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儿子带三百甲士闯进寝所时，史思明还没来得及披甲。
鹿桥驿的马厩里，火把晃得人眼疼。他翻墙逃到马边，刚要上马，一箭射来，正中臂上。
他坠在尘土里。
几个兵扑上去，把这位刚在邙山击败唐军的叛军首领反绑起来。史思明抬头问：“乱者为谁？”
骆悦只回了四个字：“奉怀王命。”
怀王，就是他的长子史朝义。
史思明这才明白，刀不是从唐军那边来的，是从自家门里来的。
史思明原名史窣干，宁夷州突厥种，和安禄山同乡。他身形瘦削，肩窄背弯，眼鼻生得怪，年轻时靠骑射和机警在边军里混出头。
他会多种蕃语，能做互市郎，也能带轻骑探敌。有一次陷入险境，他硬说自己是天子使者，骗过对方，还把人引回平卢，一举立功。
这就是他的本事。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史思明随之卷进乱局。后来安禄山死，安庆绪弱，史思明先降唐，又复叛，杀安庆绪，自称大燕皇帝。
到上元二年，他手里还有兵，还有地，还有洛阳。
可他身边的人，已经开始怕他。
史思明猜忌重，杀人急。将士稍有不顺眼，便可能被处死。偏偏他的长子史朝义，在军中又待人谦谨，将校士卒多愿意靠近他。
这份人心，落在父亲眼里，不是福气，是祸根。
史思明更疼小儿子史朝清。史朝清留在范阳，母亲辛氏得宠，父亲心里的天平，一天天往小儿子那边歪。
史朝义看得见。
邙山之战后，史思明想乘胜西进，命史朝义攻陕城。史朝义几次攻不下，史思明当众骂他：“终不足成吾事！”
后来又命他修三隅城，储放军粮。限期太紧，史朝义赶到最后，城墙还没来得及涂泥。
史思明到了工地，看着没完工的墙，撂下一句：“攻克陕州，终斩此贼。”
这个“贼”，是亲儿子。
夜里，史朝义营帐中灯火低垂。部将骆悦、蔡文景走进来，压着声音劝他：再不动手，众人和怀王都活不了。
史朝义低着头，不答。
他们又把话说狠了：怀王若不应允，便去投唐，到时怀王也难保全。
史朝义终于开口：“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
他没说杀。
可这句话一出口，鹿桥驿外的三百甲士已经有了去处。
那一夜，骆悦带兵入内。史思明在寝所听见杀声，越墙逃出，直奔马厩。马鞍还没坐稳，人就被箭射落。
火把围上来，他被按住，膝盖陷在尘土里，臂上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对儿子的部将求活，说自己死不足惜，可现在杀得太早，大事不成，何不等他取了长安。
这话像求饶，也像责骂。
骆悦没有放人。他们把史思明反绑，送到柳泉驿囚住，又回报史朝义，说事已经办成，没有惊动圣人。
人还活着。
可活着的史思明，比死了更危险。
柳泉驿的屋子里，绳索拿了出来。昔日一言能定人生死的人，被自己的部下缢杀。
这一年，是七六一年。
史朝义随后在洛阳即位，改元显圣。他又派人回范阳，杀史朝清和辛氏。父亲倒下后，弟弟也不能留下。
刀口没有停。
可史朝义坐上那个位置后，才发现父亲留下的不是江山，是一堆裂开的旧部。那些将领多是安禄山、史思明旧人，耻于听命于他，召兵不至，观望者多。
唐军压来，叛军内里先散。
广德元年，史朝义兵败北逃。田承嗣、李怀仙等人相继离去，他一路走到温泉栅医巫闾祠下，身边只剩残兵冷马。
祠前风冷，他解下带子，抬头望了一眼梁木。
两年前，父亲在柳泉驿求他别杀；两年后，儿子在荒祠下自尽。那根绳子绕回史家门里，把父子二人都勒住了。
安史之乱，也在这具尸身旁走到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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