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活多久才算够本?这个问题,我是从我爸、我叔、还有对门刘大爷身上慢慢想明白的。
我爸走那年,四十岁整。
我上初二,放学回家看见家门口摆满花圈,我妈跪在堂屋里哭得站不起来。我爸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冲下高速,连句遗言都没留下。那天早上他出门时还拍我脑袋说"期末考试考好了带你去看海",晚上人就没了。
四十岁是什么概念?是我刚学会写"父亲"两个字,还没来得及了解这个人。我翻他的遗物,衣柜里就几件工装,抽屉里有半包红梅烟和一张我们全家福,照片边角被他摸得起毛。他这辈子最远去过省城送货,最大的愿望是换辆新车多拉几趟活,最新的记忆是我上个月月考成绩单,他对着那个排名笑了好几天。
四十岁走,像一本书刚写了个开头,就被风吹合上了。
我叔五十三岁走的,肺癌。
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整七个月。那七个月我看着他一点点缩水,从一百六十斤瘦到不到一百。他在病床上把一辈子没说的话全说了——年轻时暗恋过谁,做生意亏过多少钱,对我们几个侄子哪个偏心哪个亏欠。最后一个月他让我录视频,对着镜头给我堂弟交代银行卡密码、房产证位置、家里哪把钥匙开哪个柜子。
五十三岁,他刚好看到堂弟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看到我结婚,看到我妈——他嫂子——抱上了孙子。但他没看见堂弟娶媳妇,没看见孙子学会走路。他走那天拉着堂弟的手说"爸没法帮你带孩子了",堂弟三十岁的大男人哭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五十三岁走,像一本书写到了高潮部分,但离结尾还差好几个重要章节。
对门刘大爷今年七十三,身子骨还硬朗。
每天早上拎着鸟笼去公园遛弯,下午在楼下棋摊跟人下象棋,输了就吹胡子瞪眼说人家耍赖。他老伴走了五年,三个孩子都在外地,他一个人把日子过得滋滋润润——冰箱里永远有包好的饺子,阳台上种满花花草草,客厅电视永远放着戏曲频道。
有次我跟他聊起这事,他摇着蒲扇想了想,说:"我四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活不过五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愁得整宿睡不着。五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活不过六十,孩子们上学、盖房、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六十岁的时候老伴查出病,我又想,再多给我五年就行,让我把她送走。"
"现在呢?"我问。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现在不琢磨了。活一天赚一天。"
他让我看他手机相册——三个儿女各自的家庭聚会,孙子孙女满月照、周岁照、戴上红领巾的照片。他说上周大孙子打电话来,说考上大学了,学计算机。他对着电话讲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好好学,别学爷爷,一辈子就会下棋逗鸟"。
七十多岁,这本书快翻到结尾了。但前面的章节都很完整——看过孩子长大,抱过孙子孙女,经历过风风雨雨,也享过天伦之乐。最后几页慢悠悠地翻着,不着急,反正结局是什么样,心里早就踏踏实实了。
我爸四十岁走,留给我们的都是省略号,无数种可能来不及展开就没了。我叔五十三岁走,留下的是逗号,故事还没完,但最重要的部分都写了。刘大爷七十多了,他的人生是一串句号,每段经历都完整地画上了圈。
以前我总觉得人活多久都嫌不够。现在慢慢明白,长度重要,但更重要是这本书翻开时,字里行间有没有真正地活过。四十岁太短,像一首刚起了个调的歌。五十三岁稍早,像一场没看完的夕阳。七十岁呢?刘大爷说他不琢磨了,每天早上起来喂喂鸟、下下棋、给孩子们打个电话。
他窗台上那盆月季开了十几年的花,今年春天又冒了满枝的花苞。我路过时他正蹲在那儿浇水,头也不抬地招呼我:"看看,今年开得比去年还旺。"
阳光底下,他的花和人都活得挺带劲。我想这就够了。活多久老天爷说了算,但怎么活、活成什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