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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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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像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接下来呢?

有人会接“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这是学生丰子恺笔录的老师李叔同的歌词原作,确凿无误。可我记的是电影《城南旧事》中的歌声,所以我会接“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这是《城南旧事》小说作者林海音改动的。我想我还有些初中同学也是这么记的,因为是学校包场看的电影。

所以我是十几岁听他的歌,三十几岁读到《弘一法师日记三种》,四十几岁读到《李叔同书信集》,五十几岁写这篇文章的。

三十八岁的他,确定了出家之念,却先想着给学生刘质平写信:

“君所需至毕业为止之学费,约日金千余元。顷已设法借华金千元,以供此费。余虽修道念切,然决不忍致君事于度外。此款倘可借到,余再入山;如不能借到,余仍就职至君毕业时止。君以后可以安心求学,勿再过虑。”

出家是个很大的选择,而李叔同可以为了给学生筹足学费而推迟下去,语气就这么坚定而寻常。也许他的修行机缘,会因此推迟而耽搁、错过,但,在所不计。

在日本留学的刘质平觉得“师恩之深如此,余不忍以一己求学之故,迟师修道之期”。信是三月写的,刘夏天就归国,归国第三天就遵师嘱走上讲台,李叔同八月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

他出家二十四年,刘质平一直勉力接济,也是在这些年里,世人渐知弘一之名,日常多有拜访需索。有朋友抱怨某方人士“多来求公字,少来求法,不无可惜”。法师说“余字即是法,居士不必过于分别”。

弘一法师与弟子丰子恺(右)、刘质平(左)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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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一法师与弟子丰子恺(右)、刘质平(左)合影

然而他心里也是有些分别的。圆寂前一年,他给刘质平写信,言语怅怅:“兹寄上拙书一包,乞勿急于赠送,暂为存贮可也。朽人近两年来,身体虽健,精神日衰,不久当往生极乐国。以后能再续寄拙书否?未可定也。又小字文稿二纸,并奉上,以为纪念。”

“拙书”没多少了,别急着替我送人了,细水长流吧,虽然也无法流长,毕竟源头将绝。郑重的是小字文稿的托付,师生缘止于此。

他们是真共过患难的。刘回忆:“在上虞法界寺,师病未痊,被甬僧安心头陀,跪请去西安宣扬佛法,无异绑架。师被迫,允舍身,有遗嘱一纸付余。余以其不胜跋涉,在甬轮上设法救回,自轮船三楼负师下,两人抱头大哭。宁中同事,至今传作笑谈也。”这是弘一事迹中我最惊愕的一节,他们师徒曾那么无助。此后的弘一,不会让自己再有此一恸,就像《英雄本色》中小马哥说的:“再不会让人用枪指着我的头!”

一九三七年,日寇南侵,厦门即将沦陷。他在信里说:“决定居住厦门,为诸寺护法,共其存亡。”“时事未平靖前,仍居厦门,倘值变乱,愿以身殉。”他还引了两句古诗:“莫嫌老圃秋容淡,犹有黄花晚节香。”就是不想躲了。

他圆寂在泉州温陵养老院的晚晴室。他说:“吾人所吃的是中华之粟,所饮的是温陵之水。身为佛子,于此之时,不能共纾国难于万一,为释迦如来涨点体面,自揣不如一只狗子。狗子尚能为主顾门,吾人一无所有,而犹觍颜受食,能无愧于心乎?”

《断食日志》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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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食日志》封面

他出家前两年,曾赴杭州虎跑寺体验断食,留有《断食日志》。

其中我最爱这一日所记:“午食薄粥三盂,青菜、芋大半碗,极美,有生以来不知菜等之味如是也。是日午后出山门散步,诵《神乐歌》,甚愉快。入山以来,此为愉快之第一日矣。坐檐下久。拟定今后更名欣,字叔同。午后到山中散步,足力极健。采干花草数枝,松子数个。”

改名为欣,底色为悲,故而他的遗偈是“悲欣交集”。我的朋友胡同前些天看展,看到了这四字真迹。纸仅巴掌大。我印象中书法都该是单开门冰箱那么大的中堂。然而这是法师圆寂前三日的手泽,他的气力只能及于此了。

他一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

丰子恺曾在家里翻出李叔同出家时送他的一包照片,有穿背心拖辫子的,有穿洋装的,有扮《白水滩》里十三郎的,有扮《新茶花女》的,有做印度人装束的,有穿礼服的,有穿古装的,有留须穿马褂的,有断食17日后的,有出家后穿僧装的。在旁同看的几个亲戚都惊讶,有个商人说:“这人是无所不为的,将来是一定要还俗的。”还俗,对弘一法师来说,是做不到的。我说了,他一向只做力所能及的事。

原标题:《夜读|史航:弘一法师日记,断食、绑架、采松子》