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长河,今年六十八,退休前是明远县农机厂的钳工。一双手伸出来,老茧叠老茧,根根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握了一辈子铁家伙,到老连双筷子都被人嫌拿不稳。老伴叫陈秀兰,五年前胃癌走的,咽气那天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句:“老李,你得好生活着,别给娟子添乱。”我眼泪啪啪掉,跪在病床前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闺女李娟,打小成绩拔尖,是我们那条街第一个考进省城大学的,毕业后嫁了本地人赵刚。赵刚干销售,嘴皮子能犁地,死人也能给说翻身了。俩人结婚时,我跟秀兰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五万全掏干净,又厚着脸皮跟亲戚借了五万,凑了首付。秀兰那时候身子骨还硬朗,一边包饺子一边笑,说咱闺女有福气,在城里扎下根了。外孙豆豆出生那年,秀兰刚走没仨月,我一个人抱着她遗像哭了一宿,第二天眼泡肿着,坐大巴去了省城。保温箱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声嘹亮,脚丫子乱蹬,我隔着玻璃看他,心里头才算透进一丝亮光。小名叫豆豆,因为眼睛圆溜溜的,黑亮黑亮,跟他姥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个让我疼进骨头缝里的小东西,在他家带娃满半年的那天下午,趁着家里没第三个人,把他偷摸了很久很久的压岁钱、钢镚儿,零零整整三百块,全塞进我手心,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压着嗓子催我:“外公,你快跑!”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阳台玻璃烫手,我正蹲在地上搓豆豆的小袜子,肥皂泡白花花一盆。听见这句话,肥皂水顺袖口灌进去,凉得我一个激灵,搓板都脱了手。我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孩子,那双眼睛里头的慌张、害怕,还有硬憋回去的舍不得,把我心都揉碎了。半天我才挤出几个字:“豆豆,你、你说啥?”
他回头瞅了瞅空荡荡的客厅,又转过来扯我衣角,嗓子压得极低,却急得变了调:“快跑,回明远县,再不跑他们就把你关起来了!”那三百块钱在他手心里,被汗浸得发软,皱巴巴的,全是小面额,带着一股子铁锈和奶糖混合的气味。
事情咋就闹到这个地步呢?这话,还得从我提着编织袋进城那天讲起。
半年前,清明刚过,我回村给秀兰上了坟。把坟头草薅得一根不剩,又培了圈新土,坐在墓碑跟前,跟她唠了小半下午嗑。我说秀兰啊,咱家那棵枣树今年打了满枝花,秋里能结不少;我说后院那三分菜地我翻了,一个人吃不过来,送了不少给王婶;我又说,娟子好久没打电话了,也不知道豆豆长多高了。风吹过来,坟前的纸灰打着旋,没人应我。
回到家冷锅冷灶,正要热剩饭,手机响了。娟子在那头,带着哭腔:“爸,我婆婆腰间盘滑脱了,下不了床,我这儿全乱套了。请保姆吧,新闻上天天保姆虐待孩子,我是真怕。你能不能来帮我们带带豆豆?就半年,到九月份他上小学,一上学我就轻松了,到时候你想回就回,我绝不拦着。”
我一听闺女那声音,心立马软成了豆腐脑。再说我一个人在老家,院子里连个活物都没有,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嘴巴闷得发苦。能去带带外孙,那还不是天大的美事?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挂电话前,娟子补了一句:“爸,城里不比老家,有些习惯你来了慢慢适应,啊。”我当时没多想,说:“成,爸知道了。”
接下来几天我忙得脚不沾地。后院那点菜,能摘的全摘了,豆角、茄子、辣椒,晒的晒,腌的腌,装了满满一编织袋。又把攒了个把月的土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一个裹严实,码在纸箱里,生怕磕了碰了。想了想,又去镇上现杀了只老母鸡,剁成块,拿冰袋镇上,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我自个儿的存折压在箱底,里面有三万块钱,那是秀兰生病没花完的,后来我省吃俭用一直没动。我寻思城里开销大,闺女女婿还着房贷车贷,这钱带过去,多少能贴补点。咱当爹的,就这点能为了。
