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数字——428735.62元。这是我打了二十三年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养老钱。
我叫赵大勇,今年四十七岁,在广东的电子厂干了十五年,后来又去建筑工地干了八年。我没文化,小学毕业,唯一的本事就是肯吃苦。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干。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不抽烟不喝酒,住最便宜的出租屋,吃最便宜的盒饭,就是为了攒够一笔养老钱,让自己老了以后不至于流落街头。
428735.62元,是我全部的积蓄。我把它存在一张银行卡里,密码是我生日。这张卡我随身带着,睡觉压在枕头底下,干活揣在内衣口袋里。对我来说,这不只是一串数字,这是我二十三年的青春,是我弯下去的腰,是我花白的头发,是我满手的茧子。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笔钱会在一个下午就没了大半。
那天是星期六,我刚好休息,在出租屋里煮面条。电话响了,是我姐赵丽华。
“大勇,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急。
“在宿舍,咋了姐?”
“我到广州了,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找你。”
我愣了一下。我姐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平时很少出远门,怎么突然跑到广州来了?但我没多想,把地址发给了她。
两个小时后,我姐出现在我出租屋门口。她比我大五岁,今年五十二,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
“姐,你这是咋了?”我赶紧把她让进屋,给她倒了杯水。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没喝水,先叹了一口气:“大勇,姐遇到难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姐这个人要强,从来不轻易跟人诉苦。她能大老远跑到广州来找我,说明事情真的很严重。
“啥事?你说。”
“你姐夫……他赌钱,欠了高利贷。”我姐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欠了三十五万。那些人天天上门催债,说再不还钱就要卸他的胳膊卸他的腿。你姐夫吓得不敢回家,我一个人在家,天天有人来砸门,玻璃都碎了好几块。”
我听得头皮发麻。我姐夫刘建国在老家开了个小修车铺,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怎么会去赌钱?
“他赌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我姐擦了把眼泪,“他瞒了我一年多。我以为他每天早出晚归是去修车,谁知道是去赌钱。上个月债主找上门我才知道,他把修车铺都抵押出去了,还借了高利贷。现在利滚利,三十五万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来找我,是想……”
我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也有难以启齿的尴尬:“大勇,姐想跟你借点钱。不用多,先把高利贷还了,不然你姐夫真的会没命的。”
“借多少?”
“三十八万。”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姐,三十八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有。”我姐盯着我,“我知道你这些年攒了不少钱。妈跟我说过,你说你攒了四十多万养老钱。”
我心里一阵发凉。我妈知道我的存款,是因为有一次我回老家,她问我攒了多少钱,我说有四十几万。她当时还说:“大勇啊,你一个人在外头不容易,这钱可得攒好了,以后养老用。”我当时还觉得我妈关心我,心里暖暖的。没想到她转头就告诉我姐了。
“姐,那是我养老的钱。”我说,“我今年四十七了,干不了几年了。要是把钱给你了,我以后怎么办?”
“大勇,姐不会白拿你的。”我姐拉住我的手,“姐跟你写借条,利息按银行算,五年之内一定还清。”
“你拿什么还?”我问,“姐夫把修车铺都抵押了,你的服装店能赚多少钱?你们俩加起来一个月能剩几千块?五年还三十八万,你们不吃不喝了?”
我姐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姐,不是我不帮你。”我放缓了语气,“三十五万高利贷,我可以帮你想办法,但不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我最多能借你十万,剩下的你自己再想想别的办法。”
“十万不够。”我姐摇头,“那些放高利贷的说了一个月之内必须还清,不然就要动手。十万块连利息都不够。”
“那也不能把我的养老钱全拿走啊。”我的声音有些急了,“姐,你想想,我打了二十三年工,吃了多少苦才攒下这点钱。我无儿无女,没老婆没房子,这钱就是我后半辈子的命根子。要是给了你,我以后病了老了怎么办?”
