈说话?”
他没回答。
“奶奶让她交出工资卡,你就一句‘够了’就完了?然后躲回房间?你知不知道她说得多难听,”
“我知道。”我爸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不说?”
我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夹着昨晚被碎片割到的一个小口子,已经结了痂。
“你奶奶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就不管了?”
我爸没接话。
我看着他。他今年五十五岁,头发白了大半,脸皮皱巴巴的。他是家里独子,年轻时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正式工作过。
干过几年小生意,赔了。后来嫌丢人,干脆不干了。
我妈从来没逼过他。
他说想做什么,我妈说好。
他说不想做了,我妈也说好。
“爸爸。”我放轻声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妈最近老往外跑。”
他突然转了话题。
“你听说了什么?”
“没。”
“那你怎么知道的?”
“她钱包里多了一张律师名片。”我爸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姓李,还是姓刘,我没仔细看。”
我心里一紧。
“你翻妈妈的包?”
“她自己掉出来的。”
我盯着他:“那你有没有问妈妈什么事?”
“没问。”
“为什么不问?”
我爸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很安静,远处客厅里传来老太太翻东西的声音。我妈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
“你妈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吧。”我爸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爸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你回屋吧,我有点累。”
“爸,”
“走吧。”
我没动,他就一直背对着我站着。
外面天色暗了,路灯还没亮。他站在窗前,影子拖得很长。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但又不像。如果他知道我妈在查房子产权,他不会这么平静。奶奶也不会这么嚣张。
除非他有什么把柄。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出房间,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爸从来不工作,我妈养了他这么多年,他明明可以出去找活干,看门、送货、做保安,什么不能做?
他不去。
他说身体不好,腰疼腿疼,去医院检查又什么都没查出来。
我妈说那就别干了,家里钱够花。
够花吗?
每个月剩一千块钱,她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去年冬天还穿着五年前那件羽绒服,袖口磨破了,她自己缝了块补丁。
奶奶没说过什么。
不对,奶奶说过。她说我妈穿得破,丢人。
我走到厨房门口。
我妈弯着腰在水池前洗碗,肩膀微微耸起,十个手指泡在水里,被洗洁精泡得发白。
“妈。”
她转过头:“怎么了?”
“我来洗。”
“不用,快洗完了。”
我没走,靠在门框上看她。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搓来搓去。碗碟碰撞的声响闷闷的。
“妈。”我又叫了一声。
“嗯?”
“姥姥留给你的那个玉坠,值钱吗?”
我妈的手停了停。
“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没回答,继续洗碗。
晚上我爸没出来吃饭。奶奶倒是在饭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喝了碗粥,吃了半个馒头,跟我说:“明天买只鸡,我炖汤喝。”
我没看她。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这个家现在是你妈说了算,我不管了。但日子总得过吧?你们总不能饿着我这个老太婆。”
我看着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手机亮了。是同事发的消息,问周末要不要一起逛街。我回了一条说我有点忙。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生活好像每天都是这样。上班,回家,听奶奶抱怨,看妈妈沉默,去找爸爸说话,他什么都不说。
可有些东西变了。
妈妈在查房产证。
爸爸知道妈妈在查。
那场冲突,只是这场家庭战争的前奏。
我走进自己房间,从窗户往外看。
街对面那栋楼,亮着灯的窗户排成格子。有户人家的窗帘上,影子在晃动,大概是父母在逗孩子玩。
我突然有点羡慕。
我深吸一口气,关了一会窗户。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已经够累了。
但我知道,这个家的事情,不会是明天就结束的。
那档案袋里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摆上台面。
05
接下来几天风平浪静。
奶奶没再提工资卡的事,但每天吃饭都摆一张脸。我爸更是沉默,早上起来就出门,中午回来吃饭,吃完饭又出门,天黑才回。
我问我妈他去哪,我妈说不知道。
那天是周六,我起得晚,出来时奶奶已经在客厅坐了半天。
她看见我,冷着脸说了句:“懒骨头,都几点了。”
我没理她,去厨房倒了杯水。
收拾完房间,我打算出门买菜。刚拿起包,奶奶突然开口:“你妈呢?一大早不知道去哪了,早饭也不做。”
“妈可能去超市了。”
“去超市去那么久?”