出发那天清早,老邻居王婶帮我往三轮车上抬行李,送我到大巴站。她摇着手喊:“老李,进城享福去喽,可别忘了回来看看!”我嘿嘿笑,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好日子正朝我招手呢。
四个小时大巴,颠得我腰病都犯了,下车时两条腿跟灌了铅一样,木得不会打弯。娟子开一辆白轿车来接,人瘦了,也洋气了,穿件碎花裙子,头发烫了卷。我乐呵呵扛着编织袋要往后备箱放,她眉头轻轻一蹙,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爸,你咋带这么多东西,车里回头全是味儿。”我一愣,赶紧解释:“都是土货,给豆豆吃,没啥味儿。”她把后备箱打开,垫了张报纸,才让我放进去。
坐进车里,她递我一瓶矿泉水,发动车,边开边说:“爸,咱家地板是实木的,进门得先换拖鞋,赵刚爱干净。还有,抱豆豆之前得用洗手液洗手,最好搓三遍,小孩免疫力低,经不起病菌。”我拧开水瓶盖,灌了一口,点头应着,心里那点热乎劲儿,却像被风吹凉了半截。
她家在十六楼,电梯嗖一下就到了。门一开,那装修,跟电视剧里似的,锃光瓦亮。我站在玄关,脚上那双解放鞋灰扑扑、边都磨毛了,踌躇着不敢往里迈。娟子从鞋柜最底层掏了双旧拖鞋给我,鞋底磨得没纹路了,滑溜溜的。我脱了鞋,袜子上破了个洞,大脚趾探头探脑,我臊得脸发烫,赶紧往拖鞋里缩,脚趾头勾着,怕人看见。
晚上七点,赵刚下班回来。一开门就吸鼻子,问:“什么味儿?”娟子轻描淡写:“爸带了点土特产。”赵刚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到眼睛,说了句:“爸,以后别带这些了,超市啥都有,这些东西来路不明,吃了不放心。”我忙说:“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干净着呢。”他摆摆手,没接话,直接进屋换衣服去了。我杵在客厅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晚饭娟子做的,四菜一汤,挺丰盛。我洗干净手,规规矩矩坐上桌,正要给豆豆夹块红烧肉,赵刚忽然递过来一双黑筷子,木头原色的,跟桌上那几双骨瓷白的明显不是一套。“爸,咱们家用公筷,这是您的。”他脸上还是挂着笑。我举着自己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点了穴,脸上一阵火辣。满桌饭菜香,我闻着心里却直泛酸。我接过公筷,小心翼翼把肉夹到豆豆碗里,小家伙坐在餐椅上,歪着脑袋看我,黑豆眼扑闪扑闪的,奶声奶气说了句:“谢谢外公。”那一瞬间,我心里的委屈,才算被冲淡了一点点。
晚上睡觉,我被安排在入户花园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撑死五六平米,塞一张行军床,旁边堆着旧纸箱、过期杂志和不用的杂物。阳台封了铝合金窗,可密封条老化了,夜里风嗖嗖往骨头缝里钻。娟子抱了床半新不旧的被子过来,说:“爸,这屋是小了点,你将就将就,咱家就这条件。”我说:“挺好,比当年在厂里值夜班强多了。”可躺下去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行军床钢丝松了,中间塌个坑,翻个身咯吱响,我这老腰硌得生疼。半夜起来上厕所,怕开灯晃醒他们,摸黑往外走,膝盖结结实实撞茶几角上,疼得我眼冒金星,蹲在地上半天缓不过劲来,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我捂住嘴,一瘸一拐回到小床上,浑身骨头都在叫唤。我从枕头底下摸出秀兰的相片,借着手机微光看,她笑眯眯望着我,跟活着时一个样。眼眶一下就湿了,心里说,秀兰啊,你要在该多好,肯定给我揉揉腿,骂我老糊涂。
第二天一大早,五点半我就醒了。在老家起早惯了,睡不着。可我不敢动弹,怕弄出声响,就瞪天花板瞪到六点二十。听见厨房有动静,是娟子起来了。我赶紧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去厨房帮忙。娟子搅着牛奶说:“爸你多睡会儿啊。”我说:“睡不着,我来吧,你再去眯会儿。”她也没推让,打着哈欠回屋了。我淘米熬粥,把火候盯得死死的,米下锅后拿勺子不停搅,怕糊底,更怕又被人说“粥太稠了”。又下楼去买了油条豆浆,回来满头是汗,后背都溻透了。赵刚上桌喝了一口粥,眉头拧成疙瘩:“爸,粥熬太稠了,跟浆糊似的,豆豆不爱喝。”我忙端过来看,是比昨晚上那顿厚了点,我说:“明儿我多放些水。”他没再接茬,自己起身去烤了两片面包。我坐在桌边,喝着自己熬的粥,嘴里不是滋味。