“大勇,你还有我呢。”我姐说,“等姐缓过来了,一定养你。”
“你拿什么养我?”我苦笑,“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我姐沉默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压抑。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是我亲姐,小时候爸妈忙着干活,是她带我长大的。我上学的时候被同学欺负,是她替我出头。我出去打工的第一年,过年没回家,是她给我寄了亲手包的饺子。这些事,我都记得。
可三十八万,那是我二十三年的血汗啊。
“大勇,就当姐求你了。”我姐突然跪了下来,“你要是不帮姐,你姐夫就真的没命了。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想活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姐,你起来,别这样。”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头发散乱,满脸泪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这是我亲姐,从小到大最疼我的姐。她现在跪在我面前求我,我却犹豫了。
“姐,你先起来,让我想想。”
我姐起来了,坐在床边,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方面,我知道这笔钱不能借,这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另一方面,我又不忍心看着我姐走投无路。如果我不帮她,万一她老公真的出了事,她这辈子就毁了。
“姐,我问你一个问题。”我停下来,看着她,“如果我借钱给你,你能保证姐夫以后再也不赌了吗?”
“能!一定能!”我姐连忙点头,“他已经发誓了,说以后再也不赌了。这次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他再赌呢?”
我姐愣了一下,然后狠狠地说:“那我就跟他离婚!再也不管他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决绝,也有恐惧。她知道,如果这次不把窟窿堵上,这个家就散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至今想起来都让我心惊肉跳的决定。
“姐,我借你三十八万。”
我姐愣住了,然后扑过来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勇,谢谢你,姐这辈子都记得你的恩情。”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但是姐,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你说,别说三件,三十件我都答应。”
“第一,写借条,按手印,写明还款期限和利息。第二,这笔钱必须专款专用,只能还高利贷,不能挪作他用。第三,以后姐夫再赌,你不能再管他,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我姐连连点头:“行行行,都依你。”
当天下午,我去银行取了三十八万现金。柜台的工作人员看我取这么多钱,还特意提醒我注意安全。我说没事,给我姐的。
我把钱交给我姐的时候,手在发抖。我姐接过钱,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装进她带来的黑色塑料袋里。
“大勇,你放心,姐一定还你。”她说。
“嗯。”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我姐当天就坐火车回了老家。我送她到车站,看着她进站的背影,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被抽走了。
回到出租屋,我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四万多块钱,心里空落落的。二十三年,四十二万,一天之内就只剩个零头了。我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会给我姐打电话,问她高利贷还了没有。她每次都说还了,让我放心。我问她要借条的照片,她说借条放在家里了,等回头发给我。我等了又等,她始终没发。
一个月后,我给我妈打电话,随口问了一句:“姐夫的赌债还清了吧?”
我妈说:“什么赌债?你姐夫没赌钱啊。”
我脑子嗡的一声:“妈,你说啥?姐夫没赌钱?”
“没有啊。”我妈说,“你姐夫好好的在修车呢,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姐上次来广州找我,说姐夫赌钱欠了三十五万高利贷,找我借了三十八万。她说要把高利贷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妈的声音变了:“大勇,你被骗了。你姐根本没借钱还高利贷。她拿你的钱,是给她儿子买房去了。”
“给小峰买房?”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峰才上大二,买什么房?”
“你姐说现在房价涨得快,趁早买划算。她在省城看中了一套房子,首付差三十多万,就找你想办法。”
我感觉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妈,你早就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姐来找我商量过,说怕你不肯借,让我帮她瞒着你。我……我也没办法,她是我闺女,我不能看着她为难。”
“那我呢?”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是你儿子,你就忍心看着我二十三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
“大勇,你姐说了会还你的。”
“她拿什么还?她一个开服装店的,一个月能赚几个钱?省城的房子首付三十八万,贷款还得还几十年,她拿什么还我?”
我妈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从下午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我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
第二天一早,我买了回老家的火车票。我要当面问我姐,为什么要骗我。
到了老家,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我姐的服装店。她正在店里整理衣服,看到我来了,脸色一下子变了。
“大勇,你怎么回来了?”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她:“姐,你跟我说实话,姐夫到底有没有赌钱?”
我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没有。”
“那三十八万,你拿去干什么了?”
“给小峰买房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骗我?”
“我怕你不借。”我姐抬起头,眼眶红了,“大勇,我知道我不该骗你,但我实在是没办法。小峰在省城上学,说以后想在省城发展。省城的房价一天比一天高,现在不买以后更买不起了。我想着,先借你的钱把首付付了,以后慢慢还你。”
“慢慢还?”我冷笑,“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房贷要还,生活要开支,你拿什么还我?”