我没接话,换上鞋出门了。
菜市场人很多。我挑了一颗白菜、两斤排骨,又买了一条鱼。刚要回去,手机响了。
是我妈。她声音很紧:“晓晓,你在哪?”
“菜市场。”
“你回来,现在。”
“怎么了?”
“你奶奶,”她顿了一下,“算了,你回来再说。”
我赶紧往回走。
推开家门,屋里气氛不对。
奶奶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我妈站在茶几边,手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爸站在客厅角落,像被人钉在那里一样。
“妈,怎么了?”
我妈没回答我,她看着奶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妈,我跟你说件事。”
奶奶哼了一声:“你说。”
“这房子的产权证,我查过了。”
奶奶脸色一变:“你查什么?”
我妈打开档案袋,拿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我凑近一看,是房产鉴定报告和产权证复印件。
“这房子,是我结婚前出钱买的。产权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跟您王家没有关系。”
我愣住。
虽然我早就猜到,但听我妈亲口说出来,还是震撼。
奶奶也愣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你胡说!房产证在我手上,那写的可是,”
“您手上那个是复印件。”我妈打断她,“当年王建国去办手续,拿回来一份复印件骗您说是原件。真正的原件在我这里。”
奶奶站起来:“李梅,你反了天了!”
她冲到我妈面前,伸手要抢档案袋。
我妈退了一步,把档案袋举起来。
“妈,我不是找你吵架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奶奶吼起来,“我告诉你,这房子就是我王家的!你一个女人嫁进来,什么东西不都是王家的?你给我拿过来!”
她伸手要抢,我妈躲了一下。
奶奶抓了个空,身子晃了晃,身体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奶奶!”
我冲过去扶她。她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妈妈。
“你,你,”
“奶奶,你别急,”
“我偏不动了!”奶奶一把推开我,“李梅,你不是说这房子是你的吗?那你走啊!你把你的房子带走啊!你带着你女儿滚出去啊!”
她喊完这句话,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我看着我妈。
她站在茶几边,手里攥着档案袋,指节发白。她没哭,但眼睛红了。
“妈。”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奶奶说的不对。”
然后我转向奶奶:“奶奶,您说这个家是王家的,是您家的祖产。但您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我妈出的钱,是我妈的名字。您凭什么赶她走?”
奶奶瞪着我:“你,你也是王家的人,你就向着外人说话?”
“我妈不是外人。她是我妈。这个家,没有她,我住不起这个房子,我吃不上饭,”
“你,”奶奶气得浑身发抖。
“奶奶,这个家到底是谁在出钱养啊?”
奶奶身体晃了晃,脸色白得像纸。
她手指着我,张了几下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房产证就在这里。”我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看看。”
奶奶看向茶几,伸手去拿档案袋。
手指刚碰到牛皮纸袋,她眼睛一翻,整个人栽了下去。
“奶奶!”
我冲上去抱住她,她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妈也慌了,赶紧去拿手机打120。
我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着头,我没看清他脸上什么表情。
救护车来了,医生把奶奶抬上担架。
我跟我妈跟着上了车。
车启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站在单元门口,没有动,没有上车。
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摊在地上,像一片干透的树叶。
我转过脸,看着躺在我面前的奶奶。
她闭着眼,脸色蜡黄,呼吸很重。
“妈。”
“嗯?”
“我爸为什么不跟来?”
我妈没有回答。
车厢里很安静,只剩下救护车鸣笛的声音穿透整座城市。
06
奶奶被送进急救室,我和我妈坐在走廊长椅上。
白色灯光白晃晃的,一些医患经过,脚步声匆匆。我看着那些人来人往。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外面天已经黑了。
我妈坐在我旁边,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档案袋还在她手里,始终没松开。
“妈。”
“嗯?”
“我爸去哪了?”