吃完饭他们上班的上班,送豆豆上幼儿园的上幼儿园。娟子出门前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擦地板用蓝抹布,擦家具用黄抹布,厨房台面用白抹布,顺序不能乱;豆豆的衣服必须手洗,用那个洋文牌子的婴儿皂,不能和大人袜子一起泡;中午剩菜自己热热吃,燃气灶用完阀门拧两道;下午四点接园,出门前检查水电煤气,钥匙挂脖子上,别弄丢了。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里看了又看,像小学生背课文。活了大半辈子,在厂里带徒弟都没这么细致过。可我想,城里人讲究卫生是好事,咱按规矩来,别给孩子添乱就行。
开头那些天,我真是如履薄冰。拖地时水洒到踢脚线上,娟子回来看见,当场就给我上了一课,说这样会泡坏实木的,换一根好几百。我吓得连连说再不这样了。洗豆豆一件小T恤,我不认识那外文洗标,想着温水去污,就用温热水泡了泡,手搓干净晾起来,结果干了以后缩得能当抹布。赵刚晚上看见,脸黑得像锅底,说那件是国外代购的,三百多。我心疼得龇牙咧嘴,搓着手说:“要不……爸赔你。”他重重叹口气,话里带着冰碴子:“算了,以后您别碰贵重东西就成。”
那滋味,真跟小鞭子抽脸似的,一下一下的。可只要有豆豆在,天就阴不到哪儿去。
豆豆这孩子,打根儿上就跟我亲。可能血脉里带着吧。头两天他还躲他妈身后,拿黑豆眼偷偷瞄我。我也不急,慢慢来。有一天我翻出从老家带来的那个枣木陀螺,那是我和秀兰一块做的,枣木硬,打磨了小半个月,上头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我蹲在客厅地板上,把鞭绳一缠,手腕一抖,陀螺“嗡”地旋出去,在地上转出一圈黄影。豆豆眼睛一下瞪溜圆,手里的玩具汽车“啪”掉了,挣开他妈的手就跑过来,蹲在地上看得入了迷。我教他拿小鞭子抽,陀螺越转越快,他乐得嘎嘎的,哈喇子都淌出来了。
赵刚从书房探出头,脸拉得老长:“爸,别让他在地上滚,刚擦的地,他感冒才刚好。”娟子赶紧过来把孩子拽起来,顺手数落了我一句:“说了多少回了,地板凉,容易拉肚子。”我讪讪把陀螺收起来,豆豆嘴一咧,哇地哭了,死死拽着我不撒手,嘴里喊着就要外公就要外公。最后是被赵刚用一部动画片硬生生哄走的,孩子走时还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打那以后,我就学乖了。只敢趁他们不在家,带豆豆偷着乐。阳台上那堆纸箱子成了我俩的宝贝。我俩用胶带把它们粘成大坦克、大恐龙,他骑在上头,我在后头推着,满屋转悠,嘴里喊“冲啊杀啊”。纸箱地板磨得哗哗响,楼下老太太用拖把杆子捅天花板。娟子下班发现后,气得不轻,把纸箱全扔到了楼道,叉着腰数落我:“爸!你能不能消停点?楼下都投诉到物业了,我这脸往哪搁?让你带娃不是让你拆家!”我蹲在那,一句嘴不敢还。豆豆躲我背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衬衫下摆,忽然颤巍巍说了一句:“妈妈,别骂外公,是我要玩的。”那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可像一颗钉子,把我钉在那了。
当晚,豆豆趁他妈洗澡,赤着脚溜进我小屋里,从睡裤兜里掏出一块化了的奶糖,糖纸都粘在上头了。“外公,给你。”然后他小嘴贴到我耳朵上,热乎乎的,“外公不难过,豆豆长大保护你。”我一把搂住他,心里头像给人猛攥了一把,酸得我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磨着。我在这个家的位置,越来越像一个透明人,一个干活儿的机器。吃饭时我不敢伸筷子,只夹面前那盘青菜叶子,肉啊鱼啊瞟都不敢多瞟一眼。有一回实在馋得没法,趁他们不在,去菜市场买了半斤猪头肉,就了两瓣蒜。我躲在阳台上吃完,还特意刷了三遍牙,嚼了半把茶叶。可赵刚下班一进门,脸立马拧成苦瓜,冲娟子嚷嚷:“什么味儿?臭死了,跟谁在家养猪了似的!”我窘得恨不得从十六楼跳下去。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买过一口带味儿的东西。
身体也开始闹毛病。我这腰,是在厂里落下的老伤,在老家干农活反倒没事,进城天天弯腰拖地、抱孩子、洗衣服,旧伤复发了。疼得直不起腰,我偷着去药店买了几帖膏药,那膏药味大,贴上一屋子麝香味儿。赵刚又嫌,说这味儿对豆豆呼吸道不好,让我赶紧撕了。我没法,只好每天凌晨三四点起来贴,天亮前撕掉,开窗散味儿。半夜风灌进来,冻得我牙齿打架,可只能忍着,忍到浑身骨头都在喊冤。