“大勇,姐不会赖账的。”我姐拉住我的手,“等房子涨价了,我就卖掉,把钱还给你。”
“那要是跌了呢?”
我姐被我问住了。
“姐,你知不知道那三十八万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打了二十三年工,没日没夜地干,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是为了攒点养老钱。我今年四十七了,干不了几年了。你把我的养老钱拿走了,我以后怎么办?”
“你还有我啊。”我姐说,“等姐有钱了,一定养你。”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我?”
我姐哭了:“大勇,姐对不起你。但事情已经这样了,钱已经付了首付了,要不回来了。你就当帮帮姐,帮帮你外甥,行吗?”
我看着她哭,心里却没有一丝怜悯。我只觉得冷,从头到脚的冷。
“姐,我最后问你一次,这钱你到底还不还?”
“还,一定还。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五年?十年?二十年?”
我姐说不出话了。
我转身走出了服装店。身后传来我姐的哭声:“大勇!大勇你别走!”
我没有回头。
我去了我妈家。我妈正在厨房做饭,看到我来了,有些心虚地笑了笑:“大勇回来了?吃饭了没?”
“妈,你为什么要帮姐骗我?”我站在厨房门口,直直地看着她。
我妈放下锅铲,叹了口气:“大勇,你姐也不容易。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小峰又要上学又要买房,她压力大。”
“她压力大,我就没压力?”我说,“我一个四十七岁的老光棍,没老婆没孩子没房子,就靠那点钱养老。你把我的底细告诉姐,让她来骗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死活?”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妈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姐又不是不还你,你至于这样吗?”
“她拿什么还?妈,你告诉我,她拿什么还?”
我妈被我问住了,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钱都已经花了,总不能让你姐把房子退了吧?”
“为什么不能退?”我说,“房子还没过户吧?首付还能退吧?把钱要回来,我不借了。”
“你这不是要你姐的命吗?”我妈急了,“小峰好不容易看上套房子,你让他退掉,他得多伤心?”
“那我就不伤心?”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妈,我也是你儿子啊。我二十三年没日没夜地干活,攒了四十二万块钱,现在没了三十八万。你让我以后怎么办?我老了干不动了,谁来管我?”
我妈沉默了。她转过身,继续炒菜,不再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她是生我养我的妈,但在她心里,我姐比我重要得多。因为我姐有家庭有孩子,而我什么都没有。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他的钱自然也是最容易被拿走的。
那天中午我没有吃饭,直接回了广州。
在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是心疼钱,我是心疼自己。二十三年,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流水线和建筑工地,换来的是四十二万的存款和一身伤病。我以为这是我后半辈子的保障,却没想到,它连半年都没保住。
回到广州后,我大病了一场。发烧,咳嗽,浑身无力。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隔壁的老张看我好几天没出门,敲门进来,发现我烧得人事不省,赶紧把我送到了医院。
在医院躺了三天,花了三千多块钱。我心疼得要命,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钱。以前我生病都是硬扛着,舍不得去医院。现在一场感冒就花掉三千,而我卡里只剩下四万块了。
出院那天,我看着医院的账单,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指望别人还不如指望自己手里的钱。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信任一旦被打破,就再也修复不了了。
我决定不再纠结那三十八万了。钱已经没了,再想也没用。与其天天想着怎么把钱要回来,不如想想怎么把剩下的日子过好。
我退了广州的出租屋,去了浙江义乌。那里有个老乡在开物流公司,说缺人手,让我去帮忙。我去了,一个月工资六千,包吃住。虽然比不上以前在工地赚得多,但胜在稳定,而且不用风吹日晒。
我开始重新攒钱。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留一千块零花,剩下五千块全部存起来。我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了,所以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我姐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她发微信,我也没回。不是我心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每次听到她的声音,我就会想起那三十八万,想起自己二十三年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那种感觉,比刀割还疼。
半年后,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她说我姐的服装店倒闭了,姐夫跟她离了婚,小峰的房子因为还不起贷款被银行收回了。我姐现在在县城租房子住,靠打零工维持生计。
“大勇,你姐现在真的很惨,你能不能帮帮她?”我妈在电话里说。
“妈,我帮不了。”我说,“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狠心?她是你亲姐啊!”
