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八月的青州府衙,捕盗将校轮流值夜,案卷堆满长案。今日新送来几名绿林好汉,押解公文上密密麻麻写着“某某人等,绰号若干”。一个小吏念到“镇三山”“百胜将”时,不禁嘀咕:“这名头也太冲了吧,真有那本事?”一句碎碎念,点破了梁山人马里某些尴尬的江湖外号。
宋代流行给豪杰取诨号,既是标志也带几分广告意味。可名号一旦夸大,难免惹旁人侧目。梁山一百单八将中,威风凛凛的外号不少,蛇蟒虎豹排成队,偏偏有人把自家名头取得宛如天神下凡,落到实处却漏洞百出。黄信、韩滔、李忠、朱仝这四位便是典型,其中一个还能理解,一个听了让人发笑,剩下两位则让人不知该夸还是该骂。
先说可原谅的那一位——黄信。彼时他在青州号称“镇三山”,所谓三山即清风、二龙、桃花。仔细掰开时间看,那会儿鲁智深、杨志、武松尚未入伙,清风山的燕顺王英、郑天寿,二龙山的邓龙,桃花山的李忠周通,单论本事真不及黄信加上本家同门秦明的半数气力。黄信敢自诩镇得住,虽有些自吹,也不是无的放矢。可惜好景不长,等鲁智深挑水火棍上山,武松提哨棒闯寨,这“镇”字就显得好尴尬。后来清风山三盗隔空掳走宋江花荣,黄信连追都没追成,他自己大概也想悄悄把名号换掉。
接着那一位好笑的,是“百胜将”韩滔。书里形容他槊法如神,陈州团练使,人还没亮相就先给自己贴上“百战百胜”的标签。结果呢?与秦明决斗二十余合气衰先怯,被迫逃遁;东平府遇上双枪将董平,再败;东昌府对垒没羽箭张清,又栽跟头;征方腊追金节,反被高可立一箭射下马,再遭乱枪,收场凄凉。几番下来,百胜变百败,偏偏这外号还挂在头顶,令旁人看了忍俊不禁,不笑都难。
下面两位最难评说。其一,打虎将李忠。梁山号称群虎出没,插翅虎、锦毛虎、跳涧虎、母大虫……李忠却自封“打虎将”,可书中自始至终没见他单挑过真虎。真要放他去景阳冈,兴许连前辈武松留下的棍影都摸不着。更何况李忠在桃花山时屡被小霸王周通压制,后来混到梁山仍旧半红不紫。打虎神勇没见着,倒成了众虎哄笑的对象。倘有那性急的雷横当面质问一句“你打哪只虎了?”,恐怕李忠只有干笑以对。
另一人便是美髯公朱仝。朱都头身高八尺有余,丹脸长髯,确有几分关羽风采,可“美髯公”三字本是对武圣的专称。大刀关胜自认关羽嫡裔,也只敢号“关二爷之后”,不敢僭称“美髯”。朱仝却在郓城百姓的捧场里欣然受之,未免有点借祖宗光环。更要命的,是他在官府里徇私枉法,擅放贼人,既非赤胆忠心,又无封疆大吏的治绩,与关羽的忠义、威猛相去甚远。遇上真性情的鲁智深,只怕要被一顿痛斥:“好个‘美髯’,公门中人也配?”
当然,梁山的江湖称谓并非全是空洞。小李广花荣射术惊人,行者武松名副其实,大刀关胜斩将如麻,他们的绰号一出口便带着分量。正因有了这些硬角色作对比,黄信、韩滔、李忠、朱仝的名号才显得更加扎眼。
有意思的是,宋朝军中、江湖坊间喜欢拿古圣先贤或神怪异兽来做比附,既显威风又图彩头。可一旦本事跟不上,外号就成了讽刺。韩滔若自称“枣槊健儿”,或许还能遮掩几分败绩;黄信若干脆改叫“青州都尉”,说不定还能留点体面。至于李忠,若换成“卖膏药李大郎”,至少没人嘲笑他吹牛;朱仝若自谦“赤面都头”,也不至于和关公攀亲认祖。
有人替黄信鸣不平,认为他后期虽败,初登场气势不凡;也有人为朱仝辩护,说他最终舍命救童,略补过失。这些观点都有道理,可回到绰号本身,成也名头,败也名头。身在冷兵器时代,动辄称王封圣,难免让同行不服。拳头说话的世界,最怕的就是“货不对板”。
试想一下,如果梁山泊真如今日球坛那般搞个“表演赛”,让“四大被吐槽绰号”的主人轮番上场,对面站着呼延灼、张清、武松、关胜,结果会怎样?或许黄信仍能跑两圈,韩滔握槊心里打鼓,李忠看看对面的虎阵就想往回钻,至于朱仝,怕是连胡须都会发颤。名号这玩意儿,能一时镇场,却镇不住久战。
话说回来,绰号之于江湖,是名片,也是枷锁。你若真有本事,再狂的称号也没人质疑;若是银样镴枪头,一旦露馅,即成笑柄。黄信的委屈、韩滔的落寞、李忠的心虚、朱仝的尴尬,都被《水浒传》悄悄写在刀光血影后面。读者偶尔放慢速度,细品这些小处,便能看到北宋末年江湖生态的另一面:人要面子,面子得配里子,否则迟早被同伴的冷眼拆穿。
至于还有哪些号称“赛某某”“小某某”却徒具其表的梁山汉子?愿看官餐后品茶时,捻书再翻,不难发现更多妙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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