有一回我重感冒,浑身滚烫,人都迷糊了。那天是周六,娟子两口子要出门见朋友,临走跟我说:“爸,你看会儿豆豆,我们中午就回来。”我强撑着坐起来,身子晃得像风里的苇子。豆豆看我脸红得不正常,伸出小手摸我脑门,嘴里喊:“外公烫烫!”然后噔噔噔跑去倒了杯水,颤悠悠端过来,洒得就剩个底儿。娟子眼尖,从卧室冲出来,一把夺过杯子,劈头盖脸训豆豆:“谁让你碰热水壶的!烫着了怎么办!”豆豆吓得哇哇大哭,我赶紧护住他,哑着嗓子说:“别骂孩子,他是心疼我……”娟子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眉头皱得老高:“爸你发烧了?赶紧吃点药,离豆豆远点,别传染了。”她翻出两片药丢给我,又扔了句“冰箱有粥自己热”,就拉着豆豆出门了。门“哐”地关上,豆豆的哭声从楼道传来,越来越远。
偌大的房子就剩我一个。我瘫在行军床上,浑身冷一阵热一阵,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皱纹淌进耳朵眼里,滚烫滚烫。我想秀兰,想得胸口发疼。她要是在,肯定一碗姜汤、一句软和话,我就能活得像个人。现在我算啥?一条老狗,病了还得看人脸色,还怕传染给别人。那一下午,我把这半辈子的委屈全想起来了,越想越凉,凉到骨头缝里。
晚上豆豆回来,趁他爸妈不注意,钻进我被窝,从口袋里掏出半块旺旺雪饼,都压碎了,说是游乐场发的,他没舍得吃,给外公。我嚼着渣子,甜得发苦。他拱在我怀里,跟只小猫似的,忽然仰起脸,说了句:“外公,咱回明远县吧,这儿不好。”我揉着他脑袋,半天没说话,最后挤出一句:“等豆豆上小学,外公就回了。”他没再吭声,小手却更紧地搂着我脖子,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小区里有几个跟我一样从乡下来带娃的老人。有个老张头,比我大两岁,帮儿子带双胞胎,天天累得直不起腰,儿媳妇还嫌他做饭油大盐大,给孩子吃坏了肚子。我俩常坐在小区凉亭里互相倒苦水。老张头说他退休金卡都被儿子收走了,每月要花钱得张嘴,跟要饭似的。我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我那三万块,不会也保不住吧?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娟子有天晚上推门进我那小屋,坐床边跟我拉家常,拉着拉着就说到钱上头去了。“爸,你那三万块带在身上不安全,要不我帮你存着,还能涨点利息,现在理财可方便了。”我犹豫了一下,看着她那恳切的眼神,心里跟自己说,自己亲闺女还能坑我?就把存折和密码都给了她。她说帮我买了个什么宝,我也没听懂,后来就再没提过。那是我和秀兰最后的家底儿,也是我给自己留的棺材本。
日子就这么熬着,豆豆暑假过完就能上小学了,我嘴上不说,心里一直倒计时,数着回老家的日子。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解放,而是一把扎进心窝子的刀。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闷得邪乎,我那阳台小屋子跟蒸笼一样,凉席都黏在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把枕头洇湿一大片。我索性起来,想去厨房倒杯凉水。黑灯瞎火摸过去,经过书房门口,发现门没关严,透出一线光,还有赵刚压低了的声音。我本没想偷听,可我的名字像根针,猛地扎进我耳朵里。
“你爸那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赵刚的声音,冷得跟铁片似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娟子声音有点怯,犹犹豫豫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毕竟是我爸……”
赵刚嗤笑了一声,椅子嘎吱响了一下,像是他往后一靠:“你把他当爸,他把你当闺女吗?养你这么大,现在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让他干点活还净添乱。我那车贷下个月就到期了,窟窿填不上。你不是说他县里那套老房子还留着吗?我托人打听了,虽然旧,但那片要搞开发,能值些钱。咱们拿它抵押贷一笔出来,我这边项目一启动,立马就能翻身。”
我脑子“轰”的一下,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墙。拿我的房子去抵押?那是秀兰跟我的窝,是我们一辈子攒下的根!
