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的舌头有没有开过光,真正能品尝到的基本味只有五种:酸、甜、苦、咸、鲜。
至于麻、辣、清凉、醇厚这些,虽然也跟味道有关,但严格说不算基本味——麻辣其实是痛觉,清凉是温度感。基本味虽然就五种,彼此之间能相互交织影响,融汇成更加丰富、有层次感的味道。
厨师和吃货们做了几千年吃了几千年,总结出了四套调味的核心招式。想在你家这一辈里挂个"调味大师"的名号,就得把这四招吃透。
顺便插一句。现在很多人张嘴就是"现在的肉没肉味,菜没菜味",一股脑怪化肥农药、怪肉鸡四十天就出栏。这话对,但不全对。散养黑猪有没有?有。老品种西红柿有没有?也有。一看价格,比普通货贵三倍,大多数人还是默默选了便宜的那一款。
不是老味道没了,是大部分人不会天天为老味道买单。
真正把味觉搞钝的,往往不是食材,是我们自己。
东北人民热爱的锅包肉,调糖醋汁的时候要加一点点盐,让肉更加甘甜可口。这其实是通过咸味来突出甜味。
当糖和盐的比例大于10:1时,糖的甜味会更加明显。所谓味的对比,就是把两种或两种以上不同味道的物质,以极其悬殊的比例混合,让含量高的那种滋味加倍。
潮汕人用荔枝蘸酱油,日本人吃西瓜撒盐,都是拿一丁点咸味把甜味顶出来。除了衬托甜味,咸味还能提鲜——熬汤时加一点盐能提鲜,让喝汤成为一件美事;用味精的时候也要放一点盐,鲜味才能更好地显现出来。
再厉害一点的招数叫味的相乘。把95克味精与5克肌苷酸混合,就能得到相当于600克味精的鲜味程度,让鲜味猛增。
把肌苷酸换成鸟苷酸、琥珀酸等其他鲜味剂,效果也类似。所谓味的相乘,就是像这样把两种或两种以上有相同味道的呈味物质混合使用,让味道更加浓郁,事半功倍。
闽南地区年夜饭必备的大菜佛跳墙,就是把富含肌苷酸的动物原料,和富含各种鲜味氨基酸、鲜胺的海鲜、菌菇混合炖煮,鲜味彼此相乘,整道菜鲜香四溢,端上桌那阵香气能把人魂都勾走。不过换个角度想,这也是问题所在。
以前过年才能吃一顿的红烧肉,现在外卖十分钟送到;以前盼一整年的冬笋、香椿头,现在大棚里365天不断供。加上浓油赤酱、变态辣、复合调味天天往舌头上招呼,味蕾就跟耳朵一样,长期戴着耳机听重低音,再也听不清细微的声音了。
吃得越频繁、越重口,敏感度反而越低——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味觉通货膨胀",一块糖能甜一整天的年代,确实一去不复返了。
有加就有减。
味的消杀,说白了就是用一种物质去消除或减轻另一种味道,平衡口感。
最常见的例子是用甜味消掉酸味——西红柿炒鸡蛋里加糖,就能减弱西红柿的酸味,变成温柔的酸甜口。糖醋里脊、糖醋排骨也是一个道理,砂糖和食醋之间发生消杀现象,压掉一部分尖锐的酸,只保留醋里那些好闻的香味物质。
最玄乎的一招叫味的变调,西非有一种叫神秘果的小果子,长得像小番茄,能把酸味转化为甜味。
因为神秘果的果肉里有一种特殊蛋白,本身没有味道,但在酸性条件下能激活味蕾上的甜味感受器。所以吃完神秘果,你能把柠檬吃出柑橘的味道,把白醋喝出糖水的味道。
日常生活里也一样。吃完甜食之后立刻喝酒,会觉得酒有些苦;喝一口浓盐水后再喝一杯凉白开,会有甘甜的味道——这都是发生了变调。
正因如此,一些正式的宴席会特意调整用餐顺序,先清淡后重口,最后安排甜食,避免口味变调影响味道。金圣叹那句"花生米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滋味",听起来应该也是利用了味的变调。
可惜如今,我们已经不知道三百多年前金圣叹吃到的花生、豆干、火腿究竟是什么滋味,甚至这句遗言到底是真是假,也很难考据了。不过,用花生和豆干做出肉的味道,还真做得出来。
把花生蛋白和大豆蛋白按适当的比例和处理方法混合,就能得到口感和风味都很像肉的素食。长久以来,大豆、花生、蘑菇都是中餐仿荤素菜的常用原料,什么素鸡、素毛肚、素鲍鱼,还有如今流行的植物肉、人造肉,都是用类似的方法加工调味得来的。
但你要是只买一斤花生米、二两豆腐干直接放嘴里干嚼,大概率吃不出肉的感觉——我们自己试过了,真的不像。
你喝无糖饮料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配料表里往往会用好几种甜味剂?
这是因为它们虽然都能带来甜味,但甜度本身有差异,随时间变化的曲线也不一样,所以需要几种甜味剂互相搭配,去模拟出接近天然蔗糖的甜度曲线。即便如此,还是经常被吐槽"没有灵魂"。
谁要是能用调味剂调配出以假乱真的真糖口感,那真可以一夜暴富。而这些还仅仅只是基本味层面的相互作用。
除了味觉,食物的口感、气味、甚至颜色都会影响味道,也经常组合出奇妙的效应。比如有人发现,把熟透的香蕉和冬枣放在一起吃,那股气味能让你永生难忘(真的别试)。
为什么现在的饭好像越吃越不香了?从五味四招这个角度看,答案其实挺清楚。一方面是味蕾被过度刺激,敏感度掉了。天天佛跳墙式的相乘,天天糖醋式的消杀,舌头累了。另一方面,是饥饿感几乎消失了。
以前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碗白米饭拌猪油都能香到哭。现在下午三点有点饿,顺手一杯奶茶加满料,晚饭还没开始,胃已经半饱,你让这顿饭怎么香得起来?说难听点,饥饿感才是最好的调味料,这句话值一万个赞。
还有一层更扎心的——你怀念的其实不是那只鸡。城里人周末往乡下跑,看着主理人上午刚杀的鸡、地里刚摘的菜,大铁锅"滋啦"一声,锅气冲天,那一刻突然觉得"这才是生活"。可真把那只鸡装进外卖盒送到写字楼,对着塑料盒吃,味道立马就散了。
你怀念的是蝉鸣、炊烟、外婆家的八仙桌、暑假午后的无忧无虑,是那口鸡背后混着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食物从没背叛我们,是场景变了。火车上的泡面为什么那么香?平时你嫌它是垃圾食品,一上火车整个车厢都在咽口水——同一碗泡面,换个场景,味道立马不一样。
这跟金圣叹那句"花生米配豆腐干有火腿味",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味道从来不只在食物里,也在人的舌头上,更在人当下的处境里。
所以想让饭重新变香,说白了就三件事:偶尔饿一顿,让味蕾休息一下;换个场景吃,别老在家和公司食堂两点一线打转;学会等待,不时不食,让期待攒够了再动筷子。这些都挺反现代化的,但要追回"吃饭香"这三个字,好像也就这几条路。
掌握了这四招调味的奥义,你或许真的能像金圣叹一样,捣鼓出一个让后人传颂的美食小传说。但说到底,物质富足是好事,富足不完全等于幸福。
最好的味道,从来不在米其林榜单上,而在你真心想吃、又刚好吃得恰到好处的那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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