她没回答,看着走廊墙壁上贴的科室分布图。
“他会不会,”
“应该在家。”她说,“你奶奶出事,他总要冷静冷静。”
我觉得她语气不对劲。
“妈,你跟奶奶说房子的事之前,你知道她受不了一般刺激吗?”
我妈转过头看我。
“我知道。但有些事,拖了二十多年,不能再拖了。”
“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爸商量?”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他,”她顿了顿,“他也有他的事。”
“什么事?”
“等你奶奶醒了再说吧。”
护士推开门出来,说奶奶醒了,让我们进去。
奶奶躺在病床上,脸蛋白得像枕头套。她看见我妈和我,目光躲闪,但又很快看向我妈手里的档案袋。
“你还要怎么样?”奶奶嗓音沙哑,“我都躺这儿了。”
我妈走过去,把档案袋放在床头柜上。
“妈,我不跟你争。房产证原件在我这儿,但你还是住在这房子里。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个家是谁在撑着。”
奶奶没说话,眼睛盯着天花板。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脸上的皱纹很深,花白的头发干枯,嘴唇有些干裂。
“奶奶,你能先别跟我妈置气吗?先把身体养好。”
奶奶嘴角扯了扯:“用不着你在这装好人。”
我没说话。
护士进来换药,让我们出去等着。我和我妈又回到走廊。
我掏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妈打不通吗?”
“嗯。”
“我们回去看看吧。”
我妈摇摇头:“你先去,我守着。”
“妈,”
“去吧。”
我走出医院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到家门口,我拿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爸?”我试着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打开客厅灯,家里空荡荡的。饭桌上还有早上没收拾的碗筷,茶几上那个档案袋还在,只是里面的复印件被我妈拿走了。
我走到爸妈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
我爸不在。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这次响了后直接被挂断了。
心里一沉。
他去哪了?
这大晚上的,奶奶刚住院,他不去医院也不在家,能去哪?
我在客厅坐下,盯着茶几上的那个档案袋。我妈今天做得是不是太急了?还是说,她知道我爸有些事瞒着,想借这个机会把一切摆到明面上。
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
“喂,是王晓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老周,你爸的老朋友。你爸在我这儿,你过来一趟吧,他喝多了。”
“你们在哪?”
“南街这边,老周大排档。”
我挂了电话,打车赶过去。
大排档在街角一个巷子里,支着几个塑料棚,桌子板凳油乎乎的。
我看见我爸坐在一张桌前,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也喝了大半。
我走过去:“爸。”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颊泛着醉意。看见我来,他也没说话,又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我坐在他对面。
“奶奶在医院,你一个人跑这儿喝酒?”
他没吭声。
“你到底怎么了?”
我爸放下酒瓶,看了一会儿面前的空酒杯,然后慢慢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查房子的事,我早就知道。”
我不意外。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为什么要拦?”他抬起头,“你妈说的对。这房子是她买的,不是我们王家的。”
我愣住了。
从我出生到现在,我听到的全是奶奶说这房子是她家的祖产。我爸虽然不吭声,但我从没想过他会承认我妈是对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看着奶奶欺负妈妈这么多年?”
我爸没回答。
他低头,眼睛盯着桌面上一滩水渍,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低沉的话。
“你妈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以前借过钱?”
我心里一紧。
“借什么钱?”
“有段时间,”他声音很闷,“我外面欠了些钱,还不上了。”
“欠了多少?”
他没回答。
我爸转过身去。
桌上那盘炒螺蛳已经凉了,油腥味飘在空气里,混着夏天的热气。
“爸,你说话。”
他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底下有点迷离。
“你奶奶知道那笔钱。”
“她说,那是你要娶媳妇、用来置办房子的,是她帮你兜着的底。”
“什么底?”
“她说房子是王家的,是拿那笔钱换的,是她保住了。”
我脑袋里轰的一声。
也就是说,我爸欠钱,奶奶知道了,然后用房子产权做文章,说服自己房子是她保住的?
那笔所谓的“借的钱”到底是多少?
以什么名义?
借来的钱又去哪了?