娟子犹豫着说:“那是我爸最后的窝了,万一……万一有个闪失,他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能有什么闪失?我都安排好了。”赵刚语气发狠,像敲钉子,“郊外那家康乐老年公寓,我跟院长都通过电话了,八人间,一个月一千二,环境挺好。等豆豆小学一报名,咱们就说带他去体检,或者就说出去旅游,直接把人送过去。他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到那时候,他人在里头,房子的事儿不就好说了?你随便找个理由,拿他身份证,手续一办,神不知鬼不觉。”
我耳朵里嗡嗡直响。老年公寓?说得好听,那种偏僻地方的养老院,铁栅栏门一锁,跟蹲监狱有什么两样?他们要丢包袱,还要啃干净我这把老骨头!
娟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在了。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用一种很疲惫的声音说:“你看着办吧……不过,别让他太难堪,好歹是我爸。”
赵刚笑了,笑得很轻松:“放心,我有数。”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墙皮冰凉,直凉到我心里去。这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闺女,为了讨好男人,要把亲爹送进养老院,还要霸占我的窝。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手里攥着的水杯都快握碎了,杯里的凉水映出我一张扭曲变形的老脸,眼眶子红得像要吃人。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小床上的。那一宿,我睁眼到天亮,心里翻江倒海。跑?往哪跑?老家房子他们盯着,我身上一分钱没有,连银行卡都没了。跟他们拼了?那是亲闺女,豆豆的妈。告他们?我连个证据都没有。我就这么躺着,浑身一阵冷一阵热,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
第二天,我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娟子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眼神发直。赵刚依旧当我是空气。我观察他俩,发现他们看我的眼神里头,藏不住的嫌弃和不耐烦。我悲哀地意识到,这半年来我的隐忍和付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理所应当的免费保姆,甚至是个等着被处理的累赘。
只有豆豆,小家伙觉出不对了。他一个劲往我怀里拱,软软地喊外公,拿他画的画给我看,用玩具车在我膝盖上开来开去。我看着他,眼泪几次要往上涌,都硬生生憋回去了。孩子啊,如果没有你,外公这条命,可能真就交代在这儿了。
那天下午,娟子要带豆豆去上乐高课,赵刚上班。临出门,豆豆忽然捂着肚子说疼,蹲在厕所里不肯出来。娟子在外头催了好几遍,他哼哼唧唧说疼得厉害,走不了路。娟子看看表,急了,又拗不过他,只好说:“那你在家跟外公待着,别乱吃东西,妈妈下课回来给你带汉堡。”说完拎着包匆匆走了。
门刚关上不到两分钟,豆豆就从厕所冲出来,小脸上哪还有半点病容?他跑过来,死命拽我的手往他小卧室里拉。我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问咋了咋了。他关紧房门,蹲下身子,从床底下费劲地拖出那个铁皮饼干盒。那是秀兰以前的针线盒,盒盖都磨掉漆了,上面印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豆豆拿它当存钱罐,宝贝似的。
他打开盖子,里面全是零钱,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还有一角五角的钢镚儿,整整齐齐码着,用皮筋扎成小捆。他两只小手齐上,一把一把抓起来,使劲往我口袋里塞,塞完上衣兜塞裤子兜,一边塞一边急得变了声:“外公,你快走!”