“她骗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她亲弟?”
我妈沉默了,然后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物流公司的仓库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货车,心里很平静。不是我不难过,是我已经难过了太久,麻木了。
又过了一年,我攒了六万块钱。虽然不多,但至少让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我算了算,如果我再干十年,每年攒六万,到五十七岁的时候还能有六十万。虽然比不上以前的四十二万,但省着点花,也够养老了。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面前。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快过年了。物流公司已经放假了,我一个人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去老乡家过年。门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门外站着我姐。她比两年前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牛奶和一袋苹果。
“大勇。”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眼眶立刻就红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也没有赶她走。我们就那么站着,隔着门槛,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我侧了侧身:“进来吧。”
我姐走进来,坐在我的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没有喝。
“大勇,姐对不起你。”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姐骗了你,姐不是人。”
我没有说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她继续说。
“那三十八万,我拿去付了首付。我以为房价会涨,等涨了就卖掉还你钱。谁知道房价没涨,贷款还不上,房子被银行收了。钱也没了,房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你姐夫怪我,说我不会持家,跟我离了婚。小峰也怪我,说是我害他没房子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就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恨她吗?恨过。但现在看到她这副样子,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姐,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干什么?”我问。
我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哀求:“大勇,姐想跟你借点钱。不多,就两千块。姐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说再不交就要把我赶出去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荒诞。两年前,她从我这里拿走了三十八万。两年后,她来找我借两千块。
“姐,那三十八万,你还打算还吗?”
我姐愣住了,然后低下了头:“大勇,姐现在真的没钱。等姐以后有钱了,一定还你。”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姐说不出话了。
我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现金,递给她:“拿着吧。”
我姐接过钱,眼泪又掉了下来:“大勇,谢谢你,姐一定会还你的。”
“不用还了。”我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姐,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咱们两清了。”
我姐愣住了,然后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没有安慰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我站起来,打开了门:“天不早了,你回去吧。”
我姐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大勇,你真的不认我这个姐了?”
“不是我不认你,”我说,“是我认不起了。姐,我今年四十九了,干不了几年了。我得为自己活几年了。”
我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像是放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重担。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姐来过的事。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大勇,你做得对。妈以前偏心,对不起你。”
“妈,我不怪你。”我说,“你也是心疼我姐。但以后,我得为自己活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快过年了,到处都是喜庆的气氛。我拿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60832.47元。不多,但这是我自己的钱,每一分都是干干净净的。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对自己。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我不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存折上,因为我知道,钱这东西,攒得再多,也抵不过人心的变故。
年后开工,我继续在物流公司干活。老板看我勤快,给我涨了工资,一个月七千。我还是每个月存五千,但剩下的两千不再全部攒着,而是拿出一部分改善生活。我开始买新衣服,开始偶尔下馆子,开始学着享受生活。
同事们都笑我变了个人,我说是啊,活明白了。
去年春节,我回了一趟老家。我妈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走路也不利索了。我姐也回来了,带着小峰。小峰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挣五千多。他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声“舅舅”。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年夜饭上,一家人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尴尬。我妈试图活跃气氛,说了几个笑话,都没人笑。后来我姐端起酒杯,对着我说:“大勇,姐敬你一杯。以前的事,是姐不对。姐对不起你。”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
我姐哭了,我妈也哭了。我一口把酒喝完,觉得那酒又苦又涩。
吃完饭,我一个人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烟花。小峰跟了出来,站在我旁边,犹豫了半天,叫了一声:“舅舅。”
“嗯?”
“那三十八万……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用了。你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了。”
小峰的眼眶红了:“舅舅,对不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大小伙子,别动不动就哭。进去吧,外面冷。”
小峰进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烟花,心里很平静。
四十多万,没了就没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但亲情没了,就真的没了。我不恨我姐,也不恨我妈,她们都是普通人,都有私心,都会犯错。我只是不再对她们抱有期望了。
没有期望,就没有失望。
我现在过得挺好。有工作,有饭吃,有地方住。虽然钱不多,但够用。我不再想那么远了,活一天算一天,开心最重要。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个道理,我用了二十三年才明白。虽然代价有点大,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作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事件、情节均为艺术创作,不代表任何真实事件或人物,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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