我看着我爸,他低着头,不再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根本不是奶奶强势、妈妈隐忍这么简单的事。他们每个人,都藏着各自的秘密,和各自的愧疚。
07
桌上的菜已经凉透了。
油腥味凝在空气里,像一层腻腻的膜。
我看着我爸,他低着头,手指在酒杯边缘划来划去。
“那笔钱,到底是多少?”
他没回答。
“爸,你把话说清楚。”
“你别问了。”他把酒杯推远,站起来,“我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
他愣了一下,站在桌边,没动。
“奶奶还在医院,”我说,“你不去看看?”
“去了又能怎样?”
“那你是打算不管了?”
我爸没说话。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背有点驼,裤腰松松垮垮,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拖。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我记得他很精神,穿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骑自行车带我上学。
那时候他还会笑。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笑容没了。
“爸。”
他站住了,没回头。
“那个借钱的事,你跟妈说过吗?”
他身子僵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转过来,脸埋在阴影里,“让她跟着我一起背债?”
“那你想怎么办?一直瞒着?”
“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映照下浑浊、躲闪。
我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没办法。
他有的是拖。一天一天拖,能拖一天是一天。拖到哪天算哪天。
“爸,你欠的钱,是不是还没还完?”
他没回答。
“是不是利息还在滚?”
他闭了一下眼。
我心里凉了半截。
“你到底欠了多少?”
他还是不说话。
“你不说清楚,我怎么帮你?”
“不用你帮。”他声音很轻,“你们过好你们的日子就行。”
“过好?奶奶在医院闹,妈妈快被逼疯了,你叫我怎么过好?”
我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爸,我是你女儿。你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
那一眼,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愧疚,害怕,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那笔钱,”他哑着嗓子,“一共七万。”
七万。
我心里算了一下。不是天文数字,但对他一个没工作的人来说,确实还不上。
“什么时候欠的?”
“三年前。”
“利息呢?”
他闭了一下眼,“已经滚到二十多万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多万。
“你,”我吸了一口气,“你借的什么钱?这么高的利息?”
“赌的。”
他说完这两个字,整张脸都垮了。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他赌过。过年打麻将都不打,说有那功夫不如睡个觉。
“你什么时候学会赌的?”
“就是那段时间,”他声音闷在嗓子里,“你妈天天加班,你奶奶老骂我没本事,我就是想赢点钱回来,”他顿了顿,“谁知道越输越多。”
“那你为什么不收手?”
“我,”他舔了一下嘴唇,“我总想着能翻本。”
我看着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很累。
“那奶奶知道吗?”
“知道。”
“她知道你赌?”
“她知道我欠了钱,不知道是赌的。我跟她说做生意亏了。”
我明白了。
所以奶奶才会说,她兜着底。她以为房子是用那笔钱保住的。
“妈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打算一直瞒着她?”
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翻来覆去。
告诉我妈,她会崩溃。
不告诉她,这个窟窿就永远在那里。利息还在滚,奶奶还在闹,一切都不会好。
“爸,你让我想想。”
他没说话。
我们俩站在路边,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车经过,车灯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夜风里带着河水的腥味,吹过来有点冷。
我裹了一下外套。
“你先回去吧。”
“你呢?”
“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我在路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七万,二十万,赌,翻本。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
我想哭,又哭不出来。
拿出手机,解锁,又锁上。
解锁,锁上。
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08
我在路边坐了大半个小时。
夏天的夜晚,蚊虫嗡嗡地绕着路灯飞。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问我爸去哪了。
我回了一句,他有事,晚点回去。
发完又删了。说有事不如不说,她会追问。
但还是发了。
之后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打了个车回家。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份档案袋,没打开。
“你爸呢?”
“回去了。”
她哼了一声,“回去?回哪儿?”
“可能去他朋友那儿了。”
“朋友?”我妈冷笑了一下,“他还有朋友?”
我没接话。
走到饮水机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
“妈,我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我爸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借钱的事?”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沉下来。
“你知道了?”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
“我知道他欠钱。”我妈说,“去年有人找到家里来过。”
“谁来家里?”