我吓了一跳,赶紧按住他肩膀:“豆豆!到底咋了?你好好说!”
他抬起头,那双酷似秀兰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了半天,哇的一声哭出来,可又死死压着嗓子,不敢大声。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听见了……那天晚上我装睡,听见爸爸跟妈妈说,要把你送到一个养老院,那儿有铁栅栏,好远好远,不让你回家。还要卖咱们明远县的房子。我害怕,外公,你快跑,回咱家,别让他们找到你!”
我的心脏像被铁锤“咣当”砸了一下,疼得我弯下腰,老泪唰就下来了。原来他也听见了。这么小的孩子,这些天他心里该多害怕、多煎熬?他是怎么把这个秘密憋在心里的?他知道要救我。
“外公,这是我攒的,三百块,够买车票了!”他小手不停,一张一张往我兜里塞,汗湿的纸币带着铁盒子的锈味儿、孩子手心淡淡的奶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你快跑呀,等妈妈回来就跑不掉了!”
我蹲下来,一把搂住他,把老脸埋在他小小的肩头上,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止不住地淌,把他卡通T恤的肩膀头洇湿了一大片。我闻着他头发上的汗味,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剜了又剜。
我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松开,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豆豆乖,外公有钱。这钱你留着,以后给咱买大房子。”我把钱从兜里往外掏,他急了,使劲往回塞,小脸涨得通红。我按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豆豆,你听外公说。这钱是你的心意,外公领了,这是天底下最金贵的东西。但钱,外公不能拿。你把它藏好,别让你爸妈发现你知道了这些事,知道吗?不然他们会骂你的。”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我:“那你真的走吗?”
“走,外公这就走。”我亲了亲他额头,咸咸的,“豆豆最勇敢,帮外公看着门,外公去收拾东西。”
他重重点了点头,真就跑到大门口,搬了个小板凳,站上去扒着猫眼往外看,像个小哨兵一样,一动不动。
我转身回了那间阳台小屋。没什么好收拾的。来时那几件旧衣服,塞进编织袋里;秀兰的相片,从枕头下摸出来,贴身放好。我环顾了一圈,那分三色的抹布还搭在桶沿,我给豆豆洗的小袜子还滴着水,行军床上那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这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浸着我的委屈和汗味儿,可我没有半点留恋。我只舍不得门口那个小小的、扒着猫眼给我放哨的身影。
我拉开门,豆豆立刻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外公,你还会回来吗?”
我蹲下,用粗糙的手给他擦泪,那泪珠子烫手。“等豆豆长大了,来明远县找外公。咱院里那棵枣树,结的枣可甜了,外公都给你留着,谁也不给。”
他伸出小手指头:“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我站起身,他忽然从自己裤兜里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硬塞进我手心,攥得紧紧的:“外公路上买水喝。”然后他使劲推我,“快走快走,电梯来了!”
我攥着那十块钱,拎着编织袋,跨出了大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豆豆站在门口,朝我挥手,小嘴一瘪一瘪的,终于没憋住,哇地哭了出来,边哭边喊:“外公——再见!”那哭声又尖又亮,在楼道里回荡,钻进电梯,钻进我心里,像一把锥子,这辈子都拔不出来了。
电梯门关上了。十六楼到一楼,那几十秒里,我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半年:第一次进门换鞋时的窘迫,被说粥稠时脸上的烫,贴膏药夜里冻得打摆子,发高烧时一个人躺着的孤苦,还有豆豆塞给我化了的奶糖,骑纸箱坦克时的笑声,以及刚才那声“外公再见”。我靠着电梯壁,眼泪无声地淌,滴在编织袋上,啪嗒啪嗒。
出了小区大门,我头也不回,攥着那十块钱,直奔客运站。像一个越狱的老犯人,脚步又快又急,生怕被人追回去。直到坐上了回明远县的大巴车,车子发动,驶出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楼群飞速往后退,我才敢相信自己真的逃出来了。
我掏出老人机,颤着手指头给娟子发了条信息:“娟儿,爸走了。你们商量的事,爸全知道了。房子是爸和你妈的,谁也别想动。养老院,爸不去。豆豆是个好孩子,你们还念一点情分的话,就好好待他。你们过你们的,爸回老屋。勿念。”