“放高利贷的。”
我手攥紧了杯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抬起头看我,“你一个女孩子,能干嘛?”
“那你就自己扛着?”
“不然呢?让你爸去坐牢?”
“他欠的债,凭什么你扛?”
我妈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摸着档案袋的边缘。
“那个放高利贷的,后来怎么说的?”
“我跟他谈好了,分期还。”
“多少?”
“每月两千。”
“还到现在?”
“还了几个月。”
“那你哪来的钱?”
“加班,加奖金,”她顿了顿,“存了十几年的私房钱,全填进去了。”
我看着我妈。
她坐在灯下,头发白了很多。
她才五十二,但这两年老得特别快。
“妈,你为什么不跟奶奶说?”
“说什么?”
“说我爸欠债的事。奶奶一直以为是她的房子,以为她保住了家产。”
我妈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说了又能怎样?你奶奶那个人,她会更看不起我。她会说,你看,你嫁了个什么男人,连钱都管不住。”
我心里堵得慌。
“那你就一直忍着?”
“不忍着,我还能怎样?离了婚,我一个人带着你,去哪里?”
“我都三十二了,不需要你带着。”
“你以后不嫁人了?人家的妈能帮衬,你的妈什么都没有?”
我说不出话来。
原来她忍这么多年,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我。
为了让我以后嫁人,有个完整的家庭,有后盾。
“妈。”
“嗯?”
“我养得起你。”
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睛红了。
“傻孩子,”她声音有点哑,“我还能动,不需要你养。你把日子过好就行。”
我看着她,心里堵的那团东西慢慢化开了。
“妈,那笔钱,我来还。”
“你拿什么还?”
“我有存款。”
“你的存款是你自己攒的,留着以后用。”
“我的钱,我想怎么用都行。”
“王晓。”
“妈,你听我说。”我坐过去,握着她的手,“那笔钱我帮你还完,你把那些高利贷的事给我,我来处理。”
“你一个女孩子,跟你爸赌债扯上关系,以后怎么办?”
“我又不赌博,怕什么?”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恨你爸?”
我愣了一下。
恨?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今天之前,我可能恨。恨他窝囊,恨他不帮妈妈说话,恨他看着奶奶欺负人。
但现在,我只觉得他可怜。
他欠的是钱,背的却是愧疚。
他没脸说,也没胆面对。
他只是躲。
躲了一天又一天,躲到把家里所有人拖下水。
“恨有什么用?”我说,“恨他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妈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长大了。”
我鼻子一酸。
“妈,你累了。去睡吧。”
“那你呢?”
“我坐一会儿。”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档案袋。
“你奶奶要是再闹,”她说,“你就告诉她,房子是我的。她没资格赶我走。”
“我知道。”
她点了点头,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
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风,外面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二十万的债。
我妈攒了十几年的私房钱。
我爸躲在酒桌上不敢回家。
奶奶躺在医院里还在算房子。
这个家,每个人都被困住了。
被钱困住,被面子困住,被自以为是的牺牲困住。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
“欠条在哪里?”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两个字。
“抽屉。”
09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看奶奶。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已经好了一些。
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气急攻心,休息两天就能出院。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喝粥。看见我,把碗重重搁在床头柜上。
“你妈呢?”
“上班去了。”
“上班?”她哼了一声,“装的什么忙。”
我没接话。
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奶奶,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什么说?你们家的事我不管了。房子是你妈的,行了吧?我走,我回老家,不碍你们眼。”
“奶奶,你听我说完。”
她扭过头,不看我。
我看着她的侧脸。
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青筋突出的手背。
她老了。
但她还活在过去那套理里。
“我爸赌钱的事,你知道吗?”
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
“你爸赌钱?”
“你不知道?”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爸老实巴交的,什么时候赌过钱?”
“三年前。欠了七万,利息滚到二十多万了。”
她脸色变了。
“你,你瞎说。”
“我没瞎说。欠条就在他抽屉里,我看过了。”
奶奶张着嘴,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他,他赌的?”
“嗯。”
“不是你做生意亏的?”
“不是。”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哭起来。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我没说话。
等她哭完。
“奶奶,我跟你商量件事。”
她擦了擦眼睛,没看我。
“我想把房子卖了。”
她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卖房子,帮他还债。”
“你疯了?那是你妈的房子!”
“我知道。但我妈说了,她同意。”
“她,她疯了?”
“她没疯。她只是不想这个家散了。”
奶奶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知道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
“我知道。”
“卖了,你妈住哪?”
“我会再租一套。等欠债还清了,再攒钱买回来。”
“你,你傻啊?房子买了就买回来?想得容易!”
“我知道不容易。但总比欠着高利贷强。”
奶奶坐在床上,手指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不行,不行,那是我王家的房子。”
“奶奶,房子不是王家的。是我妈的。”
“你,”
“你一直说房子是王家的,是因为你以为我爸那笔钱是用来买房子的。但现在你知道真相了。”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奶奶,你累不累?”
她愣住了。
“你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房子,跟我妈吵了这么多年。你累不累?”
她没说话。
眼泪又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不累,”她说,“我不累。我是为了这个家。”
“可这个家,早就散了。”
她抬头看我。
“从我爸第一次去赌的那天,这个家就散了。你没注意到吗?你守着一个影子,守了三年。”
我站起来,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奶奶,我不想你走。你是我奶奶。”
她眼睛红了。
“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你要把我赶走?”
“不是赶你走。我也是你孙女,我不想我们家变成这样。”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慢慢说了一句,“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妈还没想好。但她说了,让你选。”
“选什么?”
“要么,你回老家住,我们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要么,你要继续住这里,但我爸必须写戒赌保证书,还清债,不能再碰。”
“你妈说的?”
“嗯。”
奶奶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她恨我,是吧?”
“她不恨你。她只是累了。”
奶奶抬起头,看着窗外。
“我回老家。”
我心里一紧。
“奶奶,”
“我回去。”她打断我,“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你爸的事,你们看着办。我不管了。”
她说完这句话,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地上。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王建国那个畜牲在哪?”
“在家。”
“叫他来见我。”
“我叫他过来。”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
“你爸,对不起你妈。”
我愣了一下。
她第一次说这话。
“也对不起你。”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你是个好孩子。”
她说完,又闭上眼睛。
我坐了一会儿,等她睡着了,才慢慢站起来。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奶奶同意回老家。”
过了几秒钟,她回了一个字。
“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10
奶奶出院那天,我请了假。
我妈在医院门口等,手里拎着奶奶的洗漱用品。奶奶坐在轮椅上,护士推她出来。
她瘦了一圈。
眼睛陷进去,下巴的皮松着,像挂不住了。
“奶奶。”
她没看我。目光越过我,落在我妈身上。
“李梅。”
“妈。”
“我跟你回。”奶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我跟你回老家。”
我妈没吭声,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爸。他接过去,低着头。
我爸也瘦了。这些天他瘦得厉害,眼窝发青,胡茬从下巴一直冒到颧骨。
“先回家。”我妈说,“回家再说。”
出租车上,奶奶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她很久没出过门了。
到了家,我妈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着。
我去倒水。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档案袋,没人动过。
奶奶看着它,又挪开视线。
“妈,”我妈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奶奶,“我有话跟您说。”
奶奶接过杯子,没喝。杯子在她手里转。
“您说。”
“房子的事,您知道了。”
奶奶点头。
“婚前的财产,是我的名字,跟王建国没关系。”
奶奶又点头。
“这些年您住在我家,我没收过您一分钱。您说的那些话,我忍了。”
奶奶低头,不说话。
“但现在,我有条件。”
奶奶抬头看我妈。
“第一,您回老家。我给您租房子,每月给生活费。您愿意在老家养老,我养您。”
“第二,王建国这个债,您得知道是多少。二十万。”
奶奶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剩下的,我出个办法。”
我妈转向我爸。
我爸站在电视柜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王建国。”
他抬了一下头。
“这二十万,我帮你还。但你得立个字据。”
“字据?”