发完我就关了机。靠在椅背上,眼泪止不住地淌,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凉凉的。大巴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最后递过来一卷卫生纸:“大爷,没事儿吧?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我接过来,擤了把鼻涕,嗓子眼堵着,半天才说了句:“没事儿,回家了。”
颠簸了四个钟头,傍晚时分,我回到了明远县。推开老屋的木门,咯吱一声,一股子霉味扑鼻而来。屋里全是灰,蜘蛛网从房梁挂到窗台。我摸到灯绳,“啪嗒”一拉,昏黄的光洒下来,照在秀兰的遗像上。她笑眯眯地看着我,跟活着时一样温和。
我打了盆凉水,拧了条抹布,把她的相框仔仔细细擦了又擦,嘴里念叨着:“秀兰啊,我活着回来了。差点就让人关起来,见不着你了。咱那闺女,唉,不提了。可你得知道,你那个小外孙,跟你一样心善,救了咱的命。”
那晚,我躺在老式的硬板木床上,褥子薄,硌骨头,可我却觉得浑身舒坦。蚊子嗡嗡的,我拿蒲扇挥了两下,翻身就睡着了。没有人催我换鞋,没有人嫌我打鼾,没有人在书房里算计我的窝。这是我的家,我的根。
第二天,街坊四邻知道我从城里回来了,炸了锅。王婶端了碗饺子过来,老张头提了瓶散酒,隔壁刘嫂子送来一兜子刚摘的黄瓜。大家挤在我那间堂屋里,七嘴八舌,问我咋瘦成这样了,眼窝子都凹进去了,是不是在城里遭罪了。我啥也没说,只是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给他们倒酒,打岔说地里的草该薅了。还是老街暖和,这人情味儿,比城里那空调房热乎一百倍。
又过了几天,娟子打来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说赵刚的生意赔了个底朝天,车贷还不上了,那抵押贷款幸亏没办,不然他俩现在就得睡大街。她说了无数个对不起,求我回去,说赵刚知道错了,愿意改,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我。我听着她哭,心还是疼,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我的嘴硬了,生平头一回在闺女面前硬气了一回。我说:“娟儿,你永远是我闺女,这个变不了。但那个家,爸不会再踏进去一步。你有难处,爸能帮的还帮,但要我的房子、要我这把老骨头去填坑,没有。你想豆豆了,就带他回来看看,这屋里,永远有你们娘俩一张床。”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了线,最后她轻轻说了句“爸,你保重”,挂断了。
最让我暖心的,是豆豆。他几乎每天晚上都偷偷用电话手表打给我。那手表还是我攒了两个月退休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能打电话,能定位。他奶声奶气地跟我汇报:“外公,我今天吃了两碗米饭!”“外公,老师表扬我画的大老虎了!”“外公,我又攒了八块钱,藏在旧鞋盒里,妈妈没找到。”听着他的声儿,我这浑身的疲惫都没了,一个人在老屋里能笑出声来。
有一回,他压低声音说:“外公,爸爸和妈妈又吵架了,爸爸怪妈妈把你气走了,没人带娃,天天吃外卖。妈妈骂爸爸没良心,说都是他出的馊主意。外公,我好想你呀,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我攥着手机,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正绿着,一颗小青枣挂在枝头晃悠。我说:“豆豆不怕,等枣红了,外公给你打下来,用糖腌了吃。你要听妈妈话,好好长大。”
如今,我每天在院里侍弄那三分菜地,跟老张头下下象棋,用那点退休金把日子过得清淡、素净。墙上挂着豆豆给我画的画,一张大白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两个火柴人,大的写“外公”,小的写“豆豆”,中间画了个大红心,写着“我爱你”。我时常搬个小马扎坐在枣树下,摸着裤兜里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发呆。那十块钱,我没舍得花,一直留着,折得板板正正,压在秀兰相框底下。那是豆豆给我的买水钱,可它在我心里,比金山银山都重。
有时候我也琢磨,人老了到底图个啥?儿女绕膝是福,可福薄的时候,还不如自己这一方小院、一棵枣树。豆豆那三百块,我没拿,却一分不少地存进了心里头,那是这世上最干净的孝心。
我等着我的小外孙长大,开着他的大车来接我。那时候,我一定带他去秀兰坟前,跟她说:咱们豆豆,出息了,救了外公,也暖了外公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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