“戒赌。你签字按手印,再犯一次,你从这个家滚出去。”
我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要是不签,咱们就去民政局。”
屋子里安静。奶奶坐在沙发上,杯子搁在膝盖上,水洒了一点,她也顾不上擦。
我爸看了奶奶一眼,又看向我妈。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签。”奶奶忽然开口,“他签。”
奶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我爸面前。
“你把我们王家的脸丢尽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你媳妇给你留脸面,你得掂量掂量这仨字有多重。”
我爸的眼圈红了。
他低下头,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我签。”
我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已经写了字。
戒赌保证书。
她递给我爸。
我爸接过去,看了看,拿起笔,在身上摸了两下。
“笔。”
我递给他。
他接过来,手指握在笔杆上,握得死紧。他签了名字,又按了印泥。
“把欠条给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放在茶几上。
欠条。
我妈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回抽屉里。
“明天我去银行取钱,把本金先还上。利息的事,再跟他们谈。”
“妈,”我叫她,“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她摆摆手,“这些天你够累了。”
“我跟你去。”我说,“我不放心。”
我妈看了我一眼。
“行。”
奶奶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茶几上的欠条和保证书。
她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笑给别人看的,像是自己跟自己笑了笑。
“我这一辈子,到头来,是我儿子的错。”
“妈,”我妈说,“不是谁的错,是犯的错。”
奶奶点头。
“你打算给我安排哪儿?”
“老家的房子还空着。我找人收拾一下,水电通上,您先住着。每个月生活费两千,不够您再跟我说。”
奶奶没接话。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行。”
11
半年。
半年后的秋天,我跟妈妈在城南租了一套两居室。
小是小了点,但窗户大,光线好。她养了几盆绿萝,挂在阳台上,风一吹,叶子摇摇晃晃。
我爸在一家建材市场找了份送货的活。
他不怎么来。
来也坐不多久,喝杯水,看看我妈,看看我,就走了。
我妈从来不问。
“妈,”有一次我问她,“你恨我爸吗?”
她正在洗菜,手在水龙头下冲着,水珠溅到围裙上。
“恨有什么用。”
她把菜捞起来,沥了沥水。
“他再犯一次,我就离婚。”
“你信他会改?”
“不信。”
她顿了顿。
“所以我在等。”
我没再问。
奶奶在老家的房子收拾出来了。三间平房,带个小院。我妈给院里种了棵桂花树,买了个躺椅放在树下。
每个月,我转两千给她。
开始她不收。打了两次电话,她终于收了。
“你妈对我这么好,是怕我死了不消停。”她在电话里说。
“奶奶,您别这么说。”
“我哪能不说。”她叹了口气,“你爸那个德行,怪我没管好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晓晓。”
“嗯?”
“你妈是个好女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以后,别像我。”
“像您什么?”
“像我一样糊涂。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还理直气壮。”
她挂了电话,没等我回答。
桂花开了的时候,我去看过她一次。
小院里飘着香。她坐在躺椅上,腿上搭了条毛毯,正在看天上的云。
“奶奶。”
她转过头,看见是我,笑了。
“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进来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摆着水果。
“你妈让你带的?”
“嗯。”
“让她别乱花钱。”
她坐回椅子上,把毛毯拉好。
“你爸上个月来过。”
我愣了一下。
“他给你打电话没有?”
“没。”
“他胖了一点,说干活也有个样子了。”奶奶看着窗外的桂花树,“你把赌戒了,比什么都强。”
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等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我给你做桂花糕。”
“好。”
那天傍晚,我坐车回城。
车窗外,田野一片金黄。稻谷熟了,风一吹,像铺了一地金子。
我靠着车窗,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
妈妈发来消息:“到家了吗?饭做好了。”
我回:“快了。”
她回:“等你。”
我锁掉手机,闭上眼睛。
奶奶的桂花糕,我爸的送货单,我妈的脸盆里长出来的绿萝。
都不完美。
但都活着。
车进了城,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我手上。
我看了看掌心的纹路。
那些纠缠不清的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乱了。
或许只是看习惯了。
我笑了笑。
下了车,往亮着灯的那扇窗户走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